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走着,四周黑林又传悉索之声,似有物疾行。
殷漱顿时警觉:此刻危机未除,实非闲谈之时,当即敛容正色:“山中恐有余孽,须彻底清扫。”
少年重重点头,双手捧刀奉上。
殷漱摇头:“你护好自己便是。方才未走,此刻更走不得了。我尽力护你,你亦需万分警惕。”
此时草丛又动,一物疾窜而过。
殷漱扭头看着少年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少年向前冲去,扬手一掌,击中那物。只听一声惨嚎,再无动静。
殷漱紧随,草丛间忙蹲身,指尖轻轻触碰血迹,抬头起身,着风吹来,空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烈的腐烂甜味。腐傀不应有此气味,她上前几步,拨开草丛,果见一只大头腐傀已被击碎,血腥味来自它口中之物:竟然一只婴颅!
腐傀以残渣为食,既有此物,必已有活人遇害。爬行处草叶血迹斑斑,殷漱循迹前行,少年紧随其后。
血迹渐密,血腥愈浓,不久忽闻微弱哭声。
少年举刀欲挡在前,殷漱反将他拉至身后。
路渐陡,树渐疏。转过一片花丛骷髅,现出一处半大水帘穴。殷漱与少年正要进去,少年拉住殷漱的胳膊:“殿下,等等,也许有危险,我先走,”说罢闪身入内,殷漱紧随。
穿过水帘穴,穴中原似有人暂栖,此刻却尸横满地,三四十只腐傀正扒尸啃食,眼眶无珠,撕扯鲜体,发出咀嚼。
另有五六只围着一孕妇,她腹开肠流,肠脏摊在一旁,胸口却仍微弱起伏,竟尚存一息,身边一条破衾。
孕妇竟然还活着,眼半睁望向岩缝天光,无声颤动。那一只手轻搭在肚皮切口旁,像在安抚不复存在的孩子。腐傀尚未动她,仿佛留着主餐。
那群腐傀正要啃食其内脏,忽闻人声,齐刷刷扭头扑来,三十四对空洞眼眶盯她。
殷漱眼也不眨,掌风过处尽数击毙,查验尸身。
死者男女老幼皆有,皆布衣灰面,显是担薄流民。
殷漱心头一沉。本以为山中妖魔皆是那黑箱怪所召,黑箱怪救走烟岫,应属同伙。可腐傀何以噬食担薄平民?非人之物岂会无故与人结盟?莫非……此即烟岫所付代价?以追随者性命为筹码?
孕妇又痛又惧,口溢鲜血,呜咽道:“别杀我……我没做过坏事……”
殷漱眸色微动,眉目仍静,俯身温言:“莫怕,我来救你。”
少年却横刀指向孕妇:“殿下当心,或是山精所化。”
“山精,谁是山精?”殷漱侧过脸,目光掠过孕妇,望向外头,转而看向孕妇,亦知此可能不小,但斟酌之下,终不能见死不救,唯谨慎行事。把脉察掌,确认孕妇是未习武的活人,立即救治。
殷漱蹲身,眸色微动,眉目仍静,指悬于剖腹之上银光自指尖溢入创口,微微侧头:“脏腑移位,未完全离体。”
少年道:“她的肚子破成这样,竟然还活着?”
