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真真人道:“我与他赌棋!”
城主愣了:“真人,那人是军机出身,布棋乃是本行,你怎的与他赌这个?”
殷漱正要开口,却见山珖轻轻摇了摇头,他上前一步,道:“王上容禀。我自幼研习礼法,虽知布棋之理,却从未专修此道。持棋一事,实非所长。”
这话说得坦诚,倒让城主有些意外。
那念真真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原来是个不会布棋的!那你们拿什么来赌?”
山珖不卑不亢:“我虽不会布棋,却愿与真人以别样方式一较高下。”
“什么方式?”
山珖想了想,道:“自幼熟读礼典,于礼义辩驳之道,略知一二。若真人不弃,我们便在这金殿之上,当着城主与众位大人的面,辩一辩礼法道义。以三问三答为限,由城主评判高低,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莽莽在殷漱耳边嘀咕:“他这是要跟道士辩礼法道义?那不是自找死路吗?”
殷漱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山珖这一手,倒是出乎殷漱意料,他不争强好胜,却也不怯场,不斗法术,却斗见识,这正是他的处世之道。
那三个道士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念真道:“你可知我们三个是什么出身?我自幼研习道典,通晓无量经书,我二师弟精研丹道,三师弟熟读诗经。你一个叛军,也配与我们辩礼法道义?”
山珖微微一笑:“经书无高下,人心有分别。真人若不敢应战,那便当我们输了也无妨。”
这话不卑不亢,却把军师架子端了起来。
念溪真人冷哼一声:“有何不敢?辩就辩!我倒要看看,你这人能说出什么花来!”
城主见双方都同意了,遂命人在殿中设下两席,又点了几个老文臣做旁证。
山珖与念真相对而坐。
念真抢先发问:“古礼说‘世事皆空’,既是一切皆空,为何还要执着于渡人?空来空去,渡个什么?”
这问题问得刁钻,满殿鸦雀无声。
山珖沉默片刻,缓缓道:“敢问真人,道家常言‘无为而治’,既是无为,为何还要立教传道?既是不争,为何还要与人赌胜?”
念真真人一愣。
山珖接着道:“空非虚无,乃不执着之意。渡人非执着,乃随缘而行。正如清风拂柳,不留痕迹,明月照江,不增不减。此谓之空,此谓之渡。”
殿上几个老臣频频点头。
念溪坐不住了,抢着问:“古礼讲轮回转世,道家修长生久视。你说说,是轮回高明,还是长生高明?”
山珖想了想,道:“敢问真人,山涧之水与江海之水,孰高孰低?”
念溪真人一怔:“这……自然是江海之水……”
“江海之水,终归大海,山涧之水,亦归大海。轮回与长生,不过是两条不同的路径,终点都是觉悟。‘一切众生,皆有礼性’,‘道法自然’,本无高下之分,只在人心取舍。”
念慈忍不住了,站起来道:“巧言令色!我且问你,那‘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作恶多端的人,放下刀就能成佛,那好人岂不是太吃亏了?”
山珖叹了口气:“真人此言,是未解‘放下’二字真义。放下屠刀,非指轻轻一丢,而是真心悔过,痛彻前非。好比一个人身染重疾,寻得良医,服药而愈,愈者,非一日之功,悔者,非一时之念。至于好人吃亏与否,”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好人行善,本不为成佛。如春风化雨,不择地而降,如日月经天,不因人而明。若为成佛而行善,便已是执着,与屠刀何异?”
三个道士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群臣听得入神,此刻忍不住叫绝:“好!说得好!”
那三个道士面红耳赤,还要再辩,却见那几个做旁证的老臣互相商议了几句,起身道:“启禀王上,三问三答已毕。依我等愚见,这位言辞恳切,义理通达,当为胜者。”
滇梧道:“好!好!我今日大开眼界!” 他亲自起身,从案上拿起诏板与城主。
殷漱站在一旁,看着山珖那副波澜不惊模样,忍不住暗自好笑。
莽莽凑过来,小声道:“阿愦,他平时闷声不响的,没想到这么能说!”
殷漱笑道:“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风煴难得露出笑容:“山珖言辞之中自有一股力量,那是装不出来的。”
那三个道士灰头土脸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念真狠狠瞪了殷漱一眼,殷漱冲他咧嘴一笑,把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城主心下佩服,见滇梧要释放他们回党项部,当时正要献殷勤。
那念溪又站了出来,躬身道:“王!且慢!方才失了言,让这人侥幸赢了,这不算真本事,贫道不才,愿与他再赌一场!”
城主皱了皱眉:“还要赌?赌什么?”
念溪眼珠一转,道:“方才辩礼义,是文斗。这回,来武斗。”
“武斗?”城主来了兴致,“怎么个武斗法?”
念溪一指殿外:“殿外有棵千年牙阿树,树冠如盖,枝叶繁茂。我与这道士各站树下,让人从树上抛下一片叶子,我们伸手去接,谁接住了,谁赢,接不住,算输。”
此言一出,满殿议论纷纷。
莽莽凑到殷漱耳边:“这不就是比眼疾手快么?那老道看着腿脚不利索,山珖应该能赢吧?”
