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撑了一刻钟才咽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几分钟前,裴少月帮阿四求了情,此刻觉得,一进门就该直接杀了他。
冲动充斥了裴少月的大脑,他被愤怒搅合得脑壳疼,阿四居然会在死亡的边缘攻击自己,裴少月猝不及防,没意识到,此刻的头疼或许是因为陈天慈血淋淋的胳膊。
忙着给陈天慈止血,裴少月余光扫过阿四,他闭着眼睛,面如死灰,裴少月伸手摸了他颈动脉,身体已经凉了。
阿四说,是为陈天慈杀裴少月。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早不说晚不说,临死前才想通了?还是看到陈天慈对裴少月的态度,宁错杀不错过,不允许阻碍陈天慈上位有不确定因素?
裴少月没时间想太细,陈天慈的胳膊没止住血。
裴少月按着陈天慈的断手,手臂尽力抬高,绑紧了上肢,快速包扎伤口,鲜血又一次从洁白的纱布底下渗出来,裴少月用力按住露头的红点,想把鲜血按回陈天慈的身体里,很快他的手掌湿透了,鲜血浸透了纱布。
陈天慈的左手彻底不能动,手筋断了,胳膊上的皮削掉一整块,伤口太大、太深,不缝合没可能彻底止血。
裴少月有缝合皮肉的工具,能应付枪伤和小面积伤口,他想过今晚会有危险,做了准备,想不到会是这么大的疮面,在陈天慈身上。
他和陈天慈,绑匪和人质的关系,陈天慈谋划,裴少月动手,照理说,裴少月该是动手杀人,然后受伤的那个。
裴少月试了几次,对不上皮,刀伤边缘的皮都没了,阿四下手太狠,铁了心要对付裴少月。一击杀不死也要废了裴少月,却阴差阳错地伤了陈天慈……
裴少月咒骂着,挫败地扔了手术镊子,他处理不了,要找医生,手筋断了要尽快接,否则陈天慈这辈子就一只手。
裴少月无法将残疾和陈天慈联系在一起,他总是很自信的样子,潜意识里,裴少月总觉得陈天慈不会输。
陈天慈因失血过多昏昏欲睡,裴少月把他揽在肩上,连拉带拽地想拖起来,陈天慈疼得大喘气,刚控制住的血又涌出。
“见他娘的鬼!”
裴少月没想过自己会手忙脚乱,他拖着陈天慈往后坐,一起摔在沙发上,陈天慈砸在裴少月身上,后背压在胸口上,两人艰难且狼狈地坐在了死人边上。
陈天慈有短暂的昏迷,这阵剧痛让他清醒了,他知道身后的人是裴少月,想开口第一次没发出声音,口腔干涩,血腥味充斥着房间。
陈天慈头脑昏沉,瞥见倒在身侧的阿四,哑着喉咙问:“他死了?”
裴少月才发觉陈天慈醒了,手臂的出血量更大了,他用纱布绑住陈天慈四肢动脉,减缓血液回流,用力压住伤口,陈天慈疼出了冷汗,全身战栗,起鸡皮疙瘩。
裴少月牢牢盯着陈天慈:“你还有力气关心叛徒?”
陈天慈只能发出气音了:“赶快走。”
阿四死了,证据也收了,按照计划,他们必须启动第三步,越快越好,最好是明天,一旦阿四失踪太久,陈家开始怀疑,计划就行不通了。
裴少月难以置信地瞪陈天慈:“你还要走?活得不耐烦了就现在滚,别死在我面前。”
裴少月说得无情,按压伤口的力气又重了,青筋暴起给陈天慈止血。
“没时间了,阿月……走。”
陈天慈的嘴唇泛白,气息虚弱,每次说话都要咳,血流就会加快。
裴少月手脚发凉,胸口燥得想炸开,他知道要走,可陈天慈现在的状态太差了。
“你的手断了。”
“断就断了,死不了。”
“那我现在走,你死在这里,我眼不见为净。”
裴少月说话时一直看着窗外的夜幕,不想流露半点情绪,陈天慈这一刀是替他受的,手废了,裴少月没办法无动于衷,更不会扔下他。
如果陈天慈杀人的模样是变态的吸引力,他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他让裴少月心疼了,裴少月素来独来独往,不懂心疼人。
陈天慈坚持要走,被冷言冷语怼了几次,总算垮下肩膀,靠在裴少月身上,闭上眼睛。
裴少月的声音也沙哑:“伤口太深了,坚持不到见医生,我要用填塞止血,会很疼——。”
陈天慈没睁眼,他以为裴少月动手前会说上一句,“你忍一忍”“我会轻一点”来安抚伤者。
谁知陈天慈今夜遇到了野蛮医生,裴少月一句话没说,一团干净的干纱布堵在了出血的肉窟窿里,疼得陈天慈几乎嘶吼,他又没力气吼,直觉两眼一黑,疼得昏厥。
裴少月取了止痛药和安眠药,塞进陈天慈嘴里,猛灌一大口水,趴下身体,对上陈天慈嘴唇,用舌头把药和水都送进了陈天慈的喉咙。
平时裴少月送上门,陈天慈一定会翻身压住他,一手揽住肩,另一手顺着大腿向上抚摸,兴致勃勃地加深这个吻。
此刻别说翻身,陈天慈废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想抬起来摸摸裴少月的脸都办不到。
裴少月没离开陈天慈的唇,保持嘴唇贴着,确保他吞咽了药片。
“强吻啊?阿月。”
