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天亘山腰,当时沅沅叫小喽兵一面安排吃食,整理兽皮,夜温骤降,寒气入骨。
众好兵一同吃青稞面。
将晚面终,山珖突发高热,靠着木板前,双颊烧得滚烫。
风煴叫小喽兵把一个盆子,托出四五条布条、两条帕子来,敷着他额头,动作间满是自责。盯着山珖昏睡去,才轻掖被角,悄然退出帐来。
刚出帐门,山朗揪住风煴的衣襟:“我哥哥怎么样?”
风煴挣襟:“高烧不退,喂下去的药都吐了,还说胡话,他在梦里排兵布阵。”
这话让围拢过来的众人容色骤变。
山朗听了,面皮白了。
风煴手中药包早已空瘪,尽管他医术精湛,困在这荒山之中,没有药材,再高明的医术亦是束手无策。
众人眉头紧锁,沉默如石。
山朗的声音突然打破:“送哥哥去梁境,那里医术发达,快马三日就能到。”
其余人看向他,眼神沉来。
风煴道:“你当我们不想,但河湟军动向未明,沿途危机四伏,更何况他现在急需静养,根本经不起颠簸,阿愦说过什么,死守此地,半步不离!”
山朗听了,并不见怪阿愦。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
帐内突然来声音:“吵什么,都进来。”
众人冲进去,只见殷漱正扶着山珖慢慢支起身子。
山珖面颊通红,嘴唇起皮,眼睛无神。而殷漱连日操劳,耗尽心力,此刻连扶人的手都在微晃。
山珖倚着枕头,殷漱起身就一阵头晕。
沅沅上前,稳稳扶着:“你先去休息,当心染上病气。”
风煴熟练替山珖调整靠枕,又用被子将他裹紧。
殷漱道:“粮食缺少,人力稀薄,局势不利,你们也要保重身体。”
旁人一面点头,将木板床围得实实。
山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想说什么?”沅沅俯身凑近,发梢垂落肩侧,“是要用药?还是……”声音轻柔,却掩不住担忧。
山朗察觉兄长意图,捧来热水他唇边。
沅沅忙接过来,小心翼翼托住山珖后背:“慢些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和阿愦还等着听你讲牙阿树的传说呢!”
山珖润过喉,殷漱转向山朗:“军中情况如何?”
“按你的命令传达了,虽然有人不满,但还算平静,只是……”他瞥向山珖的脸,欲说不说。
“说…”
“副官希溯今早煽动四百多人逃了,有一百来拼死向前,往翡翠城方向逃去了。”
“他知道山珖病了?”殷漱虽是疑问,语气却笃定。
山珖低头默认。
“趁病夺权,千里投名,万里投主,我倒要看看翡翠城会不会收录,”殷漱道。
山珖一咳,缓过气后,眼中急道:“山郎传令,就说我已痊愈,明日照察全军,派人盯紧希溯。”
山郎点头。
殷漱念头激烈碰撞,山珖的病情明明只有他们知道,希溯如何得知?莫非军中内部早就有了细作:“希溯的事暂时不能公开审判。”
“不审判他?”山朗错愕,提高声调,“他这算阵前叛逃!”
殷漱谏道:“趁夜杀人只会让谣言发酵,先将他和他的部属关押起来,等山珖病愈再议。”
“是。”山朗道。
山珖一阵剧咳打断殷漱的思绪。
风煴忙递碗,盯着山珖忧心忡忡面容。
山朗咒骂希溯。
“闭嘴!”风煴突然喝道,“你想让事情更糟吗?”
众人对视间看到同样的忧虑。
帐外刮了狂风,沙粒噼啪了篷。
“去准备吧,”殷漱的声音被风吞没大半,“所有人都会明白,硝烟照见的地方,谣言实为不幸之领。”
众人留了沅沅守着山珖,其余聚了外头篝火旁商议,决定次日行动。
然而,希溯抢先了一步。天未亮时,他带着三百士兵逃离天亘山,马蹄踏着清雾。
正如殷漱所料,河湟等待的正是这个时机。希溯的叛逃如同击穿水缸的裂缝。
河湟大军突临山脚,厮震天地间。铁骑攻上半山腰,眼看就要直取山顶。
千钧一发之际,滚石巨木如雪崩倾落,山石暂时阻断河湟攻势,却也暴露叛军最后的底牌。
山顶上的兵面如土色,攥紧手中武器,谁都知道,这喘息之机转瞬即逝。
殷漱望见河湟大军压境。
双鱼旗帜在太阳里闪现,河湟王亲临战场。
殷漱思索脱身之策,原计退入后方赤林,但河湟军推进太快,必然会被追来。
“点燃粮草,湿草混松脂,降低敌军视野!分两队制造反向脚印,引敌偏离,投掷巨石激怒蜂巢,快去!”
众兵愕然,粮草根本,岂能自毁?
