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3章

装满垃圾的货车离开了陈府,张姐站在垃圾房门口目送裴少月,反锁了垃圾房,一滴水落在额头,张姐用手摸了摸,又有两滴落在了手背上。下雨了,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下一整个礼拜。

“有的忙了。” 张姐叹了口气,跑回了工人楼。

月亮被乌云挡住,天黑得看不见前方的海水,海浪声在翻滚。

雨夜的花园亮起昏黄的灯,雨声,浪声,让世界愈发安静。

工人楼二层转角的房间亮起一盏灯,这是工人楼视野最好的房间,能看见大门、草坪和整个工作区,白纱床帘遮住了屋里的陈列。

几分钟前,这间房还没有开灯,穿着黑西装的摩托车手站在黑暗里,将楼下的一举一动收在眼底,他打开安保系统,调取了出入记录。

货车司机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他的名字叫裴少月。

摩托车手脱了外套,衬衫被汗水浸湿,黏在后背,下雨了,背上又开始痒。他没出声,拿了浴袍,到楼下的健身房冲凉。

他在走道里遇到为陈天慈泊车的方脸保镖,点了点头,当家人今晚没有出门的计划,两人都轻松些。

摩托车手转进里间,这是供安保人员健身的休息室,他脱掉浴袍,露出栗色的背肌,黝黑的后背爬满了丑陋的鞭痕,结痂的刀伤,新伤旧痛,正在雨夜随着他的呼吸发作。

一只手出现在摩托车手的身后,手指尚未碰到后背上的伤,被摩托车手一把抓住,手腕被后翻,抓着就往铁凳上砸。

身后的人也是好手,双手握住对方手腕,顺势躲闪,几个来回,两人双臂互锁,怒视对方。

方脸的保镖先开口:“麻雀,这么大力干嘛,是我啊!”

此人叫阿四,超过四十岁,身材魁梧,留络腮胡,此刻胸肌暴起,是个力大的猛汉。

骑摩托车的保镖年轻,身材细长,肤色黑,颧骨高,单眼皮,典型的南亚长相,不如阿四强壮,力气却不弱,他推开阿四,双指比作锥形,对着阿四的眼睛猛戳,面色阴狠地打着手语。

他是哑巴。

阿四退后两步,躲开麻雀的指刀,皮笑肉不笑地解释:“我就过来问问你,收垃圾的小子也值得你看这么久?”

麻雀脸色更冷了,手语问:“你怎么知道?”

阿四答道:“我住你隔壁啊,楼下看不清你窗户,哥能看不见?”

麻雀松了口气,共事五年,阿四的敏锐度百里挑一,不愧是重案出身的老人。麻雀:“他做了奇怪的事。”

“什么事?”

麻雀的手语打得快,很简短,就两个词:“烤鸭,车厢。”

阿四听懂了。

一个收垃圾的年轻人,没吃晚饭,得到山珍海味没有放在驾驶舱,而是放在车厢,和垃圾放在一起,那就是说他不会吃。

麻雀又比了两个字:“你呢?”,他想问阿四发现什么可疑。

“没有可疑。只不过……”

阿四走到麻雀跟前坐下,正好面对他侧腹一条粗长的鞭伤,几年了,阿四还记得这些疤新鲜的模样。

麻雀后退了一步,本能地,他厌恶男性的靠近,问:“只不过?”

阿四的声音很低:“他不像收垃圾的。”

“为什么?”

“气质不像。”

麻雀有些无语,仍点点头,盯着阿四,还是不满意他突然进来,要等他离开房间再去冲凉。

阿四说:“知道你要冲凉,健身房又不是就你能来,来,四哥看你这后背的鞭伤,下雨了,痒不痒?”

麻雀憋着气,想阿四立刻出去,手语被偷换概念,他没问阿四为什么偷看,而是说“再看废你眼。”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男人,还没放心吗?”

话音刚落,麻雀一脚踹翻了铁凳。

很快几个手下听见声响,冲进来的都是阿四和麻雀的跟班,看见两位老大单独在屋里,气氛紧张,氧气稀薄,没人敢出声。

麻雀突然翻脸,阿四在手下面前挂不住脸,拍了拍自己跟班的肩膀,盯着麻雀**的上身说:“进来干什么,不知道麻雀哥不喜欢被看?”