殷漱虽然点头,心里却犯了嘀咕,这老道敢提这种赌法,必定有诈。
山珖面露难色,对着殷漱低声道:“阿愦,我不擅这接树叶之事……”
殷漱拍拍他的肩头:“放心,有我呢。”
这一行人来到殿外。
那牙阿树果然高大,树荫遮了半座殿去。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飘下几片半红半黄叶子。
念溪真人站到树下,挽了挽袖子,冲山珖笑道:“请吧。”
山珖走到另一棵树下,微微闭目。
滇梧高站、城主等官员亲自站在中间,从内侍手中接过一片新摘的牙阿树的叶,高高举起:“听我号令,三二一,抛。”
叶子脱手,飘飘悠悠落下来。
念溪盯着那片叶子,脚下连动都没动,奇怪的是,那叶子像是长了眼睛,直直往他手边飘去,眼看就要落进他掌中。
殷漱在山珖肩头看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这道士使了法术,他用的是“摄物之法”,能让轻飘飘的东西自己飞过来!
来不及多想,殷漱轻轻吹了口气。那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忽地改了方向,飘飘摇摇往山珖这边飞来。
山珖下意识伸手,那叶子刚好落在他掌心。
满殿一片惊呼。
念溪脸色铁青:“这……这不可能!”
殷漱想着,那点摄物的小把戏,自己千年前就玩腻了。
念溪浑身一抖,四处张望,却看不见人。
城主哈哈大笑:“好!好!果然有本事!这一局,又是他赢了!”
念溪咬牙道:“王上,这一局不算!贫道还没准备好,再来一局!”
城主看看沉默的滇梧,皱眉道:“还要来?”
“再来一局!”念溪指着殿前的石阶,“这回不比接树叶,比走石阶。”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去,那石阶共有九级,每级三尺来宽,平平无奇。
念溪道:“我与这道士各从阶下走到阶上,走完之后,让人在石阶上泼油。谁能在泼了油的石阶上走得稳、走得快,谁就赢!”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莽莽忍不住道:“泼了油的石阶,那不是滑得站都站不住?这老道是想摔死他啊!”
殷漱也皱起眉头,这念溪真人,心思倒是歹毒。
山珖容色平静:“在下愿意一试。”
“山珖!”莽莽急了。
山珖摇摇头:“没事。”
第一轮,不泼油。
两人从阶下走到阶上,自然都走得稳稳当当。
第二轮,内侍抬来一桶菜油,哗啦啦泼在石阶上。那九级石阶顿时油光锃亮,滑得能照出人影来。
念溪真人率先上前,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脚下踏着某种奇怪的步法,竟然稳稳当当走了上去,一步都没滑。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轮到山珖了。只见他站在阶下,合掌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睁开眼,抬起脚,轻轻踏上第一级石阶。
稳稳的。
第二级,稳稳的。
第三级,第四级……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踏得极慢、极稳,像踩在平地上一样。
走到第八级时,他的脚忽然轻轻一滑,身子晃了晃。
殷漱心头一紧,正要出手,却见他另一只脚已经稳稳踩住,身子微微一倾,又正了过来。
第九级,他踏上去,转身面向众人,鞠躬行礼。
满殿静了片刻,遂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城主道:“好!好!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看见有人在油泼的石阶上走得这么稳!,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山珖微笑道:“什么也没做,只是每一步都踏实了再走第二步。油滑的是石阶,不滑的是人心。心稳了,脚就稳了。”
城主听了,若有所思。
那念溪真人站在一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方才那步法是祖传的“星瓢步”,专走滑溜之处,本以为是稳赢的,没想到这道士什么法术不用,就凭着稳稳当当走路,硬是走了上来。
“真人,”城主看向他,“这一局,你还有何话说?”
念溪真人张了张嘴,终于低下头去:“贫道……输了。”
那念真真人见连输两阵,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上前一步道:“王上,左右是棋逢对手,贫道还有一事,要与这道士再赌一赌!”
滇梧想了想,道:“准了。”
城主皱眉:“真人,你还有何事?”
念真真人道:“贫道幼年曾在谢家山学艺,略通些法术。今日愿与他赌一赌,辟谷坐关。”
“辟谷坐关?”城主来了兴致,“这是何意?”
念真真人道:“便是我与这道士,各入一间静室,七日七夜,不饮不食,不打瞌睡,只在其中静坐。七日之后,看谁先受不住出来,便算谁输。”
此言一出,满殿议论纷纷。
莽莽凑到殷漱耳边:“这不就是饿肚子比谁撑得久么?山珖平日里吃得清淡,说不定真能撑住。”
殷漱却摇了摇头。这念真真人敢提这种赌法,必定有诈。七日七夜不吃不喝,寻常人早就撑不住了,他必是有什么法术傍身。
山珖道:“王上,我愿试试看。”
“山珖!”莽莽急了,“七日不吃不喝,会饿坏的!”