殷漱只觉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迫,略显惊慌,道:“这里怎么还会有胎儿在呢?”顿了顿,“腐傀剖腹为食,会从内脏吃起,只吃了一个胎儿,来不及…”殷漱指尖微颤,“她用意志护住子宫,直至此刻。”
孕妇唇仍颤。
殷漱俯身侧耳。
孕妇颤道:“孩……子……”气若游丝,游至鼻尖。
“我会救你…” 殷漱的灵力小心翼翼探腹,微弱心跳透过灵流传来,裹住小小的一团。殷漱用灵力轻轻触碰孕妇的腹部,腹部微微发出光芒,那个小小的胎儿开始一声声啼哭起来。
殷漱低头看着掌中这团温热生命,充满蛮横的生机,扯落自己外衫,裹住这啼哭小小身躯,草草塞在旁边,那哭声贴着她一声紧似一声。
不敢耽搁,转向少年,“按住她的肩。归位脏腑,缝合伤口,我以灵力续她命。需持续灌注一个时辰,此间我不能受扰。”
少年怔住:“殿下…”
殷漱抬眼看他:“按好,按好。”
少年咬牙,按紧妇人肩头。那身躯冷如已死,胸口却仍微弱起伏。
殷漱重新俯身闭目,双手虚按创口,将灵力尽落。银光暴涨,照彻水帘穴。光芒中,肠脏自行蠕回腹内,血管接续,子宫肌理合拢。
殷漱脸色渐白,耳铛一晃。
孕妇呼吸渐稳,腹间创口在银光中愈合。
殷漱身形摇晃。
“够了,”少年喊道。
殷漱为其灌注一个时辰的灵力后,取袖中药瓶,拔塞倾出缕缕白香雾。此药可缓毒疗伤,殷漱毫不吝惜,整瓶用于其伤处:“可好些了?”
孕妇重伤濒死,吸雾后脸上稍复血色,虚弱点头。
殷漱问:“你们是担薄人?何以至此?”
孕妇泣道:“是……我也不知道……本来还好好的,忽然阿爹死了,哥哥也死了……”
殷漱轻拍其肩:“凶手是人?还是何物?”
孕妇哽咽:“凶手就是……就是……你啊!” 末句骤出,她面目陡狞,双目精光暴射,张臂抱住殷漱!
少年一直戒备,反应极快,一刀刺入其后心。
不料,方才那只婴儿红光一炸,咬住殷漱肩头直接化为黑烟。那妇人重伤受此,断无生理,却欢快大笑,紧搂殷漱不放,就此气绝。
少年费力拉开尸身:“殿下可好?”
殷漱本疑她欲袭,见她身无利器,亦未撕咬,只是紧拥,似已满足,没想到,道:“我没事……” 话音未落,那一阵眩晕猛然袭来,向后倒去。
少年扔镰冲前接住她:“殿下?”
殷漱只觉心肝如焚,难受难言,摇首举手示意噤声。
当时四周却响起男子嬉笑:
“嘻嘻嘻嘻……”
两人惊觉笑声竟来自那些花丛骷髅!
殷漱定睛看时,粉色红骷髅群聚而生,专吸女子精气,殷漱霎时明了自己落入“浮生衾”。
“浮生衾”为花蕊始祖的手笔,她曾将魑魅魍魉葬于生受坡龙穴,以此地为养尸之所。穴纳天地灵气,汲日月精华,使尸身不腐,凝为定魂膏也就是浮生藕,确保肉身不朽,魂魄亦永驻其中,自此魂归有依。
这龙穴久疏打理,这些花丛骷髅竟生出了“浮生衾”,一种催情香,绝非祥瑞之物。
殷漱急道:“掩住口鼻,莫吸香气!”
少年脸上的旧罟已滤去半些,闻声又紧掩,并撕下最洁净的袖布,搓拍干净后递来。
殷漱却道:“不必了,已迟了。”
她救治时虽怀戒心,却未防气味,又近身接触,她胸腹所盖的正是“浮生衾”,临死紧拥,更是确保万无一失。
殷漱早已深吸“浮生衾”,此时确是沁脾了。
“浮生衾”入体,女子先乏力后狂躁。殷漱此刻浑身绵软,稍后将躁怒如雷。
若那抱箱黑怪此时再现,她实无把握应对,探手取药,却忆起灵药已尽耗于救治,而人终未救成。
望向孕妇尸身,她犹带笑意,似因死前令敌中计得见亲人而由衷欢欣。只怪血气冲淡花丛骷髅艳异香,她也未料一个孕妇竟能面露那般极致怨毒,行此决绝之事,远比她所遇的任何怨灵都要浓重。
粉红骷髅们兴奋低语:
“上钩啦。”
“钓到啦。”
“真是那位神女殿下呀。”
“好俊美……我的根都要控不住钻出土啦!”