手下心领神会,不怀好意地笑,说:“都是男人,呸,瞧我这脑子,忘了麻雀哥好这口,小弟对不住,这就滚。”

这人话音刚落,麻雀的手下抡拳就上,两人扭打起来,麻雀抄起地上的铁凳,砸在两人中间,响声更大了,垃圾房都听见了。

再打,就会惊动主人。

阿四朝手下的后脑用力一拍,叫他给麻雀赔罪,那人疼得叫唤,做作地给麻雀鞠躬认错,谁知又被阿四甩了个实在的巴掌,这次打得实,抬头看阿四动了气,肿着脸带人退了出去。

“麻雀,别气啊……”人走完了阿四才开口,说几个字,麻雀连续比了两个“闭嘴”,阿四拍了拍大腿,站起来走,纯粹自讨没趣。

“我不说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行,我闭嘴。”

每次都是阿四要来招惹麻雀,喜欢看麻雀憋气,看他笑话,又不喜欢其他人笑。

麻雀大部分时间不搭理,阿四人不贱,但是嘴贱。和嘴贱的人斗嘴就是傻,何况自己是哑巴。

陈府的保镖里阿四年纪最大,威望最高,他原来是警员,听说有机会当队长,为了钱进了陈家,对陈家忠心不二,陈天慈做了当家后,大少爷把阿四送给了他。

阿四之下就是麻雀,他年纪小但有股狠劲,和阿四平起平坐,想起来阿四心里有点不爽,矛盾的情绪让他总忍不住犯贱,找机会刺激麻雀。

阿四能取笑麻雀,阿猫阿狗想说麻雀几句,就是欠教训,阿四动手比麻雀更狠。

事情是过去了,但是人人都记得。

那是阿四第一次见到麻雀。

麻雀当年只有二十出头,大学生的年纪,阿四找到麻雀时,他的样子刺伤了阿四的神经。

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人被折磨得更惨,不成人形,弱肉强食的禽兽都不会被羞辱到这样的地步。

那也是陈家动荡的一年。

回归集团的陈天慈代表家族和管理集团十余年的董事会秘书彭瑞展开拉锯战,最终彭瑞倒台,他连夜跑路,当时在集团特殊安保队的麻雀,接了命令,带人在码头追船。

快艇爆炸,人人自保,只有麻雀在生死关头还要活捉彭瑞。

爆炸中,麻雀被炸烂了半条腿,皮肤溃成肉泥,他硬是给彭瑞捆上,推上了渔船。彭瑞被送进大牢,判无期,立了功的麻雀却失踪了。

两个月后,一叠照片被寄到陈府,给当家人。

照片中麻雀被折磨得不成,七尺男人,形销骨立,他四肢被捆,半吊子在梁上,双脚不能踩地,一条腿被血痕覆盖。

麻雀全身**,身边围着六七个猥琐的男人,他们在麻雀身上肆意蹂躏,尿液,浊液,唾液涂满了他的身体……

最后一张照片,麻雀被人按在桌上,身后是三个躁狂的男人,他们排着队羞辱麻雀。

这些人是彭瑞的手下,营救彭瑞不成,捡到了昏迷的麻雀,用致幻剂审问,麻雀是哑巴,一个手语都没打,他受过训练,任务不能说。

神志不清的麻雀反复呜咽一种声音,他发不清楚,这些人听不懂,以为是秘密,反复听,终于被在金三角待过的人猜出大概,他在学一种鸟叫。

那种鸟只在金三角附近栖息,叫声嘹亮,跟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天差地别,当地管这种鸟叫“青鸦”。

痛不欲生的麻雀,他在地狱待了整整两个月,还守着他的任务,每天都在等断气,可他们会救活他,把他当成泄欲的牲口,轮番地作贱。

这是彭瑞的手下对陈家的报复,打不到主人,就折磨他的狗。

那一叠照片只有陈天慈看了,麻雀是个哑巴,可照片里听见他的嘶吼,他想死,他想死时发出了青鸦的叫声。

陈天慈当然不会咽下这口气,当家人命令救回麻雀,他说,麻雀立了头功,有功要赏。

许多人说,麻雀这是富贵险中求,还有人说,麻雀对陈天慈的忠诚换来了往后的地位。

忠诚是忠诚,但裴少月觉得,这份忠诚不一定就是对陈天慈。

在阿四的记忆里,陈家第一次派出最精锐的人手,不惜财力,去救一个下人。

麻雀在金三角的山区被找到,阿四把他架出了木屋,手脚捆绑的麻绳陷进了肉里,烂到了骨头。

阿四问麻雀还能不能走,麻绳现在不能扯,手脚会废。

麻雀发出哑巴特有的嚎叫,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从皮肉里扯掉了麻绳,难以想象的疼痛,他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阿四看见两行眼泪滑过污秽的脸颊,泪腺代替舌头,为麻雀的痛楚号叫。

阿四皱着眉,第一次心软了,他用力揽住麻雀的肩。惨状他见得多了,麻雀这样的惨和倔强,他第一次见。

究竟是什么能让他坚持这么久,钱或者忠心,还是从小训练,刻入骨血里的任务?

阿四把迷彩服披在麻雀的身上,问他:“想怎么报仇?我去。”

麻雀摇了摇头,打了一个手语,阿四点了点头,同意了。

折磨麻雀的人究竟是谁,是几个,这都不重要,获救的那天,麻雀亲手烧光囚禁自己两个月村落,二十多口,无论男女老少,被铁链锁着,在烈火中嚎叫,直至烧成灰烬。

青鸦,青鸦,麻雀抬起头,看见青鸦飞出了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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