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夜未央嬉游之夜(一)

蓝阕好容易追上她,跟在她的身后,她往前走,他也往前走。

街上鬼来鬼往,灯火晃得眼花,他与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她走了几步,有所觉来,轻轻住脚,缓缓回过头来。

她看见了他。

他半退微步,目中含看她的影子,这满街灯火黯然失色来。

两人相视一笑。

她微微颔首,他定睛看着她面若玫瑰:“漱漱。”

“嗯,”她的声音轻轻的。

“不知漱漱要去哪里?大街上人多,我送你好吗?”

“好啊,”她目如点漆里着笑,悄悄抬起眼看他一眼,又飞快地垂落。

他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转过身,他立刻跟去,并肩同行。

街边高高的花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将两个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总会不自觉瞄她一眼,想说什么怎么也没说出来。

“公子,给你家娘子买一罐‘雪媚酥’吧,”一个戴着小红帽的女孩笑嘻嘻奔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竹盒,“这酥点甜而不腻,入口就化,你家娘子吃了,笑起来会更甜!”

殷漱抿了抿唇,害羞低头去。

蓝阕因她这神情,心头微微一动,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我们不是……”

“买一盒吧!”小红帽女孩不依不饶追问。

蓝阕的目光无意中触到殷漱投来的目光,她正微微含笑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倒有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他便不再迟疑,往前走了两步,从袖中掏出银钱来:“那就来一盒吧,”接过那罐碎雪酥,随手将钱递过去,“不用找了。”

“谢谢公子!”小红帽女孩鞠了个躬,嘴甜得像抹了蜜,“祝公子和娘子多福多寿,”她话刚落,提着空篮子,蹦蹦跳跳去了。

蓝阕拿着雪媚酥,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递过去:“漱漱,你不会怪我冒昧吧?方才那个小孩子,她是信口开河的。”

殷漱笑眼盈盈,微微侧了侧头,没有接话。

蓝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雪媚酥,罐面映在他脸上,添来一层暖:“不过这罐子的确挺好看。”

“是挺好看的,”殷漱轻声应道,伸手接了过来,“谢谢,”这么美的夜晚,她却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无意间瞥了他一眼,见他胳膊间洇出一片暗蓝,不由低呼一声:“呀!”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嗯。”

“有血,你受伤了?”

“哦,一点小伤,”他摇摇头,语气满不在乎,“可能是方才拦惊马的时候,用力过大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不行,”殷漱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不由分说走上前,将帕子覆在他胳膊的伤口上,轻轻缠绕了几圈,又仔细系了一个结。

他低头看着她替自己打结的手指。那手指纤长白净,指尖微凉,利落又轻柔。他的目光从她的指背缓缓上移,移到她的脸颊,又移到她的眉目,她正低着头,睫微微颤着,神情专注得像是天底下只剩这一件事。

“好了,”殷漱系完,这才松手,低着头退开半步,移开目光。

蓝阕抿着笑意,把罐子递到她手里:“给,”看着她微微转身。

殷漱拿着罐子,转身前行。

蓝阕左手摸着右手胳膊中间那方帕子,指腹抚着柔软的布料,心头意犹未尽。快走两步,与她并肩:“我本来以为漱漱,这样勇敢的女孩,一般都不带手帕,没想到,也会不带着手帕。”

殷漱侧过脸来,目光坦然:“我从小在河边长大,也曾亲临战阵,也骑过马,也打过猎,刀光血影也见过一些,所以我会带着手帕。”

蓝阕听了,微微倾身,像是被勾起兴趣:“河边,没想到漱漱是在河边长大的,在什么地方?”

“是在东荒大洲旈京的汸河。”

蓝阕微微一挑眉,嘴角慢慢漾着笑意:“哦,在汸河啊,听说那里很美,若是我再早一点去汸河,我就能早一点见到你了。”

“现在也不晚,没有汸河,还有渃水,你不是也见到我了么?”殷漱的眼睛眨了一下。

“啊,对,是,”他含糊应了一声。

“方才看到蓝伯的风度和身手,难怪你身上有一股英雄气概。”

蓝阕听了,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我?我能算什么英雄?”

两人相视而笑,她在人丛里微微侧身,继续往前走,察觉后方远远的蓝阕侍者亦步亦趋跟着,不敢靠近。

蓝阕转头看她一眼,道:“漱漱,不知你心目中的英雄是什么样子?”

殷漱注目前方,眼光遥远:“我心中向往的英雄,拥有侠义之气,柔软的内心,怜悯世间之疾苦,同时又有坚定的意志,炽热如烈火般的心灵,他能够治理国家,安定天下。”

“若照漱漱这样说,”蓝阕笑着摇摇头,“这世间恐怕没有人能担得起英雄二字了。”

殷漱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有的。”

蓝阕想了想,试探着问:“这么说,漱漱眼中有一位英雄了。”

殷漱说:“我少时以为自己不可能见到这样的英雄,但听别人传过他的故事,世间真的有这样的英雄存在,他气度雄伟,胆识非凡,闻者都非常敬佩,可惜我没有机会亲眼见到他当年的风采。”

蓝阕问:“漱漱,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殷漱继续往前走,察觉后方的蓝阕亦步亦趋追着问:“该不会是……渡厄星君?”

