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黑色跑车擦过黑色货车,直轰油门,穿过高尔夫场,停在主楼面前,陈天慈从驾驶座下来,额发被汗水打湿了,他今晚穿运动服,慢跑鞋,是夜跑回来。
每周,陈天慈会下海湾的沙滩夜跑一两次,位置经常变,总是围在海岸,这个习惯只有贴身人知道。
夜跑时,陈天慈身边看不见保镖,没人会意识到擦肩而过的就是晚间新闻上的千亿富豪。
虽然没有保镖,裴少月猜测,陈天慈右手食指的戒指是个传感器,内侧用力,定位就会传送,会有荷枪实弹的枪手,在百米外精准定位主人,执行营救或者射杀。
也许陈天慈自己就有枪,也许他有自保的能力。
无论如何,出门夜跑的陈天慈,始终比进入陈府后更好下手。
陈天慈的贴身保镖有两人,从他回到集团,五年没换过人。
陈天慈把车钥匙抛给迎出门的黑西装保镖,今日是方脸的保镖留在家里,那跟他出门的就是年轻的那个。
方脸保镖把跑车开去车房,陈天慈站在泳池前,面对着海湾,他在看海水里月光。
裴少月想起几天晚上的一篇访谈录像。
陈天慈是财经频道的熟面孔,也是八卦周刊的财神。
大半个城市都认得这张堪比明星的帅脸,如果不继承千亿资产,陈天慈大概会在娱乐圈出道,脱西装做偶像。
陈天慈比家族中的所有人都好看,断层式基因突变,有人传说,他的母亲是风华绝代的艳星沛玲玲。
两周前,裴少月从富豪区收完垃圾,忙过了零点才回到住了两年的船屋,重播下午的访谈节目。
他看全部跟陈天慈有关的新闻,每天看。
美女财经主播对着镜头说,我和陈天慈是好朋友,还说,“天慈很绅士,他低头看着别人说话时,我相信所有人都会听见心跳声。”
裴少月把便当里最后一块软骨嚼碎了,饭盒扔一边,卷了烟,擦了一根火柴点燃,深吸,烟夹在指尖,烟雾在他面前轻飘飘地散开。
“绅士?”他眯起眼睛,最轻蔑的神情出现在含情带露的眼睛里,他盯着屏幕上的人,按了暂停。
屏幕停在陈天慈被放大的五官上,他直视屏幕,在微笑,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下意识想避开。
裴少月举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照,发给一长串数字的联络人。
裴少月和搭档傍晚时联络过,对方回复得很快:
——这么晚看帅哥?
——不是混蛋吗?
——混蛋不能是帅哥?
——……
——提示:半夜看会变gay。
那天晚上裴少月确实去了,趴着的男人没看脸,可他想起了晚上的屏幕,被放大的陈天慈的脸。
长得这么好看,杀之前,应该把下面的东西塞进他嘴里,搞到眼冒金星,把衣冠楚楚、自信满满的假脸扯掉,按在地上蹂躏。
门房的安保催促裴少月发动货车,开到垃圾房去。
陈天慈今天回家的时间比往日早,刚巧被垃圾车堵住,幸好,他似乎没在意这辆货车。
裴少月的货车陈旧但干净,他能争取到富豪官邸的垃圾处理,靠的就是车干净和人沉默,他的车子每天冲洗,不留下一点气味。
货车在陈府的门房转弯,帽檐下的睫毛不知何时沾上傍晚的雾气,裴少月手握方向盘,眼睛还盯着远处。
陈天慈,就站在百米外。
如果现在有手枪,能不能在保镖发觉之前,射杀呼风唤雨陈家新掌门?
货车上没有武器,裴少月身上也没有,无法从大门带入陈府。
车辆靠近陈府大门时,左右有两根三米高的立柱,仿大理石花纹,里面包的是扫描仪,敏感度像在过民航的安检门。
货车上有一把处理农业垃圾的小铁锹,裴少月第一次进入陈府大门时,铁锹就被发现了,被仔细盘问过。
陈天慈在眼前,豁出去拼命,会不会是最简单的方案?
理智告诉裴少月,冲动会让谋划作废,会像搭档警告过的,引来惨烈的清洗,被赶尽杀绝。
搭档说要等合适的机会,要等多久。陈天慈只能是最后一个?
银色的月光下,望向海面的男人在想什么,警惕的富豪,明知道不远处有辆货车,为什么不进屋?
货车转向时,背对着大门的陈天慈突然转过身,他正面对着货车,视线越过了高尔夫场,望向了货车司机。
大门口的安保都背对着建筑,没人发觉当家人的动作,除了裴少月。
距离不够目视,裴少月的视力满分,可他只能看清对方的轮廓,天色暗,看不见五官,更何况眼神。
但裴少月感觉到了陈天慈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眼神凶悍而笃定,像狩猎场里警戒线,隔着规整的草坪,展开猎物和猎人的博弈。
先开枪还是先奔跑,谁开枪,谁逃跑。
裴少月来不及细想,车头转入了工作通道,前行几十米,停在了垃圾房。熄火,裴少月从后视镜看到有一辆摩托车进入了大门,门房的保安弯着腰跟摩托车手打招呼。
车手个子很高,比裴少月还高几厘米,也穿黑色西装,深灰色头盔,窄腿的西裤贴着大腿肌肉,这个人身手很好。
摩托车转进了工作通道,停在距离垃圾房不到20米的黑门前,这是工人集中居住的小楼。
裴少月低着头,不动声色地记录陈府的面孔。
他转过身,背对着摩托车手,知道对方在看自己,又是看不到眼神,又是带着戒备的扫描。
摩托车手与陈天慈看人的状态差不多,审视每一个出现的外人。
裴少月同往常一样,按垃圾房外的门铃,当工的是张姐,陈府两代的老工人,她迎出来。
“阿月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收工回去吃。”
今天要你等喽,没这么快。
“都是分内事。张姐,你有没有吃风湿药?”
