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从隧道探头,盘上比钢丝圈更复杂的高架桥,向上。
沿路街区拥挤了七十年,人群低着头,法令纹烙在脸上,每个人只拥有双脚大小的空间。
没人留意到过街的黑色货车,他们面无表情,抱怨红灯太长。
黑色货车开上黑色窄路,这条路只上不下,车速很快,司机戴着深蓝色的鸭舌帽,帽檐低,鬓角剃得很短。
司机的脸和手臂都晒成了麦色,在这座城市这样肤色的人不少,多是南亚来的异乡人。他也是。
仔细看,他的鬓角头发很短,透出了一块头皮,一块不协调的白。
下一个红灯,司机掏出了旧手机,黑白的显示屏上是一则他读了多次的讯息,他想了几个月,要不要做。
红灯在倒计时,司机最后数了一遍酬劳。
天文数字,反正对他是天文数字。
他自嘲道:“不做,什么时候做。”
货车再启动,司机打了两个字“我做”,按下发送键,将所有信息删除,格式化手机,不到一分钟,另一台智能手机收到了银行余额提示,海外账户1000万到账,订金。
任务没有时间要求,没有细节要求,只要完成。
两分钟后,智能手机又收到一条提示,海外账户2000万元入账,订金。
“有钱人的钱不值钱。”
司机点燃一根烟,落下车窗,他抽得很快,天色在烟雾中黯淡,很快,广告牌会把城市照得比白天更绚丽。
“有钱人家的长子,次子,私生子,养子……孩子越多,你越有钱赚。”这是“搭档”说过的。
他不喜欢跟人合作,除非搭档让人无法拒绝。
司机将旧手机扔在脚底,用鞋底踩住,看不出腿在发力,只听到“咔嚓”声响,机身和电板都碎了,他捡起手机,关闭车窗,抛进了街口的垃圾桶。
货车快开到山顶,能看见山上的一排榕树,比洋楼高,封住了道路,封住山下人的视线。
方向盘上的手戴着黑胶手套,货车在榕树下急转,继续向上,过了两个弯,告别了嘈杂的世界。
翻过山,货车开上沿海公路,月亮挂上漆黑的夜,又碎在海水里。
迎面的车闪了车灯,男人收回视线,关了远光灯。
他很少走神,受训时,刀尖直刺瞳孔,距离不到2cm,他没眨眼。
不安静的是人的脑袋,海水让他想起往事。男人嘴唇动了动,只骂出了气音。
黑胶裹住的拳头砸在了方向盘上,指尖的痛感让大脑尽快安静下来。
烦躁时,手机收到讯息,一串不知道来自世界哪个角落的数字,大部分人都会当作跨境诈骗,未读已删。
他第一时间点开了讯息,随机卫星号的讯息,他会在傍晚收到。
发讯息的人让他想起就叹气,不想也不行,每天想杀两三次,又得坐回同一条船上岸,这是搭档。
——吃了吗?
他没回复,第二条讯息进来了。
——晚餐吃什么?
他单手握住方向盘,打了两个字,两人聊起了屁话天。
——吃鸡。
——挑贵的,今天你赚翻了。
——挑皮滑肉嫩的。
对方停了一会儿,他能想象对面的笑,很□□……
——肾亏啊兄弟,耽误干活。
——吃鸡养肾。
——吃鸭也养?
视线停在这几个字上,没营养的垃圾话,很巧合的,捉住了他一件没人知道的事。
算不上秘密,只是想起来上次睡的男孩,有段时间了,他那天没看脸,只记得男孩个子不高,腿很细,跪在地上,腿抖得像条发情的狗。
他喜欢男人,也不是喜欢男人,他是喜欢睡男人。
因为他有生理需求,像狗一样,长了东西就想用。
发现这个秘密是他在柬埔寨第一次任务的晚上。他独自去酒店绑肉票,冲进门时,肥头大耳的肉票趴上女人身上耸动,女人看见枪尖叫,他第一次出任务,绑不成了,听见耳机里吩咐,“做掉”,子弹穿过胸膛,鲜血喷了女人全身,她开始呕吐,喷射性呕吐。
回猎人书店交枪,会计说,他该开盖了,没见过世面。
大哥送了个女人,可他脑子里全是呕吐的泡沫。他把女人赶走了,但晚上他梦遗了。
梦里也是活塞运动,他床上的人,没有脸,也没有软绵绵的胸脯。
……
后视镜里远光灯刺眼,单向单车道的盘山公路,后面跑车猛按喇叭,哪家的少爷被货车挡了几百米,没了耐心。
他将车靠在最边,给跑车让出足够的空间超车,过车时,他看见跑车上的少爷搂着美女,冲他张牙舞爪地比画。
他“胆怯”地坐在车里半弯着腰,缩着脖子认错,等跑车开远了,又收到一条讯息。
——被我说中了,不好意思?
