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排人潮,欢呼摇天。
河湟王高坐黑马之上,赤色披风在凯旋的风中狂扬如旗。
跪民攒万种欢喜,权贵献千腰花礼。
花香承来,俱将中轿攒成。轿女不醒,尽使白纱隐现。
连日马不停蹄,穿沙奔漠,就为早点回到王都,奈何只能在车薪城驻足。
那一夜,河湟王在煌煌国宴厅里点缀群臣尽欢,喧嚣都为杂冗所阻。想今日是疲惫的,何不遣散贺臣,径至后殿。
后殿溶溶烛火摆开阵势。
风煴看着殷漱越来越白的脸色,想尽办法医治,却束手无策。那些日子在荒山之中药材短缺,怕是已留下难愈的后遗症,否则为何迟迟不见她醒转?
那几名医者听说,忙交头轮流医治,认为这婆婆…不…这姑娘体虚气弱,心神耗损过度……需要静养。
河湟王这才稍减,挥退风煴和医者。
烛目洒来,笼在他结实胸膛中,水珠尚未擦干。只一咳让他猛地起身:“挑亮些。”
侍女挑亮起来。
河湟王拨发丝时,手不自觉顿了顿。奇怪,那夜返老还春的面容,怎么会在不够一刻的工夫里解散了呢?
初见时,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此刻,烛光映着肌,眉眼沉沉。
这样奇特的猎物,值得他慢慢驯服。
殷漱抿了抿唇,意识猛地从黑暗深处挣出来,缓缓睁开眼,男人的脸,棱角分明,眉眼浓密,高鼻如峰,抿着与生俱来的高傲。
四目相对。
河湟王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暴在灼热的目光间。
那双眼睛,微微一顿,拉高锦缎,缓缓道:“河湟王滇梧,果然名不虚传,你还满意所见?”
滇梧双手环臂,嘴角笑意更深:“你奇怪得……让我想摧毁。”
“承蒙夸奖。”殷漱转开视线,望过满殿金丝绣的幔帐、玉雕的灯台、铺满地面的异域织毯,“这金屋应该用来藏娇,而不是……”见他气息罩来,她突然仰头,“而不是…供着老身这种臭架子。”
滇梧兴味骤起,俯着身子,双手撑在她身躯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从未有人敢把他的赞赏看作飘飘戏:“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比如…”
“比如…”殷漱问。
滇梧低笑一声,指抚过她光滑的肩头:“比如让你记住,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宰。”
这不害臊的话,烫进她的眼里。虽然她的形容垮了,但是,她的桃花运怎么又又又倒贴上来了。
滇梧俯压的眼神,是野兽在宣示主权,带着不容反抗的霸道,弄得她西山雾照的。
殷漱的挣视,勉强百转千回。
滇梧见她抬来的手腕,被他凌空擒住,身躯顺势压来,这场征服,方要开始。
“咚”的一声,滇梧的额头辣辣的响。滇梧攥住那只行凶的手腕猛力一扯:“你竟敢冒犯我。”
殷漱反而笑了笑:“这一锤子,教你学会尊重女子,不管是年轻女子还是老身。”
两种瞳色在空气中相击,迸出无形的火星。
滇梧狂笑,笑着笑着只一把将她掼回缎间,手掌钳住她的细脖子:“终于知道怕了?”
因为她向来逞强,才会有今天的胆气,一面思索脱身之策,一面笑道:“原来河湟之主的征服,就是强占一个无力反抗的老女人?”
滇梧俯身迫近:“若我真要此辙…”另一只手猛地扯落那薄纱,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你还能穿着这件碍事的寝衣到现在?”
殷漱一惊,再一扯回。
滇梧的狂笑在胸腔震着:“你以为靠这几句话就能阻止?”指尖故意在身段游移流连,“你太不了解男人,还是太轻视男人?”
殷漱道:“老身这样败柳残花的,你竟然还愿意周转灵肉,你真不是一般的男人。”
滇梧的手掌突然顿住,眯起眼睛:“哦?”