少年挥刀斩花丛骷髅,然花丛骷髅茎柔韧,破刀斩过就钝。
粉红骷髅惊摆:“啊哟!这小姐姐好凶!人家快修成骷髅精了,你怎赔我!”
少年眼中冒火:“找死!我烧光你们!”
粉红骷髅以叶叉腰:“好厉害!我们又没惹你!”
殷漱勉力道:“莫烧……粉红骷髅焚后生毒瘴。亦不可拔!”
少年停手,殷漱续道,“衾上皆毒粉,骷髅亦是……”
粉红骷髅娇滴滴道:“神女殿下真温柔,谢你护我们啦。待我们结藕,好好疼你……”
“无垢体的女子可稀罕,虽破身会损境界,也只好委屈你啦……”
骷髅咯咯笑来,**之意毕露。
少年似懂非懂“无垢破身”之言,但知非好话,奋力挥刀斩花丛骷髅,怒喝欲盖笑声。
她想来今日连环计,专为自己而设,只劫春杳杳一人,设计她以神女之傲必追此事。重伤孕妇是为耗尽其灵力,使中香后无缓解之机。殷漱所修之道,确需持无垢灵体。继任汸神之职后,信众皆信其超凡脱俗不染人欲。若失守,灵力大损。虽不致贬灵,苦修数年或可复元,不过,当此时局,焉有数年闲裕?
摘星顶戒律森严,殷漱为其首俊,从未破戒,自认心若铁石,狂风难扰,亦经多次考验,皆圆满而过。不过,虽心止如水,毕竟少女面薄,旁有男子在侧,闻粉红骷髅泼此淫言,加花丛骷髅香缠绵、血气激荡,不免心生羞恼,面泛薄绯,偏生此刻,连站立亦难。
此刻,尚可强撑,若浮生衾真结出浮生藕来,这些粉红骷髅魂归有依,旈京将有大麻烦。
最佳之法本是速返旈京城,回到药坊寻找解法,却是来不及了,殷漱此刻足软难立,万般无奈,只得对少年道:“过来。”
少年闻言,背影猛地一僵,缓缓转身,却迟迟不敢上前。
情势刻不容缓,见他迟疑,殷漱心头焦躁翻涌,强压着燥意低喝:“快过来!”
终于,少年迈开步子,奔到身前半臂之距,又猛地刹住。
殷漱无声吸气,伸出手:“扶我起来,带我走。”
少年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
殷漱霎时如濒死之人寻到依靠,浑身松懈,朝他身上倒去。
因沉浸“浮生衾”,体温灼烫,却察觉少年掌心竟同他一般滚烫,还在微微发颤。
只靠了片刻蓄些力气,殷漱勉力站直。不愿让身形比自己矮小的少年全力支撑,她在搀扶下踉跄几步,耳畔却传来花丛骷髅的声音:“神女殿下,你别走啊!你越走,“浮生衾”发作的越快,还会遇上那位劲敌!”
“那位劲敌是谁?”
提及此劲敌,花丛骷髅们竟有些瑟缩,片刻含糊道:“唆使我们引你来这儿的那位客人。”
殷漱心念一转,那黑箱怪瞬间浮现在识海:“你们是说,我若离开,“浮生衾”发作的越快,会遭那人截杀?”
花丛骷髅们叽叽歪歪将头来点。
殷漱心头无名火起,将她困在这难以启齿的境地,到底故意戏耍,还是另有所谋?倒不如痛痛快快决一死战,强压恼意,冷静思忖:骷髅之言未必属实,纵使少年扶着他,他们也未必能安然脱身。若对方半途设下圈套,只会更糟。
殷漱朝着对瀑后祭出龙息索,索成“龙眼潭”。
“龙眼潭”倏然自开,潭前一瀑为界,心头一凛,轻拢衣襟:“扶我过去。”
“我带你出去,我去探路。”
“不必了,” 权衡片刻,殷漱吐出一口灼息:“带我去那边的结界。”
“好,”少年依言扶着他,踏过满地尸身来到洞口。
殷漱低喝:“停。”
少年顿步。
殷漱抬手时指尖发颤:“你的镰刀呢?”