莽莽毫不迟疑,率先冲向粮草堆。
风煴急欲阻拦,却被沅沅和山郎的眼神制了,最终恍悟,加入行动。
“想活命,就照做!”
“是!”
浓烟滚滚而起,释出刺鼻白烟,迅速笼罩山腰。
河湟军阵不稳,接连跌倒,乱作一团。战马驻足啃食,任凭骑手喝斥不肯前进。
战车陷入混乱中,这出其不意的奇袭,竟真的暂缓了攻势。
“撤入石条山!”殷漱见整座石条山为六棱岩柱林立而成,如刀剑指向天穹。六千残军随她隐入这片被称为无间的恶林。嶙峋怪石遮天蔽日,传说踏入此地者,从未生还。好兵们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碎石,却在颤巍巍身影的带领里镇定着。
殷漱手中的火把在山场木植中出一道照亮,水泊石缝传来窸窣,似有活物潜行。
殷漱抬手示意无妨,士兵们才敢稍作喘息,而她举着火把在石间木植探查,指尖抚过每一道石头纹。
山珖退了烧,捧着水壶前来,见殷漱专注搜寻无暇他顾,听得她一面喊道:“找到了!你们过来!”转身见数千人也似一堆无头蝇,眼中闪过无奈:“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顿时整住。
殷漱望望他们,看看山珖:“到底怎么回事?”
山珖疑惑:“你在找什么?”
殷漱指道:“我找到出路了。”
山珖走近,听得殷漱问:“朝东能去哪?”
“黄葩山,”山珖答道。
“好,我们能出去了。”
“这鬼地方连野兽都走不出去,石头长得都一个样……”话落,挨了她一锤。
殷漱蹲身,指道:“等等,你们看看这些石头的……”火把光晕里,石面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流型纹,“被常年风吹的那面会特别光滑。”她掏出水囊倒些水在石面,水珠顺着纹滚落。
“看,水都朝同一个方向流。”
众人凑近观察,果觉所有岩石的同一侧都有相似的纹路,像被无形的手统一雕刻过。
山珖突然道:“所以这些纹路都朝同一个方向……是风!常年风向固定的风!”
“是,”殷漱指向,“这些石头纹都朝着东方。再配合日头的位置……”说着举起火把照向高面,两三株翠草朝着同一侧倾斜,“连草木都知道该争哪边扎根。”
莽莽抡起火把走来:“还等什么,我们跟着石头指的路走!”
众人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起意。有的开始有样学样抚壁,有的掏出水壶验路。在这座石林里,石头正用它们的方式为迷途者指路。
队伍在林间分成十支小队有序前行看虚实。斧手在前开路,好兵们一面辨认石头风蚀的指引方向。
当发现一溪鱼群,好兵们精神大振,犯着迷天大罪般忙着装水囊,捞鲜鱼,整理装束。
山珖站在人群外围不知奈何。
殷漱明白他在懊悔未能及时除掉一身犯了死罪的希溯,希溯为何能提前逃走?
殷漱感觉眼皮沉来,力持清醒,却终抵不过连日耗尽的气力,身体不由自主歪向身旁岩石,来投人伙。
莽莽颇识,背起殷漱前行。
林中蜿蜿蜒蜒,漫长跋涉,黑暗褪去。
叛军为重见天日欢呼时,数千支寒光箭矢将他们团团围住。
殷漱在朦胧胧月光中醒来,箭阵将头献纳突然向两侧分开,只见一匹黑马踏风而来。
马背上的男子,那双金瞳疑向叛军,顿了顿,再盯着她,只觉眼前这些竟在绝境中开辟生路,这种谋略让他胸腔震颤,不自觉扬起狩猎者的姿态,无论这些藏着什么秘密,他都要定这些武器了。
殷漱微微一怔,这人怎么如此面熟?识海却抓不住真切轮廓,算了,先应对眼前危局再说。
“冷愦,”对方唤出她的名字,声音染着今夜凉风,只月光容他入伙了。
被像投过“投名状”的人背叛,从背脊里渗出寒笑,殷漱缓缓抬眼,转过身去,盯着一个身影。
月光照察那双躲闪的眼睛。
河湟军旗在月色里连成一片银海,而叛军残部被围在中间喘息。
其实从背叛发生的那一刻起,她就败给一伙交付的信任。近莽莽边说了几句话,声音轻被夜风吞没。
莽莽撞着她眼神,那里面没有商量的弄式,最终沉重点了点头。
殷漱深吸一口气,寻着前路去,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连日透支的心力在这一刻反噬。
独向河湟军阵,月光拖着她的背影,夜风吹起她束起的发。
“阿愦……”沅沅刚喊出声,还没来及拔刀,莽莽一记手刀精准劈在她后颈。
沅沅眼前一黑,直接昏在莽莽胸膛前。
河湟王见了,微微闷眉。
风煴一把攥了莽莽的背:“你疯了吗?这时候内讧?”
莽莽掰他的手:“这是阿愦的命令。”
众人惊望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却见殷漱忽然抬一个手势:“都别动!”