殷漱道:“我们做一回赌,三日之内,老身收服河湟民众之心。若老身输了心气,任河湟王处置,洗脚暖床,随便挑选。若河湟王输了……”
“放你回去?”滇梧笑断她的话,手指着她一缕发丝,眼里起着捕食者才有的兴奋:“我要加注,你若输了,连心也要臣服于我。”
殷漱眉头挑挑。
滇梧的指尖将将抵住她的肩尖:“狐狸精,藏好你的尾巴。”
殷漱的双眼弯弯,抬手蹭开他的指腹,带着刻意装出的无辜:“你说什么呢,人家明明是只温顺的兔子。”
滇梧的手轻轻堵高她的下巴:“越是聪明的猎物,越能让猎人尽兴。这个赌约,我奉陪到底。赌注是什么?”
殷漱轻轻一推,借开半臂距离:“若你赢了我,党项部誓死效忠,碧落黄泉,同生共死。”
滇梧缓缓松开钳肩的手劲,瞳中燃起兴致,胜券在握的傲慢。
“碧落黄泉,同生共死,”这简单的誓言竟让他胸口莫名发烫:“若只你输上我,却得不到回应呢?”
殷漱却落他的手,先是目中一黠:“或许…是你…” 唇角轻扬,“先沦陷呢?”
滇梧眼中尽征逐烈焰:“好!”
博弈方启,烛目会谈会谈,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将将拉开序幕。
这日,天色微明,殷漱轻点水面,惊起花瓣,转头看时,跪坐一旁的阿勿珠,捧茶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距离那场做赌已去两日,虽被禁在内宫,却受着绸缎美馔。虽为缓兵之计,但再完美的玉池,也会有斑斑瑕疵,不信瑕疵,找不出来。
紫纱逶迤,阿勿珠寸步不离的规矩,已以为常。
过凉阶尽头,殷漱凭栏远眺。
双鱼旗手正在广场上演来:“山朗,现在哪里?”
阿勿珠忙道:“山朗已被解职,”自觉失言,捂住嘴来悔。
殷漱明白山朗这件事实在太难办了,简直半筹莫展。
“你们那不可一世的河湟王,此刻在哪?”
阿勿珠倒抽一口凉气:“主子,这话可是要掉命的言论!”
“他在哪?”
阿勿珠吞吞吐吐:“王…在议事厅与大臣商议重要的事情……”
“带路。”
“议事厅禁止女子进入乱议论……”阿勿珠惊恐后退,却在殷漱迫视里道,“遵…遵命。”
殷漱听了,提步就走,岔出兵群,往议事殿去了。
不一时,到得烧銮殿,上前对那守门官施礼,报了姓名来历,请见河湟王。
那官进去通禀,河湟王升殿议事,殿上灯火辉煌,两班文武齐齐整整,听得殷漱在殿门外急命请见。首座滇梧,看似假寐,实则群策入耳。
众官正为党项部疆土之分争论不休。
文臣麻赖主张将俘虏充作矿奴,武臣赫恋则认为该就地编入边军。尽管敛起锋芒,河湟王的威压仍笼着整间。
滇梧支颐沉思。
争论仿佛远在天边。
听到殷漱喧嚷的声音,滇梧掌中一顿,杯中酒液漾漾。
众官员面色难看,却见他们的河湟王一副捕捉有利的时机来攻击的样子。
殷漱望着紧闭的殿门,正欲唤透门扉,惊得守卫慌忙退开。
殿门大开,她入殿了,见了满座惊愕目光,阶前依礼跪拜,姿态无可挑剔。
滇梧眯起眼,这个从不主动找他的战利品,此刻为何而来?
阿勿珠低头跪在门外,不敢抬眼。
滇梧浑不在意这份误闯。
众官按捺不住,擅闯议事的女流,简直在践踏河湟国威!
麻赖伸指斥着,却被殷漱一记眼刀钉空了,发不出话。
殷漱揖道:“请您现在搞沉默工作,老身找的是河湟王。”
麻赖难堪,肥脸抽搐。
滇梧低笑:“退下,诸位照应照应。”
众官向河湟王揖道:“王,她这般无礼,事情进行的过程中间突然过来打断。”
“我准许的,”滇梧眼风扫过,众官员悻悻退至两侧。
“过来,坐这,”滇梧道。
满座一半惊,一半忧里,殷漱纹丝不动。
“俘虏的命,看你表现,”河湟王把玩着话,金瞳里悬着危险的筹码。
殷漱缓缓走近。
滇梧设座身侧,却故意转向政务讨论,将她晾在一边。
殷漱旁观着众臣提议,捕捉到滇梧因庸才所困的郁结。
两人视线相撞。
殷漱迅速低头,滇梧捕捉到不以为意,兴看着她,明明满腔谏觉,为何忍耐不言?
