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遮城里遥望幽奇(二)

殷漱摇了摇头,穿过幢幢鬼影,长街两侧的灯笼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没走多远,殷漱被浓味吸引,看见三丈高的三眼老嬷的汤摊,黑锅里稠汤冒泡,浮着数根肠似的东西。

老嬷咧嘴笑露黑牙:“小娘子,来碗醒魂汤?用了百年花心骨头熬的,包你喝了不忘今生今世。”

殷漱忙摆手,勉强笑道:“不…不必了…”

蓝阕轻笑一声,将她往身后带了带,隔老嬷的视线。

殷漱松了,却又嘀咕:“看着倒是挺香。”

蓝阕听了,略偏过头,笑道:“真想试试?她那汤勺,瞧见了么?”

“你是指她手里的汤勺吗?”殷漱见那老嬷的那柄长勺,末端挂着情筋,锅咕嘟咕嘟。又见老嬷额间竖眼眨巴眨巴,因他们的停留,老嬷摊主激动将双手在油裙上擦了擦,盼着他们光临。

殷漱果断拉住了蓝阕的袖子:“走!快走!”

再往前走,行数十步,闻股香来。

殷漱抬眼望见一旁支着棚子,招牌墨迹淋漓:“午夜惊魂,回味无穷”。

又见四丈高的老蝠摊主站在炭架前,架上的禽类每翻一次面就发出一声哀鸣。老蝠摊主热情洋溢:“现货惊魂窗,看一眼叫三夜,客人,要不要试试?”

殷漱瞧着:“还能望窗惊魂,从来只听过望穿秋水,不曾听过望窗惊魂,看着挺香,不如尝尝这个玩法?”

蓝阕瞥一眼摊位,淡淡道:“再换家玩耍。”

“为什么?看着总比之前的汤正常些,”殷漱道。

蓝阕未多解释,只示意她:“随我来”,撩开摊侧一道黑油油布帘。

殷漱凑近探头望去,帘后的铁笼里挤满模糊的活人面具,发出细弱呜咽,每一声都像孩童抽泣。

那一旁堆着待处理的食材,暗色血污沾了一地。

殷漱见只生人面,回头笑她,她面部表情缺乏,拉了蓝阕的衣袖出去。

蓝阕眼神微不可察闪过,那只人面立时噤声。

殷漱心中翻涌,回到前街,再次被眼前的形景钉在原地。

那一位青面獠客催促:“老板,我要看那份窗皮,要哭得惨点的,越凄惨越入味!”

那蝠翼摊主嘿嘿笑着,从货架上取来正尖鸣着的窗帘:“好嘞,这边怨气重,刚没了相好,保准惨得您掉眼泪,”他顺手一抖,那东西发出更高亢的哀叫。

那一位长舌垂胸的客人望着窗嚼响:“老板,你今日的面皮不够苦啊,是不是没攒够啊?”

摊主忙赔笑:“好嘞好嘞,明日多饿它们几个时辰,保准它们发出生平最痛的领悟。不过,价格不便宜呐。”

殷漱心头彻底没了声音。

蓝阕摇头示意她不必害怕,轻轻拉她过来,她才回过神,默默退出摊棚,头也不回扎进鬼流。

出得街头,行了几步,又望见一家略净门店,门边蹲着两只五长高的打盹的小妖。

殷漱抬眼看时,店旗写着来缘馒头,直挑出在门前,名字虽不甚安稳,但比起之前所见,总算正常些了。

踏入店门,殷漱看见了餐台,那些四条腿像是支撑着某个神殿的廊柱,台面延伸开去,远得让她需要眯起眼睛才能望到尽头。台上摆着一只只杯子,白瓷的,杯身上绘着一朵她认不出品种的花。那些杯子就那样安静立在那里,杯口在她头顶上方两米处微微倾斜,投落一片足以将她整个笼罩的阴影。

她突然觉得口渴。她想喝水,可是那只杯子对她来说,大概就像一个凡人面对一座蓄水池。

就算她能爬上去,大概也会淹溺在里面。殷漱正想拣一处坐来,椅子在桌子旁边,椅面的高度差不多到她胸口。她伸出手,指尖堪堪触到椅腿上一个凸起的雕花。木纹温润,想象自己坐上去的样子,得先像攀岩一样抓住椅面的边缘,用力把自己撑上去,然后两条腿会悬在半空,晃荡着,像小时候坐在吉祥府的树上那样,但这不是哥哥的秋千。