山珖微微一笑:“没事,当年在党项部中行军,也曾有过七日绝食的经历。”
滇梧默许,城主见双方都应了,遂传令在偏殿收拾出两间静室,一间给念真真人,一间给山珖。又命人仔细检查,确保里面没有任何饮食,门窗紧闭,只留一个小孔供人查看。
山珖临进去前,殷漱悄悄化出结音落在他肩上,低声道:“它在里头陪着你。”
山珖点点头,步入静室,盘膝坐下,闭目度日。
那边念真真人也进了另一间静室。
头两天,风平浪静。
第三天,殷漱去看那念真真人,只见他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烟袅袅。殷漱凑近一看,那香炉里烧的可不是寻常香,而是一种淡金粉末,闻起来隐隐有股甜味。
殷漱心中了然,这香用多种珍贵药材炼制,闻上一点就能让人精神振奋减少饥饿。这老道根本不是凭本事硬撑,是使了障眼法!
殷漱传音告诉山珖。
山珖听了,只是轻轻点头,继续闭目静坐。
第四天、第五天,山珖纹丝不动,呼吸绵长均匀,像是入定了一般。
第六天夜里,殷漱去看那念真真人,只见他脸色已经有些发白,那香炉里的香也快烧完了。他时不时睁开眼睛,朝门的方向张望,显然有些焦躁。
第七天清晨,滇梧率领,城主带着文武百官来到静室前,要亲眼见证结果。
先打开念真真人的门,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却还强撑着挤出笑容:“贫道……贫道撑过来了。”
再开山珖的门。
门一开,众人只见山珖端坐其中,面色如常,气息平和,缓缓睁开眼睛,竟还带着笑意,站起身,走到门口,行礼:“七日已满。”
满殿哗然。
那念真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看着山珖:“你……你如何能赢过我……”
山珖微笑道:“我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坐着。心中有盼头,便忘了饥渴。”
城主忍不住问:“你当真七日七夜不吃不喝?”
山珖点头:“一粒米未进,一滴水未沾。”
城主转向念真:“真人,你呢?”
念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面色灰败,那香炉里的秘密,他自己心里清楚。
殷漱出来,笑道:“真人好手段,那辟谷香是从哪座仙山求来的?改日也借我闻闻。”
念真脸色大变:“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殷漱指着那香炉,“那淡金色的粉末,闻起来甜腻腻的,不就是辟谷香么?用这玩意儿撑着,还跟人家比辟谷,真人,你这脸皮可比那香炉厚多了。”
城主脸色一沉:“真人,此话当真?”
念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城主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这一局,胜。”
念真低着头,灰溜溜退到一边。
那念溪真人却还不甘心,上前一步道:“王,贫道还有一局!”
城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还有何事?”
念溪真人道:“贫道自幼修习丹道,于草木金石之理略知一二。今日愿与这道士赌一赌,辨药。”
“辨药?”
“正是。王上,您可命人随意取来十味药材,混在一处,贫道与这道士各凭眼力鼻力口力,辨出其中都有哪些药材,说得全说得准者胜。”
城主看向山珖。
山珖微微一笑:“王上,我虽不通医理,但身边有一位精通此道的同伴。”他说着,看向风煴。
风煴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上前来。
念溪真人打量了风煴一眼,冷笑道:“一个随从,也敢与贫道比试?”
风煴不卑不亢:“在下略通医术,愿向真人请教。”
城主命人取来药材,又命医馆的老医亲自监督,确保公平。
不多时,内侍抬上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十个托盘,每个托盘里是一种药材,都用红绸盖着。另有五个研钵,里面盛着已经捣碎的药材粉末,同样盖着红绸。
念溪率先上前,只见他掀开第一个托盘,拈起一片药材,看了看,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道:“黄芪。”
接着第二个托盘:“当归。”
第三个:“川芎。”
……
他一路辨过去,十个托盘里的药材,他辨出了九味,只有一味拿不准,犹豫了半天,猜了个“防风”,结果错了。
轮到风煴,只见他走到案前,却没有急着掀托盘,而是先拿起那五个研钵,一一打开,闻了闻里头的粉末。然后才去掀托盘,每掀一个,只扫一眼,报出名来:“黄芪、当归、川芎、熟地、白芍、党参、白术、茯苓、甘草、肉桂。”
一气念成,十味药材全对。
那老医瞪大眼睛,凑上前仔细核对,颤声道:“全……全对!一味不差!”
满殿惊然。
念溪脸色铁青:“不可能!你如何辨得如此之快?”
风煴平静道:“我方才先闻了那五个研钵里的粉末,便知道了那五种药材的气味。再去看托盘里的原药,只需对照一番,自然认得。”
“那另外五种呢?”
风煴微微一笑:“那五个研钵里的粉末,恰好是五种最常用的滋补药材。剩下的五种,虽未研磨,但看其形、嗅其气,再结合方才粉末的气味,自然能推出来。至于肉桂,那味道太过独特,想认错都难。”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纷纷赞叹。
那老医更是激动得胡子直抖:“妙啊!妙啊!先闻粉末,再辨原药,相互印证,这才是真本事!比那靠死记硬背强撑场面的,高明不知多少!”
念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恨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