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裴少月。”
“国籍?”
“马来西亚。”
“华人吗?第几代?”
“第三代。”
“我问你是不是华人?!”
“是,第三代华人。”
“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能漏,漏了重来!”
……
警官中气十足,近乎咆哮的怒吼,吓醒了打瞌睡的裴少月,他“吓得”哆嗦,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轻声问旁边的女警,可不可以再要一杯。
女警把咖啡递给裴少月,他仍低着头,抬起眼睛,跟女警轻声说“谢谢”,困意让裴少月的眼底充血,颓废的样子有种忧伤的气质。
对视时,裴少月眼角流下一滴泪,被照灯闪出的眼泪,女警心里颤了一下,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怜。
他做最底层的工作,却要陪富豪家的事受罪。
裴少月右手撑着额头,继续回答:“26岁,没有亲人。”
“从小孤儿?有没有兄弟姐妹。”
“从小只有妈,我14岁时她病死了,原来有哥哥,我妈死后就分开了,再没见过面。”
警官核对着手里的资料,是从垃圾回收公司收集的,跟裴少月说的一样。
“为什么离开马来西亚?”
“我被渔夫收养,他喝醉了总打我,我就跑了,开始打工,混了几年遇到了一个老板,他做垃圾场生意,很有钱,我在他厂里做了十年,老板说我干活好,这两年老板出国开垃圾公司,我就来了这里。”
“为什么去湾区高地?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裴少月的眼皮又黏住了,他困得神志不清,这是嫌疑人意志最薄弱的时候,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即将到达警察等待的“悬崖时间”,真相会像悬崖失足的人,一泻到底。
昨天晚上10点,裴少月被突然闯进船屋的警察带来警局“协助调查”,到现在不眠不休,没吃一口饭,审讯了10小时。
煞白的灯泡又一次直刺他的眼睛,无法入睡,警员换了三次,一个比一个更难应付。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是刑侦队的队长,姓李,最难对付。
裴少月第三次回答同样的问题,队长身边的年轻女孩,束高马尾,脸蛋圆润,穿着制服,是初级警员,她负责将裴少月说的录音、录像,如果有线索,立刻交给待命的行动组,出发救人。
“不知道?那你为什么抢湾区的生意!你最好自己讲清楚,免得受罪。”
队长抓住了裴少月试图挡眼的手,扣在桌上,看上去没异常的动作,疼得裴少月喊出声,趴在桌上求饶。
“警官,我只知道那边住的人很有钱,那个区住的人少,工作轻松,没有别的了。”
他的额头疼出了汗珠,女警忍不住出声:“李sir,这不合规矩,他还不是嫌疑人……”
李警官瞪了女警一眼,她收了声,转过头对上裴少月的眼睛,忧郁的帅哥,还有会放电的眼睛,女警挪开了视线。
接下来又是关于陈家的问题,裴少月进陈家具体做什么事,每次待多久,认识陈家什么人,有没有见过特别的人……
裴少月开始求饶:“警官,我只认识垃圾房的张姐,什么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在陈家清理垃圾快两年,没偷过东西,没得罪过人,我懂规矩。”
李警官松开了裴少月的手腕,手和胳膊扭曲了,一碰就痛,一时三刻好不了。
绕了10小时,没人告诉裴少月到底为什么被带到警局,他猜到是陈家出了事,猜不到是多大的事,动用了高级别的调查员。
“过去一周几点离开陈家,离开后去哪儿,干什么,有没有证人?”
“没特殊情况是七点半离开,但是前晚是10点,前天满月涨潮,我和张姐下码头捡死鱼垃圾,忙到10点,雨太大了才收工,张姐可以做证。”
张姐的口供李警官早就看过了,和裴少月说的一样。
“收工之后?大前天,前天和昨天做了什么,有没有证人?”
“收工就卸垃圾,然后回家,我住船屋,每天在鱼市买菜,回家做饭,我都去同一家摊子,老板娘应该能做证。涨潮那天我回去太晚,鱼市关了,我是在杂货店买的杯面,那家店我常去,老板当时在看电视,叫我自己拿,自己找钱。”
警官冷笑一声,恐吓道:“没证人就是嫌疑人,陈家的事够你坐一辈子。”
裴少月立刻慌了,忘了手腕的伤,胳膊敲在桌角上,疼得厉害,满脑子找证人:“对了,买杯面时,老板在看□□,我记得前两个数是3和13,他好像中了,顾不上我,当时他儿子在柜台里面踢足球,球砸在了桌角上,是我帮他捡的,他还约我陪他踢球,你们去问问那个小孩,他应该记得。”
李警官使了个眼色,女警立刻安排核实裴少月的证词。
裴少月松了口气,感觉过关了,疲惫地趴在桌上,讨好地看着李警官,小声问:“我知道的都说了,能不能放我回去?给吃个早饭也行。”
问题问了三遍,裴少月的回答没有前后矛盾、遗漏和错乱,要么他说的都是事实,要么他精心准备了答案。
李警官审视着眼前这个坐没坐相的年轻人,要不要再进一步,没有线索,只能放裴少月离开,多年的办案经验让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不能轻易放走。
“你去给他买早饭,把录音、录像关掉。”
接到吩咐的女警迟疑片刻,离开了房间,她的脚步凌乱,脑子里总是忘不掉裴少月的眼神,他在担心李警官会动“私刑”逼问。
女警离开审讯室,迎面遇上审问陈府工人的警官,对方也熬了通宵,对方询问有没有进展,女警脱口而出:“应该跟他没关系,他是个普通工人。”
“你相信他?”