她正出神想着,只听外头一阵鬼声沸响。

“蓝伯主,蓝伯主,带小娘子来吃东西了。”

转瞬之间,铺子被围得水泄不通。群鬼挤在门窗边探进脑袋,热切盯着殷漱。

六丈高的胖老板系着围裙,差点掉了擀面杖,奔前连连躬身:“不知蓝伯主大驾小店,小的这就给您端来新鲜出笼的馒头,保证最好的馅!”

却就被一个大鬼粗声打断:“老胖,你边儿去,先让这位姑娘尝尝我的相思水,相思水甜而不腻,清甜润魂!”

那一旁的小鬼急得跳脚,尖声道:“你那坏水甜得腻鬼,这位姑娘,吃我的饼干,嘎嘣嘎嘣脆,越嚼越有味!”

这一旁的小鬼急道:“还是试试我的‘裹生卷’,吃了生生世世不分家啊!”

更有甚者直接端来一盘还在微微搏动的肉块:“刚取的痴心肝,鲜着呢!”

胖老板直搓手,道:“诸位,诸位,蓝伯主和姑娘先吃点馒头…”又赔笑道:“姑娘,恕罪恕罪,它们就是太热情了……”

殷漱被阵仗惊得微微后仰,眼前推来三四个碟子,一堆古怪吃食送得她目不暇接,只得不断道:“多谢了,只是这不太好……”她不好拂了这番汹涌热情,但有些“特色”实在难以直视,手忙间一抬眼,却见蓝阕一手托腮笑望着她。

殷漱左推右推,忍不住向他倾身低声道:“它们是不是都喜欢招陌生客来玩耍?”

蓝阕这才轻笑一声:“鬼头鬼脑,太闲了,又疯了。”

长舌鬼激动道:“小娘子,蓝伯主头一回带姑娘来吃饭,大家必须表示表示,”说着推销自己的痴心肝,“正跳着呢,能很好滋补身体和心灵,连续几个晚上的做夜都很有保障。”

殷漱听了,接也不是拒也不是,只想住对坐的蓝阕身侧去,眼看一只鬼手要将痴心肝递与她唇边。她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花哨的食物。

当时一个梳着髻,涂着夸张腮红的鬼笑嘻嘻挤到最前面,把一个发绿的粉糕,猛地递与殷漱嘴边:“小娘子,别光听它们吹,尝尝我的灯笼盏糕,一口下去,管保你想起最想见的人儿!”

面前的鬼,正是怒都前街有名的“绿茶鬼”,没想到他来这里营生了,想起那次深夜紫街里,自己被一个浓妆艳抹的胸塞棉花的假扮女子拉住调笑,当时一眼识破对方男身,出言调侃,反激得对方恼羞成怒疾言相向。殷漱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喂惊得往后一仰,手忙去挡,却不料袖口勾住桌角醋碟,那碟子在空中翻身,“啪”一声扣湿她的衣襟,酸气四溢。

那鬼先是一愣,忙替她擦去醋汁:“哎哟,小娘子这是嫌我们的吃食不够酸,自己添料呢?还是说看见蓝伯主的面容,心里头慌了手呀?”

众鬼怪齐齐转头,在两人之间来回看遍,窃窃私语涌起。

“看见没,看见没,蓝伯主,方才是不是笑了一下?”

“何止啊,蓝伯主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看过别人?”

“还带她来吃饭,这么多年了,你见过蓝伯主跟谁同台吃饭?”

“这活娘子莫非真是蓝伯主的情头?”

“蓝伯主要娶亲了?天大的消息啊!”

那一些自诩聪明的鬼早已激动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两人耳中。

殷漱此时矮似一只蝼蚁,恨不能钻进馒头里去,只觉得满脸烫得能煎熟包子。

蓝阕看着她,眼里都是她的影子,片刻之后,周息稍凛,满店数丈高的喧哗霎时寂来。

群鬼缩颈噤声,纷纷躬身退步,不过几息,推推挤挤,门给挤破了,散得干干净净。

店内重归安静,只蒸笼冒热烟。

蓝阕执筷,夹了只看上去最是普通的:“现在清静了,你尝尝这个。”

殷漱憋了半时,越来越不想坐:“我还饱着,嗯,饱着,” 说完猛地起身逃离这店。

这一起身,对面门窗前群鬼激动,纷纷喊道:“小娘子,你别走啊!”

