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慈用被子裹住阿四的上半身,他动作很快,很专业,刚才一枪打中要害,子弹斜插入阿四的胸腔,血流得凶但量不大,被棉被全吸走了,没在地上留下丝毫血迹,职业杀手的善后。
裴少月安静地看陈天慈做完所有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血腥味的吸引力。
“他快死了,你想问什么现在问。”陈天慈说完就去卫生间洗手了,他有意给裴少月空间,猜到裴少月的手下留情,是为了问话。
阿四用力按着自己的伤口,瞳孔开始放大,没多少时间了,他的任务失败了,败得心服口服,他跟了陈天慈五年,从没看懂这个人,他还能亲手开枪。
陈天慈谋划缜密,以身入局,杀人不眨眼……岂止陈天恩斗不过他,整个陈家早晚都是他的。
那么,是不是可以求陈天慈?阿四的声音很轻,叫了一声:“当家。”
裴少月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没帮阿四叫陈天慈,陈天慈背对着这边,开了一条缝的窗,正趴在窗口,对着高架桥抽烟。
他闷在房间三周了,坐监一般,就在等这一刻,今夜走到窗边,想必在陈天慈心中,第二步完成了。
裴少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阿四,说:“还有事?”
阿四点头,他知道裴少月有问题,他必须回答,这样才能跟当家说话。
裴少月的第一个问题:“陈天慈是不是陈家人?”
陈天慈听见都发笑,裴少月到底不肯信他,像捂不热的冰。
尽管这个问题是用来铺路的,就是不知道阿四能撑几分钟。
阿四:“不知道。”
裴少月:“陈丰什么病?”
阿四:“没病,血压高,假消息。”
裴少月:“陈林氏什么病?”
阿四:“下肢瘫痪,肌肉萎缩,脑退化,活不久。”
陈天慈的脸色越来越冷,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
裴少月:“陈天恩知不知道你来这里?”
阿四:“他知道今晚办事,不知道去哪、见谁。”
裴少月和陈天慈交换了眼神,接着问:“跟了陈天恩这么多年,有没有能弄死他的证据?”
阿四垂危之际,眼中闪起亮光,点头,用下巴压了压上衣,裴少月从他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了一张名片。
阿四:“名片是假的,下面的地址有个保险柜,密码是950430。”
陈天慈眉头微蹙,没有开口。
裴少月:“为什么临死要出卖主子?”
阿四拼死想坐起来,不能如愿,瘫回沙发上,胸口因为用力涌出一摊血。他咬着牙,骂道:“他不是我主子,他是个畜生!”
裴少月面不改色,走近一步,蹲下,帮忙按住了阿四的伤口,这应该就是阿四想交代给陈天慈的事。
阿四看着裴少月,轻声说:“谢谢。”
“嗯。”
四目相对时,阿四看着裴少月的眼睛,想到了什么,说:“你,你……”
“我什么?”
阿四摇了摇头,他没力气说这么多话,没力气管别人的事了。
裴少月问:“你为什么离开警队,给他卖命十几年,现在交代干净,你想要什么?”
阿四努力地躬身,望着陈天慈,又喊了一声:“当家。”
裴少月回头望陈天慈,他不出声,陈天慈不会答应,裴少月说:“他叫你。”
陈天慈灭了烟,走到二人身边,蹲下,看着面如死灰的阿四,说:“950430,你有个女儿,在他手上?”
阿四眼光颤动,颤抖的手抓住了陈天慈:“你知道?她在哪里,好不好?”
“没见过,不过我两年前查到过陈天恩囚禁了一个女人,玩了很多年。”
铁铮铮的汉子,死到临头还在谋划的阿四,血红的眼睛湿润了,他很着急:“小灵在日本对不对?他这个畜生!”