……
摩托车手观察了货车司机几分钟,等裴少月跟张姐聊天,开始搬运第一桶生活垃圾,他抱着头盔进了门。
张姐在陈家做了二十多年,不爱理人,却对一年前接手垃圾清运的裴少月很关心,其他人说是张姐没结婚,看上了别人家的儿子长得好。张姐听见就板着脸,照样关心裴少月吃没吃,累不累。
裴少月做事干净,会帮张姐冲洗垃圾桶,收拾垃圾房,张姐腰上贴的膏药也是裴少月送的。
只要张姐当班,裴少月就会在陈府多留半个钟,收拾了晚餐垃圾才离开。
陈府有个规矩,剩饭剩菜要当天送出门,当家人鼻敏感又极度灵敏,受不了一点腐臭。
裴少月笑说:“大户人家的少爷都金贵,是要仔细些。”
张姐听了这话,干活的手停了好一会儿,她有话想说,可在大户人家做工多年的训练,让她没敢说出口,只“嗯”了一声,换了话题。
张姐一句闲话没说,但裴少月察觉到了一声不以为然的闷吭。
陈家现在的当家人,自然是陈天慈,他是不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少爷,陈家的工人没人知道,他从哪里回来的也没人知道。
裴少月麻利地清理了十几桶垃圾,陈家人口多,垃圾多,不但多还分类复杂,讲究的人家,饮用水就四五种,两亩地的草坪没人清理,割掉的草,剪落的枝,凋谢的花,堆满了半个货车。
货车每天都是空车进,装满离开。
遇上满月潮汐更麻烦,陈府所在的高地下面是私属的码头,停着一大三小的四艘游艇,陈家人出海,三分钟就能到深湾。
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也有问题,台风或满月,巨浪彻夜拍打海岸线,会将死鱼水草同垃圾冲上海岸线,工人们需要日夜不停地清理,确保海景永远是干净的。
夏季的满月夜更是赌博。天气好,高地上的人可以欣赏到月光洒在水面上的美景,天气不好,涨潮和风浪会带来让人窒息的工作量。
忙不过来时,裴少月会被要求下码头收死鱼,他就是来清理垃圾的。裴少月干活不计较,他乐意帮忙,总归是收完了垃圾才收工。
正当盛夏,两天后就是满月。
张姐抬头看着月亮,叹了口气,天气预报说明日开始雨会连绵一周,会忙得直不起腰。
裴少月接过张姐手里的水管,冲洗垃圾房的水泥地,他说:
“真下大雨了,我来帮手收拾。”
“难为你,次次都要忙到半夜。”
“都是分内事。”
张姐心里感谢,问起裴少月晚上打算吃什么,不管裴少月拒绝,自顾自地回了里屋,说是要给裴少月找点吃的,带回去吃。
裴少月的活差不多忙完了,把冲干净的十几个垃圾桶一个一个烘干,送回垃圾房,排成一列,收拾工具时,看到张姐捧着一个半米长的大号锡纸盒子,快步往这边来。
盒子挡住了张姐的脸,她很小心地下楼梯,生怕摔了手里的宝贝。
裴少月跑过去,接过盒子,闻到一股扑鼻的肉香,像是高汤焖煮过的名贵食材,像是烤炉烹饪的烧腊。
张姐脸上写着激动,她找到了让垃圾受理员大开眼界的食物,裴少月应该没吃过这么名贵的菜,也许还没见过。
张姐指着锡纸盒,带着炫耀地问裴少月是什么。
裴少月想了想,猜道:“有人过生日,是蛋糕?”
张姐扑哧一声笑了,裴少月没见过她这样笑,生活再不顺心的人,也不会忘记取笑更穷的人。
“傻,怎么会是蛋糕,再猜一次。”
“我猜不到。”
张姐煞有介事地打开锡纸盒,叫裴少月仔细看,是三只油光发亮的烤鸭,外皮肉眼可见的酥脆,绝佳的火候让鸭皮呈现了琥珀色的光泽。
更妙的是这三只烤鸭散发出了鲍翅的鲜香。
“香不香?快放到你车上去,晚上烤箱热了吃,这是陈家私厨的八宝鸭,塞肚子就用了六只双头鲍,翅汤煮了一下午……”
裴少月一脸的“吃惊”,这表情正是张姐等待的,她对裴少月关心是真,他穷酸没见过世面也是真。
“张姐,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是那边的东西吧?”裴少月指了指主屋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张姐点了点头,同样低声说:当家心情不好,没尝就让端走,吩咐了立刻扔掉,有腐肉味,这么好的东西哪有腐肉味,别说腐肉了,有一点不新鲜都不敢用的……
张姐又说了一长串,舍不得这么好的大菜,陈天慈筷子都没动。她硬是让裴少月带走,一定要吃,不要就是惹张姐生气。
裴少月只好答应收下烤鸭,张姐叮嘱要用烤箱加热,别说烤箱了,他住的船屋微波炉都没有。
“张姐你们留着吃啊,三只,我吃不下这么多。”
“谁不想啊,上面吩咐了要扔,都说腐肉味了,谁还敢留?你这边忙完了吗?回去休息吧。”
裴少月捧着烤鸭回到货车边,烤鸭盒子大又显眼,他搁在车厢里,挨着一堆深棕色大号塑胶袋,那是其他厨房垃圾。
厨房垃圾是最能发现秘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