明明才过午后,穿街而过的圣灵河流淌着像混了墨,映着乌云遍布的天。
往日热闹的花园水街只有寥落一两个行人,旁边琳琅满目的店铺也都歇业了。
喻说迟正把着方向盘,垂眸间将车行驶得极其缓慢。
前方车灯已经打开了,模糊的视线一次次被雨刷洗干净。
光线里飘洒着细密雨水,照出人行道上一个孤单而冷傲的身影。
喻说迟无言随其后,始终保持一小段距离,也没有鸣喇叭或者闪灯,反而像照明似的。
他看见周惊长浑身湿透了,可还闷头不发一言往前走,连把伞都不知道撑。
又过了会儿,周惊长停了。
喻说迟跟着停,将车灯关了。隔着车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周惊长那一张脸,蒙着水雾,在冷雨中淋得发白,眼神直直地朝他看过来。
周惊长的睫毛染着几滴雨水,颤一下又凝起坠落。他抿起唇角,然后低头转身,径直朝一家昏暗的店面去。
喻说迟瞥了一眼那店铺招牌,拿伞下车,绕一圈儿保持距离跟了上去。
“老板你好……剪到锁骨,”周惊长浑身湿漉漉站在门槛前没进去,一边比划一边垂眸,对着那老板说,“我想,全部……”
“全部卖掉。”
他话语轻飘飘的,话落抹了一把满是雨水的脸。喻说迟站在两米外的地方,遮在伞底还是听见了。
“这么好的头发,确定一把剪了卖掉?”
收头发的老板头一回对卖头发的感到惋惜,按理来说他看过的头发都像缎子一样美,应该早就不足为奇。
眼前这个人的长发细腻有光泽,宛如柔软的玫瑰花瓣,要是他的话,恐怕掉一根都心疼。哪怕现在淋了个半湿,那一头金色还是漂亮得惊人。
“对……能卖多少钱?”
老板叉着腰,语气吊儿郎当像数落一样:“剪到你锁骨啊,那也没有很长,顶多给你一千八。我看你头发好看才给这么多啊……”
“再问一遍,确定要一把剪掉?”
“一千八?”
周惊长抬头,表情难言。他没卖过头发,不知道价格多少,只是对于一个生活举步维艰的,听到一千八还是像看见希望了一样。
“卖的话那你就跟我……”
剪头发的过去拉周惊长,一副快剪刀还没碰到呢,就被一人严肃带着礼貌压下去了。
暗雨天,周惊长觉得浑身冷透了,可是额头隐隐发烫。他扭头望见喻说迟的一刹那,身上糟蹋的雨水,像信息素纠缠着似的,怎么都散不开。
喻说迟直勾勾朝着老板,紫色的眼瞳被暗雨衬得不近人情:“他不卖。”
老板外强中干一样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半晌叉起了腰,一副要死要活的奸样:
“你你你现在卖我也不收了,下着雨的破天气谁给你收头发??莫名其妙!”
话落,老板把门“哐当”一声关严实,义愤填膺上楼睡觉去了。
周惊长看着紧闭的店门,抹了一把苍白闷红的脸,可能他也不想卖头发,可是没办法。现在理发店也关门了,他还能怎么筹钱呢?
喻说迟的气息在旁边拂过来,周惊长想起来这还有个人。
可是他目光里欲言又止了。
周惊长半虚半弱地推了一把挡路的人,只管轻皱眉,抿唇走开。
然而刚走没几步,就像说那两句话用尽了力气,他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无意识闭眼站在了那里。
外边风雨骤急,零星一点天光,全都聚在喻说迟眉峰了,他看着周惊长湿漉漉的发梢,半天都还跟着。
“跟我上车。”
终于,见到前边人停在那里不动了,喻说迟及时走过去,撑伞,伸出一只手。
周惊长被他白皙的手晃了一下,闭了闭眼静住,几秒后再次避开,走到雨里去。
喻说迟坚持不懈地跟,周惊长其实走得很慢,可见气力不足,像是时刻会昏倒一样。
喻说迟落在后面,终于在经过电线杆时,看人要摔了才扬步上前。
“不要你扶……”周惊长倔强且倨傲,推搡道,“不用!”