殷漱先是一惊:“怎么会是他呢?”

蓝阕跟步问道:“该不会是世间的男子?”

殷漱的目光转向他:“都不是,他是西荒的浮厝,我的师父。”

蓝阕微微一怔,重复一遍:“…西子浮厝。”

殷漱像是误会他的迟疑,微微蹙眉:“怎么?因为他与鬼洲立场不同,你就看不起他吗?”

蓝阕忙摇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想,方才你说的是这么回事。”

殷漱道:“那是你还不了解他的事,这样的英雄,纵使今生今世也很难见到几位,我能与他共同存在于同一片天地,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她慢慢转身,望着前方灯火阑珊的长街,声音轻来,像是在说一段旧梦:“当然还有一个特殊的英雄,据说妖皇燚燚曾经非常傲慢自负,只为他钟爱的心上人获得生存的力量,不惜自我牺牲来摧毁仙界的果实,制造出邪恶的物品,我无意间听说过他的事,据说他年轻时就能扛起千斤大鼎,后来在黑坂之战中破釜沉舟,大败魔军,十岁就在黑离关用疑兵计吓退魔军,救出不坠之城的魔主。”

蓝阕适时插了一句:“是十六岁,哦,我也是听人说的。”

殷漱笃定:“我听到是十岁。”

“那好,就算那年他十岁吧,”他笑了笑,没有争辩。

殷漱听出他话里的不以为然,侧过脸来看他:“蓝伯,听你的语气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蓝阕摆了摆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你把妖篁燚燚想得太好了,若有一天你真见到他的话,只怕会失望。”

殷漱沉默一瞬,轻轻叹气:“我真的有机会见到他吗?那除非他……”她的话没有说完,声音却低了下去。

蓝阕问:“为什么叹气?”

殷漱说:“我想家,非常想家。”

“你的家?”

“我说的是东荒,”她的目光变得柔软而遥远,“那里有世间最大的月亮,还有世间最美的吉祥树,有琴有箫,有水声有风声。”

“还有呢?”他轻声追问,“还有什么?”

“还有歌,”殷漱点了点头,轻声唱了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她唱完一段,停了停,解释道,“这是一段感叹时光变化的歌,我小时候觉得日子慢,慢到等一朵吉祥花开要数好几个日落,现在回头一看,时光哗啦啦就过去了。”

蓝阕认真听完,点了点头:“这首歌的旋律很优美,只是歌词有些晦涩难懂,不若我也来唱一首,你想不想听?”

殷漱眼睛一亮:“好啊。”

蓝阕双手交在背后,微微仰起头,唱起了一首歌,那调子轻快豁达,像从桃源深处吹来的风:“春风也招惹了一轮游在蓝天的明月,云绣的花朵,惹来星蝶一群群。我们的朋友都成一家,相亲相爱像糍粑,我们的笑容赛过想茶花,歌声嘹得甜酒还甜,千遍万遍在心边转。”

殷漱静静听完,轻声赞叹:“这么好听的歌,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这是我们孽海鬼洲的一首歌,大鬼小鬼都会唱的。”

殷漱问他:“我曾以为孽海鬼洲是红尘纷杂的地方,没想到会有那么好听的歌。”

蓝阕的目光沉来:“不过,现在没多少鬼唱了,但是我希望总有一天,大家能再次唱起来。”

“一定会的,”殷漱的语气温柔而笃定,“现在仙洲和鬼洲的仗打完了,各洲太平,不管哪里的生命都可以过上快乐的日子了。”

蓝阕看着殷漱,深深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走了几步:“我真希望到时,漱漱和大家都能早一天安享太平。”

殷漱停了脚步,抬头看去。

蓝阕也停来,看向她:“怎么了?”

殷漱那一瞬间,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像和他认识很久了,她自己也觉纳罕:“真奇怪,每一次见到你,就能和你说那么多话,就好像故友重逢一样。”

蓝阕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却很轻:“我也是。”

殷漱将头来点。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市愈发热闹,杂耍、猜谜、卖麻兹的,应有尽有。

殷漱眼睛中一笑,指着前方一处围满鬼众的地方:“你看,我们过去看看吧。”

那是一个射箭的摊位。高台上竖着一座高高的糕状的熄灭的灯塔,灯塔尖头作为靶心。围观的群鬼中一个汉子正拉弓搭箭,屏息凝神,“嗖”的一声,箭矢偏了,连灯塔的边都没蹭到。

“唉……”众鬼齐齐叹息。

又一个年轻的小鬼走上前,挽弓如月,结果同样射偏了。群鬼中发出阵阵惋惜。这一连好几个男鬼试过,竟无一鬼能中那高高的灯塔。

旁边有人议论道:“这是我们遮城姓亦的大财主设置的彩灯,不然哪有那么多彩头。彩头虽多,就是没鬼拿得到啊,你我兄弟都受不住,依我看,这遮城中,怕是没鬼能射中了,就是就是。”