滇梧侧头:“你有异议?”
殷漱道:“王不也是?”
四目相对,双方考量。
滇梧道:“要收服党项部,当如何做,让人觉得不毛骨悚然?”这问题分明是猛兽在逗弄爪下的猎物,却又满脸求教。
满座哗然。
“王,这不可行啊!”
“王,这老太…婆…姑姑…才来不久,半生不熟这里,怎么能回答这样的问题。”
众眼睛瞪着不认为她有资格发展起见,河湟王亦不能向女婆子问策。
麻赖郑重道:“王,她一个俘虏头目,您这么做不合法度!”
“闭嘴,你还想说什么?”
惊得众官员面色退避。
殷漱思索片刻,自己应该活动活动思想,活动思想而有若干失错,也不要紧,迎着滇梧洞察的视线:“减赋税,废奴制。”
“还有何想说?”滇梧向后靠去,瞳中锁着面前的猎物,“你的说法,若让我满意……”
“老身想见见那群晚辈,”殷漱不退不让。
“那就……”他侧身靠向椅背,“用你的说法,取悦我的心情。”
殷漱缓缓起身,走到中间:“请重复您的提案,大人。”
麻赖瞥着河湟王的眼色,得到首肯后悻悻道:“收编党项部残军,平民充作矿奴,以充国库,他们把党项部内弄得支离破碎,导致内外交困,终于土崩瓦解了。”
“荒谬,”殷漱利落截断,“原来这就是河湟官员的智慧?”刻意带着嘲笑转身,却对滇梧道:“王,您以为呢?”
滇梧笑里不以为意,岂会不懂?
殷漱道:“您的这位大人同我一般上了年纪,只是治民之术还没学会,半生不熟不如解职归田?”
“你竟敢当着王的面折辱我,毫无礼数,”麻赖怒指。
滇梧道:“准了。”
两字落坐,满殿悚然。
“王……”麻赖扑地惊怒。
“什么矿奴,我看分明是您想私纳奴库,” 殷漱的话刺得麻赖面如死灰,顿了顿,道:“你们的王要的是归顺的党项部,还是半死半生的废奴,是党项部繁荣河湟,还是失了价值的荒地?”
麻赖赤面:“你个老太婆,你倒是说说看,国之根本!”
“国之根本?您认为什么是国之根本?”殷漱问。
“强兵,”麻赖梗着脖子答。
殷漱嗤笑,笑得众官的脸色一半阴一半阳。
殷漱笑过索然无味,忙说道:“饿着肚子的军队,举得起剑,矿奴政策实施之日,就是河湟分部粮仓见底之时。”
群臣垂首寂寂。
殷漱拾阶,回身归座:“放农民归田,派智良整治党项部,这才是河湟长治久安之策。平民求的不过温饱。虎豹式的掠夺,只会逼出更多叛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河湟王?”
滇梧意欲说些什么。
忽听得殿外一声高唱:“三位真人到!”
那车泫然城主一听,慌忙从椅上站起来,也来不及看,命人设了绣墩,亲自迎着去。
殷漱回头一瞧,只见三个道士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梳着双髻的小童儿。
本以为三个道士是什么来头,没曾想竟然是他们,还都蓄了胡子。
满朝文武纷纷躬身让路,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那三个道士上了烧銮殿,对着滇梧行礼,可是对城主竟不行礼,大咧咧往绣墩上一坐。
城主赔笑道:“三位真人,我未曾相请,今日怎么有空前来?”
为首那个就是念真真人了,捋着胡子道:“有一事奉告,故此而来。”说着,拿眼斜着殷漱,“这个婆子是哪里来的?”
车泫然城主道:“党项部来的,到此谏言。”
那三个道士一听,互相看了一眼,忽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我说怎么走了,原来还在这里!”
城主愣了:“真人此话怎讲?”
念真冷笑道:“王,城主,你们有所不知。这婆子前几日同贼人那日到了那真人堡外,打杀了我两个徒弟,放走了六百个囚旗,把我们盖道观的车辆也砸了。这还不算,半夜里闯进三真观,毁了三真圣像,偷吃了供品,我们只当是神明降临,恭恭敬敬请赐琼露,谁知他们竟撒了一泡尿哄我们,我等各自尝了一口,正要拿他们,却被他们跑了,今日倒送上门来,这可不正是冤家路窄么?”