“还没尝我的‘裹生卷’呢!”

“是不是我们说错话啦?”

殷漱更快,小跑起来。

那些长脖子递出盘子,还有张着的嘴巴都滞在原地,看着殷漱落荒而逃的背影,觑着容色莫辨的主子,再无一只鬼挪动半步,半些声响招去。

殷漱在前走了一阵,缓缓步子,回头看时。

蓝阕道:“我竟然不知道漱漱喜欢吃的东西,是我的疏忽。”

殷漱道:“我现在不辟谷呢…我什么都吃…方才不吃馒头…只是因为……那只碟子活蹦乱跳的。”

蓝阕道:“原来如此,那只碟子慕你风采,情不自禁,”他一副俯首诺诺的样,偏偏眼梢笑意假得十分明显。

殷漱道:“蓝魔,您不觉得您的诚意已欠费么,请及时补充!”

蓝阕笑道:“那我重说,是我不该坐在你对面,扰你心神,致使碟飞醋洒,全是我的罪过。”

殷漱听了,绷不住笑着。

两人又走了一路,驻足在不远处一个卖罗盘的摊子前。摊主身量极高,足有丈余,正迎着灯笼光,团团觑着她。

殷漱道:“阿孽,你去过‘及乌里’么?”

“马惊了!快闪开!”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条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担着扁担的货郎扔了挑子就往门里钻,卖脂粉的妇人连匣子都顾不上抱,任它摔在地上,胭脂碎了一地,染出几摊鲜红。馄饨摊被马身蹭了一下,竹架子哗啦散开,滚烫的面汤泼在石板上,腾起一片白汽。茶摊整张桌子被掀翻,瓷碗碎了一地,茶叶和碎瓷混在一起,被马蹄踩得稀烂。两侧酒幡被风吹响,灯笼光在布幌子上晃出明明暗暗的影子。那些摊贩刚把摊子支好,低头数着鬼面币,觉得脚底的石板在颤。殷漱觉得脚底的石板在微微发颤,那震颤越来越剧烈,混着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尾像闷雷般滚过来。

殷漱抬头一看,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烈马正从街尾狂奔而来,马嘴大张着,缰绳断了一截,在半空中甩成一条疯蛇。马背上早没了影子,鞍子歪到一侧,铁掌擦过石板,溅起一溜火星。

“啊!娘!娘!”那声音从一片混乱里挤出来。街心偏左的位置,一个扎着双髻的小男孩站在原地,两只胳膊还保持着扑向路边的姿势,可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他的脸皱成一团,泪扑簌簌地掉,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喊。

那匹黑马正朝她直直撞过去,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越来越近。

“孩子!我的孩子!”

只一个布衫老妇从裁缝铺里跌撞着冲出来,发髻散一半,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拼命伸手去够,可离孩子还有好几丈远,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阶棱上,浑然不觉,连滚带爬往前扑。

黑马已到孩子面前。

那阵风先于马身扑来,卷起小男孩额前的碎发。

小男孩看见那只巨大的马头从天而降,看见马眼中自己的倒影,看见铁蹄高高扬起,投下的阴影把他整个吞了进去。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人影从斜刺里凌空而来。

没有人看清蓝阕是怎么来的,他像是在半空中凭空出现的一样,衣袍被风鼓响,他的身体凌空一翻,就在马蹄将落的瞬间,一只手臂从侧面猛探出,铁箍似的揽住小男孩的腰,将他整个人抄了起来。

马蹄重重踏在石板上,碎石四溅。

蓝阕抱着孩子就地一滚,卸去下坠的力道,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泥痕。等他停住时,孩子正完好无损窝在他怀里,眼睛瞪得溜圆,连哭都忘了。

“孩子!孩子!”那老妇连滚带爬扑来,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拼命摸着儿子的脸、头发、胳膊,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完整。小男孩终于回过神来,“哇”一声哭出来,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妇人这才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去,“…蓝伯公……”妇人张了张嘴,声音发颤,眼眶红红,“您救了我孩子的命啊!”她抱着孩子就要跪下去。