山珖张了张嘴,撞着她回望的目光。
河湟军铁靴不自觉后退。
殷漱身影逆着黑压压军阵向前,月光为她铺出一条直径,军阵里头,只见端坐马背的河湟王勒马前来,停在她面前,看着殷漱身后的叛军,睨过风煴、绕过莽莽、沅沅,又转向殷漱。
河湟王道:“你好大胆!”
殷漱道:“谈个条件如何?”
河湟王笑声骤然响起,像听见最荒谬的笑话。
殷漱跟着笑了。
两军惊愕,望着阵前各怀心思的笑。
河湟王道:“你笑什么?”
殷漱道:“你又笑什么?”
河湟王道:“笑败军之将,也敢议和。”微微俯身,“更笑你死到临头,还这般镇定。”
殷漱道:“纵使得胜,你却有失英雄作战的风度。”
河湟王道:“你…再说一次。”
殷漱道:“我说你有失英雄作战的风度。”
那一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滇梧高大的身影罩着她,像一只猛鹰扑向弱蝶。
两军将士剪了呼吸,仿佛听见目光撞出火星。
殷漱仰着头,眼睛毫不畏视,势丝毫不弱。
河湟王道:“你道我是谁?你敢小看我?”
殷漱道:“老身已日薄西山,你又能将我如何?”
河湟王道:“不怕我杀了你?”
殷漱道:“你不会杀了老身,值得你亲征的叛军首领,就这样杀了,哎,多可惜。”
河湟王道:“这么自信?”
殷漱道:“老身不是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这分明是来招降的,不是来杀人的。”
滇梧眼中闪过激赏,对手没让他失望。
河湟兵满脸陪汗,眼中直捣鼓:河湟王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河湟王道:“既然你质疑我的作战方式,不如直接指出问题?”
殷漱道:“你收买山朗,策反了希溯。”
滇梧眼中惊赏:“你发现了?”轻飘飘一句话,却在叛军阵中炸沸。
惊呼声中的阵营瞬间乱成一团。
“山朗,你莫胡认,怎么可能?”山珖像被人当胸重击。风煴愣成石像,看看满眼担忧的沅沅。莽莽怒火中烧,欲扑上山朗,却被殷漱一声喝在原地:“不准动,”转向低垂的头,“山朗,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山朗缓缓抬头,眼中只剩军纪般的冷静。
莽莽攥得拳头:“为什么?我们可都把你当兄弟啊。”
殷漱道:“因为…他是河湟的先锋鼓手。”
山珖道:“什么?”
河湟王眼中激赏更浓,竟能看穿到这一步。
山珖道:“凭的什么?”
殷漱眯起眼睛:“破绽就是河湟王,叫了我的姓氏。”
“这有何特别?”河湟王不以为然。
“世上只有五个人知道我的冷姓。”殷漱依次指向沅沅、风煴、莽莽、山珖,最后看着山朗,“而河湟王,你何以知之?你的消息来源只能是他们中的一个。所以叛徒,就在我最信任的五人之中。”
山朗把头埋得更深。
殷漱道:“沅沅直率,莽莽藏不住秘密,山珖身份特殊,风煴知根知底……最后,只有山朗,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他手上的茧,亦是证据。”
众人带着不解。
殷漱道:“军人印记,本该如此明显,他作为鼓手,必有特殊茧痕。他故意弄伤手遮掩,反倒露了破绽。”
叛军阵中一片嗤怨。
殷漱道:“别怪他了,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何错之有?”
风煴攥紧拳头,山珖晦暗如深,莽莽重重唾骂一声,愤怒未消,沅沅终是沉默。
殷漱望向道:“理智说知我不怨怪你,不过,心结难消。”
山朗不敢抬眼。
殷漱回身:“现在,该继续我们的谈判了。实不相瞒,我们屡战屡胜,只因一只宝物,所以……”
河湟王眉峰微挑:“所以,你想用你的宝物,换他们的命?”
“不行!阿愦!”风煴喊道,沅沅面如死灰,山珖眼眶发红,莽莽攥紧拳头。
殷漱昂首:“成交吗?”
河湟王道:“你们中的宝物,确实配得上我河湟的月光。”话未说完,就见她向后倒去。
金色披风扬起,铁臂一揽,仰体稳稳接住。
发丝倾落,在夜风中乱飘。
众兵呼吸一窒。
方才知道竟是个绝色婆子。
“你瞒了我?”河湟王睨向跪地的山朗,“我竟不知你早认她为主了。”
山朗双膝跪地,重重磕头。
河湟王看一眼叛军,目光顿了顿,遂抱着昏迷的殷漱,骑在风中凌响:“全军听令,生擒叛军,不得有误!”
“是!”
河湟王道:“只有让他们活着才能捆住你的臣服。”
远处天光劈开夜色,貌似对这位河湟王来说,真正的战利品正躺在他臂弯里昏沉,这比任何胜利,都更让他心潮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