陈天慈醒了,填塞止血法起效,血肉模糊的左手手腕减缓了出血速度,裴少月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感觉到陈天慈的舌尖动了,舔了舔裴少月的。
“死不了就犯病,色情狂。”
裴少月瞪着眼睛,看陈天慈双眸紧闭,睫毛晃了晃,再近一点就要刺进裴少月的眼睛里。
裴少月几秒才起身,说:“还乱动,气血上头再痛一次。”
陈天慈闭着眼睛笑,裴少月看过他许多种笑,眼前是最温柔的,也是最虚弱的,睁眼的力气也没了。
裴少月轻抚了陈天慈的额头,说:“扛不住就赶紧睡,后面的事交给我。”
止痛药和安眠药很快生效,陈天慈侧过头,靠在裴少月的肩膀上,睡着了。
他伤得重睡得沉,陈天慈知道裴少月会尽全力救自己,会做好善后,他不习惯把性命和信任交给另一个人,总要握在自己手里,如今必须放手,脑子里敢信的只有裴少月。
裴少月等陈天慈睡了,起身去拿行李箱,打算先转移了阿四的尸体,他动作很快,下楼不到十分钟又回来,和来时一样,要把陈天慈放进行李箱,转移重伤昏迷的人质,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陈天慈闭着眼睛,任由裴少月摆布,受伤的手被裹得严实,裴少月再把长手长脚的人尽量折叠,缩进黑色的行李箱里。裴少月蹲在地上,单手撑着行李箱,打量着陈天慈的睡颜,他眉头紧锁,额头都是汗。
裴少月下意识地用手指点了陈天慈的眉心,等他表情舒展了才闭合箱子,他得双手捧着行李箱下楼,陈天慈现在不能颠。
“阿月……”
箱子合了,突然听见陈天慈的声音,很轻,裴少月立刻打开箱子,看他还闭着眼睛,裴少月就把耳朵贴到陈天慈唇边,听见他说:“辛苦你。”
裴少月不知道如何回答,从没觉得语言如此局促,只是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直到陈天慈的呼吸规律,又睡着了。
裴少月轻声说:“睡吧,交给我。”
裴少月关上箱子,举着下了楼,捧到小货车上,先是放在阿四尸体的箱子边,他坐在驾驶座,没发动引擎,又跳下车,把陈天慈绑在副驾驶座位上。
临行前,裴少月抬头看躲了三周的安全屋。他,他们不会再回来,又一个即将消失的旧房子,只有他和陈天慈知道这三周的事。
这一趟比裴少月想得复杂,有一种没处理过的情绪,跟着人质一起闯进了他的世界。
裴少月第三次返回旧屋,凌晨四点半,天快亮了。
这里就一间屋、一张床,每个角落都有两人的画面,一切都会消失,一间又一间的安全屋,和时光一样,一去不返。
终点呢,会停在哪里,还有多少天。
裴少月用最快的速度处理现场,最后打开存了两礼拜的满罐煤气,一氧化碳的气味逐渐外溢,裴少月用锡纸裹住矿泉水瓶,放进微波炉,倒计时10分钟。
裴少月最后看了看破房子,关门离开了。
计划还要继续,没有第三步前面就没意义,陈天慈会功亏一篑,裴少月同样会。
裴少月必须要救他,要完成计划。
裴少月的小货车和消防车擦肩而过,警笛让他想起了阿四,如果阿四还在警队,刑侦队长非他莫属。
从前觉得警察薪水低,阿四志不在此,跟错了主子。
过了今晚再想,和留在警队碰壁的李sir相比,阿四或许更想拿微薄的薪水,想当警察。
裴少月应该尽快转移到第三间安全屋,但他决定换目的地,陈天慈受伤,阿四难对付,这一次他们赢得侥幸。
其实到现在,裴少月不知道算不算赢了。
陈天慈的血,钢刀削到了白骨,血腥味仍然刺鼻……有命活下去,才算赢。
凌晨4点45分,唐楼一间单位发生煤气罐爆炸,消防警报响彻夜空,消防车来了三辆,没有人员伤亡,现场烧成了废墟。
原因被认定为煤气罐泄漏,唐楼没有管理处,年久失修,出事单位是时租房,房东不在国内,发生事故时房间无人。
煤气罐爆炸事故在这个区每年发生,上个月这个楼就有过,爆炸没有伤亡,没有特别发现,成为晨间新闻的一分钟,没有引起刑警队和陈家的注意。
消防警笛声吸引了早起的人群,白色小货车逆着人流,盘上了高架桥,车开得很快,往码头的方向。
驾驶座上的人面颊发红,一只手扶着副驾驶座位上的行李箱,里面的男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司机用力拍喇叭,又超车,车轮碾过道路上的小坑,车辆振动,一股鲜血从睡着的人手臂上渗出,他疼得闷哼,司机按住行李箱,隔着黑色的帆布,试图感受里面的身体,是热的。
裴少月要带陈天慈去找一个人,他亲口说过再也不见的人。
当初说得多绝情,如今还要去求他,裴少月苦笑,还以为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让自己再去见他,以为情愿死都不会求他。
没人可以办到的事,今晚就这么发生了。
路灯在头顶快速后退,迎面的车灯猛闪,裴少月开着远光,听到对方司机的咒骂声。
远光灯让裴少月想起给陈天慈止血时,看见的白骨。
“陈天慈。”
没人回应。
“我带你去找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