城主一听,勃然大怒,看看滇梧的容色,忙道:“来人!把这婆子推出去斩了!”
“且慢!”殷漱上前一步,行礼说道:“城主息怒,容我说几句话。”
城主皱眉道:“你冲撞了真人,真人之言岂有差谬?”
殷漱笑道:“他说我那日打杀他两个徒弟,可有见证?我姑且认了,大不了赔他两个道士抵命。他说我砸了车辆,放了囚旗,这事也无见证,再赔他一个道士领罪就是。至于毁了三真观,还闹了道观,更是栽赃,我初来乍到,夜里城堡门早闭,如何进得去?况且我岂会如此粗鲁,若真撒了尿,当时就该捉住,怎么等到今日才来告状?世间同名同姓的多了,怎见得就是我?”
那城主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听殷漱这一说,又犹豫起来。
滇梧一言不发。
正在这时,门官来报:“启禀王上,城主,门外有许多百姓求见。”
滇梧命个人宣进来。
只见三四十个白发老者跪了一地,磕头道:“王上,今年入夏以来,城中红眼疫横行,家家户户都有人发热,药材铺的药材都快卖光了,可红眼疫还是不见好。求王上开恩,请真人爷爷施法消灾!”
滇梧看向城主。
城主皱眉道:“红眼疫?怎么没人报给医署?”
几个百姓面面相觑,那一个胆子大的老者道:“报了,医署的大人们也看了,可开的药吃了不见效。有人说……有人说这是天降灾祸,只有真人爷爷的法术才能解。”
众人看向那三个道士。
念真捋着胡子,满脸高深莫测:“王上,贫道早已算到今年有这场劫数。若要消灾,需在城外设七七四十九日道场,由贫道师徒亲自登坛做法,方能禳解。”
“四十九日?”城主皱眉。
滇梧道:“这么久?”
念溪道:“王,天降之灾,岂是一两日能解的?四十九日还是短的。”
那几个百姓一听,急得连连磕头:“求真人爷爷开恩!求王做主!”
城主正要开口,殷漱上前一步:“王上,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滇梧道:“讲。”
殷漱回头:“请问诸位,这红眼疫是从何时开始的?最先病倒的是哪家?病人都是什么症状?”
那几个百姓七嘴八舌说起来。
殷漱仔细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数。
等他们说完,殷漱又问:“病倒的人,是不是大多是城西住户?城东的少些?”
百姓们愣了愣,纷纷点头:“对对对!就是城西那边最厉害,城东这边还好些。”
殷漱又问:“城西那边,是不是离城外那条河近?”
一个老者道:“正是,城西门外就是那条河,咱们洗衣浇地都靠它。”
殷漱点点头,转身道:“王上,我斗胆猜测,这红眼疫的根源,不在外来的人身上,而在城内。”
滇梧道:“哦?”
“城内?”城主一愣。
念真冷笑道:“胡说!”
殷漱指着城西方向:“车薪城护城的那条河,可是从城外流进来的?”
旁边有官员道:“正是,那条震卯河发源在西边,流经城外,灌溉着城西的田地。”
殷漱道:“这就对了。若我没猜错,这红眼疫不是天灾,是震卯河的水出了问题。”
那三个道士脸色微变。
念真真人冷笑道:“胡说!那河水清得很,怎么可能有问题?”
殷漱笑道:“真人可曾亲自去看过?”
念真真人一噎。
殷漱继续道:“方才那些老人家说,病倒的人都是城西的,症状多是眼痛腹泻、发热呕吐。这分明是喝了不干净的水的症状。”
殷漱转向赫峦:“这位大人,看样子常年在外行军,您说呢?”
赫峦点点头:“说得有理。此类症状,行路途中确实多由水中污物引起。”
城主半信半疑:“可是那河水,人人都喝,为何偏偏今年有事?”
殷漱道:“这就要去河边看看才知道了。”
获得滇梧的首肯,殷漱请来风煴等朋友相助,城主遂派了人,随殷漱等出城。
不多时,到了河边,殷漱等沿着震卯河岸走了一段,忽然在一处河湾停下来。
这处的河水,颜色明显比别处浑一些,还隐隐有股怪味。
殷漱蹲来,用帕子沾了些水,递给风煴。
风煴嗅了嗅,又蘸了一点尝了尝,皱眉道:“这水里有药渣的味道。”
“药渣?”莽莽凑过来,“什么意思?”
