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时,天还没亮,东方吐露鱼白色,是个晴天。
面前是一片村屋,村口空无一人。路口有间祠堂,祠堂门口趴着一只黄狗。黄狗朝小货车扑过来,车上没有明显的血腥味,人闻不到,但狗鼻子灵,黄狗绕着车汪汪叫。
裴少月快速下车,他的右手背在身后,一把三棱的匕首握在手里。大黄狗急得流口水,跳得很高,看见匕首,不敢再扑货车。狗趴在地上,又抑制不住对腐肉的渴望,呼哧呼哧地喘气。
裴少月用手势引黄狗往车一旁的树丛去。他一身黑衣,手上有刀,周身杀气,黄狗嗅到了危险,不敢动。裴少月扯住黄狗的后颈,狗呜咽地叫,被拖往树丛去了。
“不许叫!”
狗“呜”了一声,听懂了,趴下了。可裴少月一转身,大黄狗又跳起来,中了邪一样往小货车跑。痴迷腐肉是犬科动物DNA里的信号,裴少月车上装的是重伤的人和新鲜的尸体。
裴少月无奈,低声:“老黄,我对不起你。”
说完裴少月捏住黄狗的嘴,用了极大的力气。黄狗疯狂摆动下肢,无法摆脱裴少月的控制,被他拖回了树丛。黄狗吓得四肢发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少月,他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狗眼懵懂,好像有泪,裴少月不忍,没立刻动手,站了半分钟,手指缝中仍能看见猩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陈天慈不能再等,裴少月再次举起刀,眼中没有了怜悯。
早晚都是要死,人和狗都一样。
“小月,住手!那是老黄啊,你这么狠心?”
一个年轻的男人从村口骑着单车赶来,他刚才就看见了裴少月把黄狗拖进树林,便加速往这边赶。他原以为裴少月只是教训一下狗,没想到他居然真能忍心杀了黄狗。
这狗是裴少月两年前从水井里救回来的。
那时,裴少月能为了这狗跳深井;那时,黄狗不过手掌大。小黄狗被捡上来的时候,湿漉漉地被裴少月抱在怀里,要裴少月亲自喂食才肯吃。当时他还以为,裴少月仅有的柔情都给了这小黄狗。
怎么会想到,一别两年,裴少月居然可以亲手杀了老黄。
裴少月没看来人,但他松了手,狗立刻奔向来人,躲在他身后,打量着裴少月。
狗在慢慢回忆裴少月的气味,一身黑衣的人,看上去凶神恶煞。黄狗趴在地上,尾巴耷拉着,他的气味,明明就是两年前救自己的人。
主人的气味再熟悉,也比不上身后小货车里的腐肉诱人。
赶来的男人顺着狗的反应,看明白了裴少月的来意,难以置信:“这就是你电话里说要我帮的忙?小月,你两年多没联系我,我在你心里只能做这些事?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不肯听我的,我可以——”
裴少月打断了男人的话,两年没见,男人眉眼成熟了。裴少月的声音没有波澜:“周医生,先帮我救人。”
男人不肯罢休,质问道:“救人还是处理尸体?老黄都能闻到气味,你这车上的人还能救?活人老黄可不饥渴。”
村口开始有人声,裴少月压低了帽檐,低着头坐回驾驶座,隔着车窗说:“先救人。周长风,我记你的人情,一定还。”
裴少月很急,没等对方回答,车开入了村里。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货车的方向,说:“你非要跟我算这么清吗?我什么时候要你还过……”
男人扔了个球给老黄,骑着单车,追着裴少月的方向走了。
裴少月对周医生的诊所很熟悉,把货车停在院子里,找到脚垫下的钥匙,开了门。他立刻回到货车上,把黑色的行李箱捧下车,放在诊室的内间,拉开拉链。
陈天慈手脚蜷缩着,高大的身体被困在不过方寸的箱子里,额头全是汗,嘴唇没有血色,半睡半醒的状态,正在忍受着疼痛和寒冷,持续地发抖。
失血太多了,可能需要输血。
裴少月把陈天慈抱出箱子,放在诊室的单人床上,熟练地打开头顶的白炽灯,把陈天慈的外套剪开,脱光了他上半身的衣服,只留左手手臂上的纱布。
陈天慈冷得牙齿打颤,他知道身边的人是裴少月,想睁开眼睛。可是睫毛黏在一起,视线一片模糊,看不清裴少月。
“我找到医生了,你不要动。”裴少月的声音很轻。
陈天慈的嘴唇动了,裴少月知道他会说,“太冒险”“来不及”“按照计划行事,你别冲动”……裴少月知道计划不是现在这样,知道时间紧迫,陈天慈怪他,他无法反驳。
可是陈天慈只是叹气,什么都没说。
周长风进屋,看见行李箱就猜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人,就是轰动全城的绑架案主角,陈天慈。
周长风走到裴少月身后,眼神里有压不住的责备。当初自己就不该帮裴少月建立猎人书店,看着他继续做赏金猎人,甚至去了陈家……
陈天慈失踪后,周长风猜过会不会是裴少月做的。他还是不顾自己的安危,固执到永远不会因为其他人改变。
周长风和裴少月一起长大。裴少月十六岁前都以为周长风是亲兄弟,这些情分,难道在裴少月心里没有一点分量?
直到母亲病重,告诉周长风,裴少月不是他的弟弟,他不姓周,姓裴。母亲过世后,家里失去了经济来源,小两岁的裴少月,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
……
往事许久没被翻出。周长风和裴少月两年多不见,他一直在找,始终找不到裴少月,裴少月是有意躲开自己。
周长风有许多话想问,心中苦闷,忍又忍不住,出声道:“小月,你绑了陈天慈,又要我救他,还把他带到这里?你知不知道暴露了,他不会放过你,后患无穷!”