“嗯,问了三次都没线索,我觉得不该浪费时间,折磨一个普通人。”
“这么说也对,不知道李sir为什么就盯上了收垃圾的……”
和裴少月想象的一样,他获取了很多警察的信任,唯独眼前这个队长,咬着不放。
关了录像后,李警官直截了当:“认识陈天慈多久了?”
“你说谁?”
裴少月被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确认是在问陈天慈后,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眼前的警察脑子不好使,他笑了两声,意识到还在警局,坐回椅子上,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警官,我是个收垃圾的,怎么可能认识陈天慈,他是富豪啊!”
“你很清楚他是谁吗?”
“我给陈家收了两年垃圾,知道当家人叫什么这不奇怪吧,再说他跟女主播艾米的八卦都报了好几个月了,他俩封面的周刊我回收了几千本,很热销……”
询问裴少月认识陈天慈多久了,这是李警官用来试探裴少月应急反应的,李警官是罪犯表情的专家,如果裴少月和案件有关,突然被问到关键人物,多少会露出马脚。
刚才的十几秒,裴少月的反应,他的心理,眼神,嘴唇,手指……还有站立的姿态,都没暴露任何迟疑和紧张,从专业分析,他应该和案件无关。
李警官又问:“可是陈家的有工人说,看见他跟你单独说过话。”
“这不可能!”
裴少月又站起来,这次是弹跳起来的,他双手撑着桌面,困意都没了。
“谁说的,叫他过来,陈天慈是谁啊,千亿富豪,我呢,成天只会跟垃圾打交道的,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陈家有规矩,外来的工人都得回避,我躲都来不及。从来没有说过话!”
裴少月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情绪波动很大,这样的状态下很难伪装。
李警官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他所有表情,微表情,还有他说的每个字。刑警的专业知识告诉他裴少月没说谎,难道是直觉出了问题?
警队有原则,不能凭直觉无休无止地查下去,上面一直在催破案,陈家给的时间太短,总之不应该在裴少月身上花时间了,没证据。
女警在敲门,李警官起身,收拾了文件,对裴少月说:“拿回去吃吧,警队的煎蛋很出名。”
“我可以走了?就这样?”裴少月难以置信。
“敢耍花招,明天请你回来再吃早餐。”
“警官,陈家出事了?大事吗?怎么没看见新闻呢?”
裴少月一头雾水,提心吊胆十几个小时,饿得前胸贴后背,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这些警察的嘴也太严了。
李警官没回答,他打开了门,女警手里拿着煎蛋三明治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她很怕门开了看见帅哥被人打得一头血。幸好,无事发生。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李警官不会对裴少月动手,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对付眼前这个年轻人,严刑逼供那套是行不通的。
李警官轻飘飘的一句:“出了什么事你不知道?”
裴少月没说话,李警官推门离开了。
刑侦大队办公室,女警在陪裴少月在等口供的最后确认,签个字他就可以走了,裴少月手里拿着女警买的三明治,不知道现在能不能吃,老老实实地坐着。
女警拍了拍裴少月的手说:“吃吧,今天很忙,文件会慢一些,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吧?”
“嗯。”裴少月望着女警,又说了一次“谢谢,你也辛苦了一晚上,困不困?”
女警的脸颊有点热,微笑着摇了摇头。
裴少月盛情难却地吃三明治,警局煎蛋的水准出色,案子破不了还能在原址开个饭店。
两人像聊家常一样,聊了食物和门口的巴士线,裴少月吃完三明治,叹了口气,说:“世道太乱了,都说30年前□□厉害,我看是现在更厉害,陈天慈这样的人都出事。”
女警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都没接上话。她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你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你的,是不是李sir?”
裴少月下意识点头,又赶紧用力摇头,慌张地否认,解释道:“我猜的,问了一晚上陈家的事,我就胡乱猜的。”
他越是这样,女警越觉得是队长为了套话说出了案情:“你为什么猜是陈天慈 ?”
“其他人我也不知道,就他最出名。”
女警心想李sir居然为了破案,藐视警队的保密纪律。
上面的命令,陈天慈的案子是高度机密,在破案之前,不允许走漏消息,以防舆论发酵,激怒罪犯或者引发模仿。
两人没再说话,直到裴少月离开警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