喻说迟垂眸,突然抓住了周惊长一个月前受伤的手。
“你留疤了。”
周惊长看着握在一起的手,抬眸神色不辨。他正要再倔一把将人推开,然而对方信息素气息在雨中淋湿,说不清,又或许本就是这个味道。
“……走开!”
“为什么?”
喻说迟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拧在了周惊长肩膀上。
“你……”
喻说迟抬眉一动不动盯着他,周惊长隐隐有怒意,下一秒一阵眩晕袭来,被对方强大的信息素力量制昏。
车才开出去三四公里,或许是冷雨敲窗太过聒噪,周惊长忍着恶心,皱皱眉头又醒了。
他现在觉得好冷,可是额头像要烧破了似的发烫,加上自己那伪装Alpha的易感期喝了劣质药,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地难受。
周惊长抱着自己缩在车窗边,身上还湿漉漉地滴水,看样子不想离人太近。
别人闻不见他信息素,他自己也闻不见。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身体虚弱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只是能感受到有力量一阵一阵的,像处于易感期时的四处冲撞。
应该没关系的……闻得见也没关系,他现在是一个Alpha。
周惊长轻轻皱着眉,低头抱着自己的胳膊。斟酌后,他才努力开口:
“你带我去哪里?”
喻说迟言简意赅:“医院。”
“你为什么带我去医院?”
“因为你生病了。需要休息。”
闻言,周惊长沉默了,过会儿又说:“我没病……医院……能卖血么?”
喻说迟听见了,不理,只一味往认定的方向开。
好久都没人说话,两个人又不熟。车没开窗,喻说迟极缓慢地凝起了眉,余光瞥向偎在一侧不动的周惊长。
驾驶座的车窗拉了下来,一阵雨中新鲜潮湿的风涌进来,冲淡了车内某种气息。窗子刚开没多久就被关上,喻说迟这才说:
“卖血。犯法。还有。”
“你能受伤?”
周惊长头歪在窗边,轻轻眨着眼睛,什么都不说。他挪开擦水的毛巾,朝衣服口袋里翻找两下,确定连劣质的抑制剂都没了,这才换个姿势,苍白地看着窗外一节一节的路灯出神。
直到车辆行驶进一条宽阔的大路,雨水冲刷着这个世界模糊的倒影,世界的样子才在每一个寻常的瞬间周而复始、日新月异。
此时这残酷的雨就像周惊长的心情一样,低落。
明明隔着窗,好像还是打在他脸上了。
他需要钱。
他很缺钱。
否则孩子会痛,会病死。孩子生下来却没法长大成人,做父亲的该有多么自责。
“……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啊?”
不及对方回话,周惊长就自嘲般地低声说:“我可以,把头发卖给你。”
喻说迟减慢速度,稍微往周惊长那看了下。
“我可以给你钱。”
“你要我的头发么?”
“如果我不要你的头发呢?”
喻说迟回神开车,并不咄咄逼人。然而周惊长还是停顿了下,说:
“是……要也值不了多少钱……我没别的了。”
闻言,喻说迟看向尽头的远天。远天破开一道暗赤色的云翳,霞光闷着雨,像泪水回流时的眼睛。
于是他就说:“你是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如果不要你的头发,我能借你钱吗?”
周惊长反应缓了半秒,之后才转头,浮出半分诧异:“那你为什么借我……”
“不是你要向我借?”喻说迟慢语答。
周惊长半天没吭声。
喻说迟斜过去一眼:“听说你家孩子多,如果你实在要给我些什么……”
“我不卖孩子。”
周惊长抹干净脸,默默咬了牙抬头眨睫毛。
他拧着车把手要下去,喻说迟扭过脸笑了一声,自顾自加速。
“没说要你卖孩子,别哭了。”
周惊长转而拧手臂:“我只是易感期,并不是那么脆弱的、要依靠别人活的……你可别误会。”
“易感期啊,”喻说迟把着方向盘,淡然却严肃,“我怎么记得,你是一个Omega呢?”
大喇叭:下章高光给俺们帝国金玫瑰,所有人,期待!
好吧!其实下章更惨!
喻:倔啊,你继续倔
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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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