蓝阕没有犹豫,拔腿就追那匹黑马,那匹黑马并没有跑远,它冲出十几丈后,被街角堆着的一摞竹筐绊一下,前蹄一弯,险险栽倒,又猛地撑住,暴躁就地打了个旋,后蹄踢倒一只竹筐,竹片在空中炸开。它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两股白雾,焦躁地甩着脑袋,随时可能再次狂奔,前面不远就是灯笼街,那条街窄,两旁挂满晾晒的布匹和竹竿,一旦马冲进去,不知道要伤多少人。

蓝阕的步子极快,身影在街道上疾掠而过,几个呼吸间就追到马身后七八步远。

黑马感觉到有人靠近,耳朵往后一压,后蹄猛地蹬出。这一蹄要是蹬实,普通人怕是要断掉几根肋骨。蓝阕像是早有预料,身形一侧,那马蹄擦着他的衣襟蹬了个空,带起的劲风掀翻他身后一只木桶,酸梅汤泼了一地。他趁着马身侧转的间隙,右手一把抓住半截断缰,左手按住马肩胛,整个人借力腾空,只一个翻身就稳稳落上马背。

黑马恼着,从来没被这样驯服过,四蹄离地蹦起,身子在半空中拧成一道弓,像要把背上的甩到天上去。落地时前蹄狠狠一跺,整个马身往一侧猛倾,铁掌在石板上刮出一长串刺耳的尖响,火星四溅。

周围群鬼“哎呦”“哎呦”惊叫着往后退,卖布的扯着整匹布跑,布头拖在地上被马踩出了几个窟窿。

蓝阕的双腿像焊在马腹两侧,腰身随着马的起伏微微晃动,不是硬扛,而是顺着马的力量在化解。他右手攥紧断缰,一点点收紧,左手按在马颈上,掌心能感觉到那滚烫的皮毛下肌肉剧烈的痉挛。他没有用蛮力去扳马头,而是一下一下地抚着马颈,像是在跟它说话,事实上他确实在说,声音很低,只有马能听见。

黑马又蹦了两下,力量开始散了。它的呼吸依旧粗重,但那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挣扎渐渐变成不服气的甩头和原地踏步。它打着响鼻,耳朵转了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试一次。

蓝阕轻轻拉了拉缰绳。

黑马高高扬起前蹄,对着夜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月光照着它光滑如缎的皮毛,蹄子落下时,没有再蹦,只是烦躁的就地踏几步来,鼻孔一张一张喷着热气。

满街寂静了一瞬。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整条街叫好声、鼓掌声、拍手拍腿的笑骂声混在一起,从街这头响到街那头。

“好本事!”

“多亏了你啊,蓝伯公!”

“要不是你,今儿可要出祸事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围过来,捻着胡子啧啧称奇,说在遮城住了几十年,没见过比蓝伯公更利落的身手。

那一个做木匠的大叔拍着大腿说那马他认得,是龙螺鬼洲新进的那匹野马,连马行里干了二百年的老把式都治不住,这年轻的蓝主子居然就给拿下了。

蓝阕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安抚拍着马脖子。黑马已经彻底静来,甚至把头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肩膀,惹得众鬼又是一阵笑。

蓝阕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鬼头,在群鬼里随意一扫,望着殷漱。

群鬼内围站着一个殷漱。她穿着一件粉衣,外面罩着薄薄的粉红纱衫,发髻挽得很素,只簪一支银簪,衬着她白净面庞。她在那里站了会儿,风吹起她纱衫的一角,露出里面淡色的衣襟。她没有像旁者那样拍手叫好,她微微抿着唇,目光穿过嘈杂的群鬼,定定落看他的面容。

蓝阕的手不自觉松开缰绳。黑马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他没有理会。

蓝阕的脚步已经迈出去,拨开一个又一个看热闹的鬼,肩膀被群鬼簇拥也没留意,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

殷漱见他走来。那一眼的对视短得像一道闪电。她先是一怔,像被烫了烫,猛垂着眼帘,转身就走,起初是走,走了两步就变成了慢走,极慢极慢地走。

“让一下,请让一下,”蓝阕急促追过去,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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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