少年左手撑着他,腾出右手举起镰刀。
殷漱挽起衣袖,白臂凝脂。
少年呼吸一滞。
殷漱却未察觉,沉声道:“刺我一刀。”
少年持刀的手猛地垂下。
“别怕,只管刺深些,我要设阵,眼下无他法,只有以血为引。”
“殿下!用我的血!”少年话音未落,已挥刀割向自己手臂,力道狠绝,霎时鲜血横流。
“你……罢了。”殷漱轻叹。
少年血怎比得上能开光的明物,可少年一片赤诚,她不忍点破:“多谢,不过还需我的血做引子。”她接过刀,双手颤抖,试了数次才割中自己手掌,明物四溢,若是催生浮生藕就糟糕了。
殷漱搀着少年混入几滴人血,明物顺着手掌滑落,在瀑前留出两道弧形凝晶,端的是暴殄天物。
殷漱画完阵后只觉头晕目眩,低声道:“进去。”
瀑后深潭水面玉的底子,被天光缓缓漂淡了。周遭是沉暗的,光却是活的,飘渺宛若秘境。
殷漱坐的潭心晕开一圈淡青,渐渐洇到边缘,化作若有若无的烟。石壁垂着藤,影子浸在水里,软软化开,分不清是水在摇,还是影在躁。
少顷,少年在瀑前与龙眼潭边几番来回,重返原地。摸出火折子擦亮,火光骤然亮起,映出殷漱的狼狈,冷汗涔涔,发丝凌乱,面色潮红。
火光灼得殷漱眼睛生疼,热浪更添烦躁,忙道:“灭了火来。”
少年立刻踩熄火折子,潭内重归黑暗。
殷漱调息片刻,道:“我有个任务交给你,可敢接?”
少年半跪在地,语气坚定:“万死不辞!”
“瀑前的两道血阵,外阵阻外物入内,内阵防阵中之人外出。两阵之间留有一人空隙,你就守在那里。” 殷漱喘着气,倒是看不清,“无论外面有何动静,不许出去,无论潭内传出什么声响,也绝不能进来。”
少年愕然:“殿下,你独自一人?”
“是,”殷漱闭紧双眼,“我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总之,你切记绝不能进来。”
救兵遥遥无期,起凤和腾蛟此刻恐怕还在赶回旈京的路上,只有守住此地,设法化解这香衾迷障。
忽觉空气中香气暴涨,花丛骷髅的娇笑涌来:“在里头憋久了,蹿出来就畅快了。”
馥郁香气钻入鼻腔,殷漱心跳陡然加速,气血翻涌,咬牙催促:“快出去,别吸入香气,妖物靠近不必惧,血阵拦得住它们,你只要守在阵内,便可出刀斩杀!”
少年重重颔首,持刀奔出,稳稳立在两道血线之间。
瀑外,遍地尸骸之上,花丛愈发浓艳。
泥土翻动间竟有一颗头颅破土而出,贪婪吸着空里的明物,浑圆的肩膀,纤臂接连探出。又有一颗头颅出来,他们摘掉头上艳花,在月光里舒展躯体,拍掉身上泥土,扭着腰肢朝瀑走来,媚声浪语:“神女殿下,换我们来守护您啦!”
龙眼潭内香气愈发浓郁,令她窒息。
殷漱潭中盘膝而坐,默诵清心咒,可经文入耳,却全然不起作用。
瀑外头秽语不断,攒叫着“乖乖”,搅得她心烦意乱,浑然不觉往日倒背如流的清心咒,此刻已是颠三倒四。
“神女殿下,我们不会抛弃你们啦!”
“神女殿下,清心寡欲那是菩萨的事儿,殿下您可是活色生香的神女。”
“念经能渡众生,却渡不了殿下的寂寥吧?神女殿下,快看我们给您带了什么好东西!”