风煴指着上游:“有人在上游倒药渣。药渣入水,污染了河水,下游的人喝了,自然会生疫。”
殷漱们顺着河往上走,果然在一处偏僻的河湾,发现了一大堆药渣,堆得跟小山似的,还散发着阵阵臭味。
那官员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谁干的?”
殷漱指着药渣里的一些成分:“这些‘人红参’是哪个药铺的?”
那官员翻捡了一阵,忽然脸色变了:“这……这是医署的!”
殷漱凑在风煴的耳边说了几句话,风煴将头来点。
殷漱道:“麻烦你们了。”
风煴带着莽莽和山珖同众官员去了药铺。
殷漱本想同风煴去抓几味药,不过还是打算再查看查看情况,顺着河水走到这儿,风卷过芨芨草丛,远远平地立着五六排金盘似的草靶,被风掀得边角哗啦啦响。
里头有人在射箭。
不是寻常的练法。
那些兵卒站成一排,弓弦响成一片,箭矢嗖嗖。站在最前头那个人,一箭都没放,只是看着。
殷漱当时认出那身板,那站相。看着他接过递来的角弓,空放了两下,试了试筋角的韧劲,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翎,搭箭、拉弦、开弓,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端着弓,箭头指着草靶,却没撒放,只是那样举着,像一尊泥塑。
他身侧远远一阵急促马蹄由远及近,见一名兵翻身下马,冲到申屠曛侧方立定,喘息未定,“公子,”声音带着惶恐。
申屠曛没回头,箭还在弦上,弓还在手里,他微微侧过脸:“说。”
“还…还是没发现花姑娘的下落。”兵的声音艰涩。
另见一个兵卒奔来,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只见兵卒脸色,白得麻一样。
申屠曛听了,慢慢弓弦松来,箭头一转,对准兵卒的眼睛了。
殷漱一惊,虽然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但不免有些担忧。
申屠曛的目光在那兵惊恐的脸上停留片刻,只见他手下眼跳不停。
“我手底下,不养吃白食的。”话音未落,他持弓的手微微一偏,“嘣!”
殷漱顺着声音看过去,箭擦着兵的耳廓呼过,钉进后头的土坎里,箭羽还在颤,那小兵还站在原地,浑身筛糠似的抖,耳边渗出一线血。
申屠曛回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弦,瞄准远远的草靶子,也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兵愣了片刻,腿软得跟煮烂了的面条似的,走了几步就栽了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跑。
另外一名兵浑身剧颤,瞳孔缩了又缩。
申屠曛松了弦,鲙一样的箭,炸中靶心,那未散弓弦颤音,是他无言的警告。
那些兵惊在原地,几息回过神来,后袄已经被汗洇透了。
殷漱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申屠曛这个人,比她想的更狠了。可狠归狠,她却看得明白。他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怕他。在这乱世里,让人怕,比让人敬有用得多。
她转身往后方走,走出一段路,听见马蹄迎来,抬头一看,姜乡烨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婆婆?”
殷漱点头:“公主。”
姜乡烨挑眉:“您…认得我?”
“当然,老婆子有幸见过公主一面。”殷漱笑了笑,“公主佩刀刻着羌国的花纹,在这河湟地界,能骑马的羌国姑娘,也是没几个。”
姜乡烨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马:“婆婆好眼力。”
“老了,眼睛倒还管用,”殷漱慢吞吞往前走,“公主,这是去哪儿?”
“随便走走,”姜乡烨牵着马跟在她身侧,走了几步,忽然问道,“婆婆,你这是为了红眼疫的事来的吧,您觉得红眼疫怎么样,能治吗?”
殷漱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公主,这是考验老婆子?”
“不是考验。” 姜乡烨微微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路上的石子,“就是想知道别人怎么说。为了这事,我表哥已经愁了很久。申屠曛,也愁了很久。”
殷漱看了她片刻,继续往前走:“此疫不难,看着有数。”
“有数?”姜乡烨眼睛一亮。
殷漱道:“既知疫疠之源头,自然千般计较,挽无妄之殇。”
姜乡烨道:“先谢过您了。”
殷漱道:“公主,您跟他认识多久了?”