陈天慈摇了摇头,他说:“就在这座城市。”
“什么?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阿四绝望地哭嚎,又痛不欲生地抽泣。
牵肠挂肚十几年,忍气吞声十几年,被人当狗使唤了十几年,苦苦寻找的女儿,原来近在眼前。
裴少月深深叹气,有些不忍,转过脸去。陈天慈看在眼里,拍了拍裴少月的手。
阿四抓住陈天慈的衣袖,哀求道:“当家,阿四对不起你,我是猪狗不如,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死了下阿鼻地狱来赎罪,阿四求你,收拾陈天恩,找找我女儿,放了她,我求求你,当家,你发发慈悲。”
陈天慈没有表态,他不是菩萨,没有慈悲。
陈天慈扯了扯衣袖,在他眼里,阿四依旧是叛徒,如果刚才他没开枪,阿四一样会杀自己。
裴少月轻声:“你……”
陈天慈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看了裴少月一眼,裴少月懂他的意思,阿四还有用,还没榨干净。
这一刻,裴少月发觉,陈天慈比他的心更狠,他更像个杀人机器。
陈天慈拿出一台手机,是卫星电话,递给阿四:“有没有单线联络的安全码。”
阿四点头,在手机上输入了一个邮箱地址,这个邮箱只有他和陈天恩单线联系,每一个月换一次。
陈天慈发送了邮件:计划完成。猎人书店的背景复杂,我甩不掉,还要一笔钱善后,三天后把尾款支票送到这个码头。
邮件发送完成,事做完了,陈天慈起身,阿四撑到了最后一口气,还没等来一句承诺。
这是报应,他这辈子都是罪孽。
阿四抬起头,看这间破烂的屋子,这就是他最后的归宿。
泯灭良心、作恶多端的叛徒注定不得好死。
视线开始模糊,当年他还穿着警服,如果那天他没加班,陪女儿去爬山,小灵就不会遇到陈天恩,那她是不是就不会在十五岁被大少爷看上了?
不会被欺骗、玩弄又当成了把柄,控制阿四做了数不清的脏事……
如果一切没发生,现在是不是还是个警察,拿着微薄的薪水,周末到女儿家里,抱抱外孙,带她去钓鱼。
钓鱼……
两行眼泪滑过了阿四的脸颊,撕开了他的面具,他看见裴少月拉了陈天慈的手,陈天慈轻微地点头。
不易察觉地点头,好熟悉,阿四今晚还见过一次。
就在他出发前黑,漆漆的车库里,阿四约定了另一个人,回来带你去钓鱼,钓鱼很好玩。
阿四笑了,笑着咳血,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笑声,他希望陈天慈能办到,无论能不能,他都没办法了。
“当家,阿四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陈天慈眉眼微动,没等他反应,阿四埋在被子里的手已到面前,握着一把更短的钢刀,拼死一击,直刺裴少月的脖颈!
陈天慈推开裴少月,整个身体压在阿四身上,钢刀入骨,血溅了裴少月一脸,温热的血,这刀凶狠,挑断了陈天慈整条手筋。
裴少月惊呼,一脚踢在阿四胸口,冲过去按住陈天慈手臂,扯碎了衣服给他止血,血流汹涌,阿四这一招没想给裴少月留活路,离手腕太近,不及时止血,陈天慈就会替裴少月去死。
阿四没想到陈天慈会救裴少月,也慌了,做错了吗?
这个人明明,他明明是……
阿四说不全一句话,他趴在沙发上,给陈天慈赔罪,他说:“当家,这个人不能留,他会害死你。”
断断续续的声音没人理会,陈天慈疼得满头大汗,裴少月一门心思在止血,恨不得立刻对着阿四太阳穴再补一枪。
以为是最后的忠心,伤了唯一能救女儿的人。阿四躺在沙发上痛苦挣扎,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饿鬼。
小灵怎么办,她怎么办……他这一生都是错的。
陈天慈看着沙发上扭曲的面庞,声音带着怜悯,带着厌烦:“我知道。”
阿四眼睛睁大,吐了一口鲜血,裴少月慌乱中没细想陈天慈的用意。
从阿四中枪到现在,他撑了快一刻钟,带着十几年的怨念,死死地盯着陈天慈,终于等到了他说:“答应的我会做。”
彻底解脱一般,阿四紧绷的表情舒展了。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在一片白光的尽头看见了大海,海浪很平静,海面上有一艘小小的渔船,船上有他的小灵,小时候的模样,扎着马尾,在准备鱼饵。
船头站着一个很高的男人,他很瘦,面颊凹下去一大块。
阿四揽着他的肩膀,说:“太瘦了,等下多吃两条鱼。”
是手语:“鱼汤。”
“好,喝鱼汤!”
这辈子只能失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