裴少月取一条蓝白条的被子,盖在陈天慈的身上。他知道陈天慈能听见周长风的话,也就能猜出这个男人和裴少月是老相识。
裴少月的过去是一封浸入海水的信,字迹被海水覆盖,无法轻易辨认。如果这封信被聪明的人捡起,信上的事终究瞒不过他。
陈天慈的厉害就在于哪怕只言片语,足够他读明白这封信。
陈天慈没有吭声,裴少月心跳加快,他转过身,面对周长风:“不用管我的事,他失血很多,伤口深,手筋全断了,需要你做手术。”
周长风走过来,查看陈天慈左手的绷带,是裴少月做的急救,做得很好,看得出他很上心。
周长风没有立刻安排手术,反而问:“为什么救他?他活着会记得今天的事,记得你的脸,我的脸。”
“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这世界上就没有人质得救了会放过绑匪!”
“我有办法。”
……周长风问了许多问题,裴少月掠过了问题和责备,脸色冷了,道:“现在手术。”
他的眼神不容置疑,再说一句就是翻脸,周长风无奈地低下头,着手准备手术。
从小他就拗不过裴少月,不会拒绝裴少月,控制不住想劝说,让裴少月放弃猎人书店,回到过去,他们相依为命,安稳过日子。
周长风对裴少月超过家人的在乎和占有欲,从母亲说裴少月不姓周的那天就开始了……
究竟怎么做才能回到过去,那时哥哥就是裴少月最重要的人。
手术准备就绪,周长风剪开了陈天慈手臂上的纱布,比他想的严重。周长风取出填塞的纱布,陈天慈疼得咬住下唇,胸口起伏,他没出声,眼睛微微张开,盯着面前的医生。
裴少月走过来,半蹲着擦拭了陈天慈脸上的汗,看着他伤口,问:“没有麻醉吗?”
“有。”
“给他止痛。”
周长风手指一顿,转头看着裴少月,看见那双迷人的眼睛,有一种周长风没见过的情绪,柔软的、脆弱的。有点像裴少月救回老黄时的样子,又不一样,怜悯,又不只是怜悯。
是心疼,他心疼陈天慈。
裴少月等了几秒钟,周长风还没动,他将视线移到医生脸上,催促道:“拿麻醉,去啊!”
周长风的声音里带着气恼:“你看上他了?”
裴少月猛地站起,第一反应是去看陈天慈,还好陈天慈没睁眼,最好是睡了,失聪了。
裴少月怒视周长风,骂道:“你是傻了还是吃错药了?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一定要救他?”周长风是存心要选这时候让裴少月解释。
“他还有用啊!你不看新闻吗?不知道他对我有用?”
裴少月没了耐心,冲着周长风吼,他从小厌烦被人管,特别是周长风。裴少月早说过,各走各路。
裴少月径自去冷柜里找麻醉,他对诊所的布置很熟悉。离开马来西亚后,周长风到处找裴少月,追来了这里。
他是养母唯一的儿子,裴少月喊了十六年的哥。
裴少月出走后,不想再见周长风,更没想周长风会找来。
周长风一见裴少月就突然吻他,他说,收拾裴少月房间时知道了裴少月喜欢男人。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是自己,他们可以在一起,像小时候,每天在一起睡觉,他说,反正他们又不是亲兄弟……
裴少月怒不可遏,用力推开周长风,周长风没有想到裴少月下手这么狠,连退几步,摔在地上,后脑勺撞上了地上的大理石。
外伤内伤养了一个月,病好了,裴少月给他钱,他不肯走,说要留在这里,开一间诊所,他们周家是三代行医。
周长风要裴少月帮忙,把诊所开起来,说是裴少月欠他母亲的,不还就不清。
裴少月在村屋住了三个月,诊所弄好了,他又要走。
周长风说晚上喝顿酒,就当送别,裴少月觉得他想通了。
两人喝了三小时,周长风说起了小时候的事,裴少月沉默地听,直到最后,他把周长风扛回床上,再回自己房间睡觉,他睡得很沉,酒太烈。
半夜,趁裴少月酒醉,周长风溜进裴少月的房间,自导自演“酒后乱性”。他趴在被子里,卖力地讨好裴少月,等裴少月有了反应,他打算脱了衣服,往下坐,被握住了大腿……
他被裴少月掀翻在地,按着揍了十分钟,从此周长风再联系不上裴少月,直到一个小时前。
周长风接到了裴少月的电话,要他救人。
而这个人居然是陈天慈。
周长风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知道裴少月赏金猎人身份的人。裴少月有理由绑架陈天慈,折磨他,甚至杀了他,唯独没理由着急救他,他断手而已。
裴少月居然联系了亲口说“再也不见”的周长风,还说“欠你人情,我一定还”。
刚才还为了陈天慈发不出声的叫疼,着急要麻醉……
其他人可能不觉得出奇,周长风不会。
这是裴少月,他从小寡情,对人冷淡,不愿意陌生人碰他,即便有生理反应,都会厌恶地推开,挥着拳头拒绝。
除非他愿意,不会让任何人碰他。
刚刚,裴少月要麻醉,他面对周长风,背对着躺在病床上的陈天慈,周长风看见陈天慈的手指碰上了裴少月的,裴少月很自然地勾住了。
他在怒吼周长风时,没有对陈天慈的触碰有任何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