——鸡鸭鹅,都补。
——你自己说的。
什么意思?算了,他快到了,没时间胡扯。他打字:
——有事说,没事滚。
——没事。
——那滚。
——想请你吃饭。
——?
——庆祝羊入虎口,合作愉快。
——你不怕我反水?
对方没有再回复,他看了两次屏幕,把手机放回了夹克口袋。
没想过会有搭档,更没想到会和这个人成为搭档,除了第一次见面,那个人正经地、剑拔弩张地、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没理由拒绝的方案,此后几个月,他们只见过一次,但每天发垃圾讯息。
第一次见面那晚很突然,他下了摆渡船,买了一条鱼,一块豆腐,几根青葱,回家杀了鱼,听见有人敲门。
他抬头看码头停的摆渡船,还是他乘的船,那么这个人在岛上等了好久,还是跟他一样刚下船?
开始半个月,他不回复,觉得有人顶替,是局。
直到那个人突然又出现,说发讯息就是本人,给个面子回回讯息……
这个自称为“搭档”的人,他不相信,半年的相互了解,知道收订金的今晚,他依然这样想。
只是不知不觉间,独来独往的生活里多了一种关系,每天说垃圾话,说到天黑的关系。
这种关系在社会里被叫朋友,在他的世界里常被叫作背叛。
车辆越来越少,建筑越来越稀疏,车过几百米又见屋顶。建筑被院落围绕,屋顶看见暗红色的光点,提醒路过的车辆,仔细看。
这区每座院落的造价堪比山对面一栋大楼,甚至更昂贵,它们戒备森严,如天罗地网。
住在这区的人,巨大的花园是标配,岔路上写“私人土地,不得入内”。
警署的监控只停在山道上,天眼精准地避开了私人领地。警察进入院落需要拥有足够证据,获得搜查令,难度足够区警队半年的工作量。
外面“不得入内”,这里的人却拥有直通总长的直线,只要需要,特警会在10分钟内全副武装,海陆空登陆。
新闻称的法治城邦,在他们眼里是为所欲为的乐园。
看得见的世界,秩序是法律,看不见的世界,秩序是财富。
货车开始下行,最终驶入三面环山,面朝太平洋的海湾。
是一块高地,有砖红色的建筑,建筑右侧有一大片修剪平整的高尔夫球场,屋前的泳池在月光下像一块蓝宝石。
货车停在转进高地的岔路口,车灯照亮了面前的黑色铁门,铁门上没有门牌号,没有任何信息。
司机下了车,他穿黑衣,身量高,走到比他高一倍的铁门前,他摘掉帽子,脱掉棒球夹克,面对门上的装置,五秒钟后,身份确认完成。
屏幕上显示了男人的脸,年轻而消瘦的脸,寸头,紧闭的双唇,疲劳的眼睛,潦草却掩盖不住的英俊,他的眼睛,透着一种与气质完全不符的柔。
是张寡欲的脸,锋利的眉骨下长着一双含情的眼睛,眼尾上扬、睫毛长又密,瞳孔蒙着一层纱。
此刻,睫毛沾了深夜的水汽,盯着屏幕看,像有许多话要对后面的人诉说。
这张英俊的脸下方,显示了两行字,trash2,裴少月,信息正确,没有危险品。
裴少月穿上外套,戴上鸭舌帽,两步跨上驾驶座,发动货车,等待院门打开,进了门,他会遇到门房的安保员,一个会留在联络室看着他,另一个会走出来,用身体堵住去主体建筑的道路,用铁黑色的电棍指通往工作区的路。
这座城市持枪违法,可这里的保安员配备了手枪。
如果没按要求开车,会被两秒□□杀在驾驶座上,这座官邸的所有安保员都是退役或逃役警员,近距离射击不会失手。
大门距离主人的住屋超过两亩地,有一片高尔夫练习场和两片网球场,即便小货车装有烈性炸药,伤害屋里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两套砖红色建筑,双层钢筋混凝土结构中间加固了防弹的高强度钢,采光用了防爆玻璃,比铁板更难打穿,整栋建筑穿了“防爆衣”。
房屋的保护力堪比市政大堂的防爆洞,重装坦克前后左右排开,对着轰,五分钟才能摧毁爆炸荷载,突破结构弱点。
铁门缓缓打开,裴少月驾驶黑色货车刚要开进大门,被长而尖锐的喇叭声制止了。
从铁门里冲出两名安保,电棍不轻不重地敲在引擎盖上,让裴少月原地静止,不许前行,不许下车,不许动。
炭黑色两座的迈凯伦从货车的右侧驶过,油门轰得炸裂,跑车过身速度却不快,擦着货车过,他看见驾驶座上的男人降了车窗,一条手臂搭在车窗上,能看见他的侧脸。
裴少月认识这人。大半个城市都认识这个人,他叫陈天慈,是陈府的现任当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