姜乡烨抬眼看去申屠曛的方向:“不久,就几年前,在梁国,他办事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我替他挡了一劫难。”
殷漱看了她一眼,姜乡烨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那点欣赏,当真藏不住。
殷漱问:“后来呢?”
“后来,我选择他,就把他带回来了。”姜乡烨抬起头,“起初,我家阿爹阿妈是不大情愿的,表哥也不乐意。可我一心要留他,他们也拿我没法子。再过几日,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了,先在表哥这儿办一场,回头再办一场。我要让整个河湟都知道,他,是我的驸马,”说着,她眉梢一扬,笑意盈盈望过来,“不如,您也来喝一杯喜酒?”
殷漱将头来点。
两人走了一段路,姜乡烨翻身上马,刚要走,微微抬着头:“婆婆,您要是在车薪城住得久,改日我请你去羌国玩耍。”
殷漱笑了笑:“好。”
殷漱站在原地,望着马蹄压地去了靶场,申屠曛的目光早早投来,当然认出了这位。
殷漱回到震卯河边,等了会儿,风煴等人回来,殷漱看着他怀里的“人红参”,那些参须子齐全,年份够老,把它们重新包好。
不多时,回到烧鸾殿,殷漱把查到的结果逐条禀报与滇梧。
城主脸色铁青,看向医署的几个医官:“你们干的?”
那几个医官吓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王饶命!王饶命!不是我们……是……” 他们偷偷看向那三个道士。
念真冷哼一声:“看我们作甚,你们自己干的好事!”
殷漱道:“真人别急,还有一件事没说完。”
殷漱从袖中取出“人红参”放在边座:“这是我派人在城中药铺买的几味药,都是治红眼疫常用的。可你们猜怎么着?这几味药,全是假货,该有的药效没有,不该有的杂质一堆。”
那几个药铺掌柜被传上殿,个个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殷漱道:“红眼疫乃流沫传播,百姓之间接触,将疫气传了过来。而且药材是假的,药渣自然也是假的。医署开了方子,百姓买了假药,喝了没用,药渣倒进河里,污染了水源,好一个循环!”
城主猛道:“来人!把这几个药铺掌柜拉下去严加审问,看是谁指使的!”
那几个掌柜吓得当场招了:“是……是真人堡的小道童们让干的,说是这样才能显出他们师父的法术灵验,让百姓求他们做法……”
那三个道士的脸,彻底白了。
城主大怒,指着他们:“好啊!我敬你们十年,你们竟敢如此愚弄我,愚弄百姓!为了一己之私,置满城百姓性命于不顾!”
念真狡辩:“王上,贫道也是今日才知道啊,都是贫道管教失严,请王上恕罪。”
滇梧道:“既是如此,枷了那些道童也是为民除害。”
城主颇有眼力,道:“来人,把真人堡的道童们拖下去,没收财产,逐出车薪城,永不许再入!”
“是。”
那些道童看看三个道士被侍卫拖去,边拖边喊着冤枉,却没道士再理他们。
城主走到殷漱面前,深深一揖:“我有眼无珠,险些错怪好人。若非你们查明真相,这满城百姓还要被他们祸害到几时!”
山珖忙还礼:“城主言重,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城主道:“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殷漱道:“只需将患者隔离,城中病人也分开安置,避免聚集,同时熬些黑参汤,发放眼罩,几日就可控制。至于药材,需对症下药,不可乱用。”
滇梧落令,封了那几家卖假药的铺子,严惩医署里参与此事的人,又命人清理河道,重新调配药材,免费发给染疫的百姓。
不到半日,城里的红眼疫就平息了。
城主见殷漱有治疫的本事,心悦诚服。
滇梧当下就要在粘土诏板盖大印,放山珖等归去党项部。
那三个道士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城主慌忙下座,亲手去搀:“真人这是做什么,想是道童的错,非是真人的罪,快快请起!”
念真跪着不肯起,满脸悲愤:“王上,我等在这车薪城十载,匡扶社稷,保国安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这婆子使了手段,抢了治疫的功劳,败了我等的名声。王若因一场疫就恕了他们的杀人之罪,岂不是太轻看我等了?求王上暂且留住他们,容我兄弟再与他们赌上一赌!”
城主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一听这话,又诚恳谏言:“王上,再容他们赌赌看吧。”
滇梧只得把诏板收了回来:“真人要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