有的听了,不服气扬起下巴:“胡乱吹什么大气,若是我家大眼哥哥在,一定能射中。”

有的眼里闪着光,“姐姐,我们去找大眼哥哥来射。”

有的轻轻摇头:“现在上哪儿找一只壮鬼来射。”

有的泄了气,嘟囔道:“是的,恐怕我们再也无法亲身体验到那些曾在世间见过的桥段了。”

人丛中的蓝阕低声对殷漱说:“我看这些小鬼文弱,不如漱漱上去给他们露一手。”

殷漱听了,点了点头:“好啊。”

蓝阕又有些担心,看了看她的脚:“只是你脚上的伤还没好,不知成不成。”

殷漱浑不在意:“没什么大不了的。”

蓝阕往前挤,那一边伸手拨开群鬼,群鬼一惊,忙替他开路:“让一让,前面的让一让,蓝伯公来了。”

“咦,蓝伯公怎么来了?”

“太好了,若是我们的蓝伯公在,一定能射中那东西。”

殷漱走到一张弓的后面,站定身形,揖了揖道:“卑微之者,谨愿一试,”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放进旁边的盘里,然后把罐子先递与蓝阕,拿起一只弓。

众鬼目光纷纷聚拢过来。

殷漱拉弓搭弦,才一用力,只听“咔”的一声,弓身应声而断。

这也太不结实了,殷漱皱了下眉,换了一只弓,重新摆好姿势,准备射击,谁知刚一发力,整张弓竟从中折成两截,唔,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半些点的无奈:“这弓太小。”

蓝阕在旁边笑了笑,意味深长:“受不得力,力量不够,所以射不中了。”

人群里有人不满嚷来:“感情设了彩头骗鬼的,感情是靠招摇撞骗发的家。”

那掌盘的忙摆手,高声辩解:“诸位诸位,我们这倒有硬弓,就是怕没有鬼能拉得动。”

“拿出来看看吧,”有的起哄。

“抬上来!”

几只家鬼应声抬上一只巨大的硬弓,弓身沉黑,弦如牛筋,一看便知分量惊人。

众人一见,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的弓?”

掌盘的捋着胡须,得意环顾四周:“怎么样啊?没人敢应战了吧,谁想来试试?”

殷漱上前,拿起那张巨弓,手指抚过弓弦,目光微微一凝:“这张弓倒的确是不错。”

掌盘的竖起大拇指:“好眼力啊,这张弓可是我们亦老爷的祖传宝物,据说比当年魔祖使用的弓还要强大,轻易拿起来都很困难,不信的话,谁来试试看?”

群鬼中几个跃跃欲试闲汉撸起袖子试了试,个个摇头叹来,直觉无法拉动分毫。

掌盘的见了,挥了挥手:“快抬下去。”

殷漱却拦住他,声音稳稳当当:“这位老兄,我还没试过呢。”

掌盘的一愣,打量着:“你还真想试一试?”

殷漱微微低头,自顾自搭弓射箭。那神情笃定,那动作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掌盘的不再阻拦,高声说了句:“好,那就来吧。”

殷漱从箭壶里挑出一只箭,搭在弦上,缓缓举弓,对准前方的目标,她的眼神极为犀利,目光精准锁定着前方高处的将离灯塔。屏息凝神,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咻”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不偏不倚,正中灯塔最顶端的那一盏。霎时,整个将离灯架次第亮起,流光溢彩,照亮半条街市。

众鬼先是一静,遂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好好好,好箭法,好箭法!”

蓝阕也忍不住惊叹,眼睛亮晶晶:“好,漱漱,你真了不起。”

掌盘的满脸堆笑,从家奴托着的盘里端起彩头,恭恭敬敬送上去。

殷漱接过彩头,却没有收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群鬼,道:“各位,这彩头应该是大家的,见者有份,”说罢,她扬手一撒,银钱纷纷扬扬落向群鬼。

打场子忙帮着撒钱,一边喊道:“都有,来!”

群鬼顿时弯腰争抢,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蓝阕没有动,静静站在那里,隔着纷乱的群鬼,目光恰好与抬头的殷漱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街市的喧闹仿佛都远了。灯火映在她脸上,也映在他眼底。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却像是已经默契了很久。

打场子还在旁边忙着散钱,浑然不觉:“哎,拿着,拿着。”

等钱都撒完了,打场子拍拍手,转身说道:“小娘子,小娘子,都撒完了。”

蓝阕这时才从花灯摊子那边过来:“漱漱,我们走吧!”说着,同她往人群外去。

两人到另一条街上,这才放慢脚步:“漱漱,方才真是了不起,那么硬的弓都能拉得开,连看也没看,就是那么随便一拉,啪的一下就给射中了,可真有本事。”

殷漱轻轻一笑:“你过誉了,不过是凑巧运气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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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