下一刻,尖声四起。
少年一言不发,刀势狠戾,将扑来的骷髅砍得连连后退。
骷髅又气又怕,远远咒骂:“了不得啦!出人命啦!你这挨千刀的小畜生,连这么俊的妖精都下得去手!”
“反了反了!快来看这心狠手辣的罟郎!”
他们挤不破血阵,只当是少年从中作梗,聚在不远处哄诱:“小哥哥啊,你何必拦着?识相点啊,如此绝色神女,合该由强者享用。你再挡路,连你一并快活了!”
“就是!挡什么道!”
“让我们陪神女姐姐玩玩嘛!”
“瞧你这凶巴巴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劲儿,可惜年纪太小,怕是连开荤是什么都不懂吧?”
“小哥哥你一个人,伺候得过来吗?哈哈哈!”
讥笑声里,殷漱微睁双眼,瀑那边,少年握刀身影如一尊不动石像,在夜色中凝成一道影屏。
“把神女殿下挡得这般严实,莫不是你想独吞?你这份心思,可比我们脏多了。”
忽有骷髅笑道:“小哥哥,别杵着啦,不如跟我去快活快活?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这样的如何?”
骷髅纷纷搔首弄姿,从调笑到抱怨,再到咒骂,少年始终不为所动,妖物近前便一刀砍去。
殷漱想出声提醒,浮生衾能捏造形貌蛊惑人心,却苦于心头发紧,难以开口。好不容易捱过一阵热潮,这才低哑道:“别看他们的眼睛……”声音微弱,少年却瞬间听见,清朗道:“是!殿下,你怎么样了?”
“没事,你若难熬,封住眼鼻,这样,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看不见,听不到了。”
花丛一阵哄笑,有骷髅得意道:“我知道啦,小朋友,你喜欢的,就是这般姑娘吧!”
“小郎君的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你呀,骨子里就爱这种眼含温柔、腰若拂柳的,对不对?”
“就是啊,那些庸脂俗粉,怎配入小郎君的眼?”
少年呼吸滞一瞬。
瀑外又有骷髅破土出来,狂笑掀翻:“哎哟!这话绝了!这话可真是戳到他肺管子了!快瞅瞅这小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整个人像被雷劈傻了的木桩子,杵在那儿了!”
“原来也是个会被七情六欲左右的俗种。这点年纪就敢动妄念,不知是该夸你勇敢,还是笑你愚蠢?”
“嘿!小雏儿!装什么正经?别傻站在那里啦!这般香艳美景,你的心在狂跳,对吧?顺从它,只需向前一步,你就能尝到从未有过的快乐。错过今日,你就没机会啦!”
少年森寒道:“找死,我成全你们。”
与此同时,潭内的殷漱已到极限,只觉眼前一片混沌,支撑不住,身体前倾,双手勉强撑住,牙关松动间一缕难耐语来。
这一声难耐语出,殷漱猛地吞水。
少年闻声转身:“……殿下?”
殷漱双手撑着吞着水,肩头不住抽动。单听这声息,看这背影,任谁都会以为她在啜泣。
这是殷漱此生最煎熬的时刻,远比摘星顶严苛修炼更磨意志。撑着的身体脱了力,整个人歪在潭边,迷糊间瞥见少年似要闯进来,忙喝道:“别过来!我说过,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进来!”
少年驻步。
殷漱勉力侧身,呼吸稍平,体内流蹿的热潮却一浪高过一浪。
瀑外骷髅听着她辗转,越发亢奋,拍手浪笑:“殿下,你何苦呢!今日怕丢脸,不肯快活,明日怕丢修为,不敢妄为。这哪里是神女,分明是被民众捆住手脚的苦刑犯!这般神位,不做也罢!何不图个痛快?”
殷漱额角青筋暴起,失控怒吼:“闭嘴!”
花丛里骷髅们毫不在意,又转向少年调笑:“小郎儿,你说我们说得对不对?”
“站在那儿,你不难受吗?”
冷汗浸透衣衫,殷漱烦躁至极,猛地撕开胸前衣襟,只求水里丝丝凉意。
布料撕裂的“嗤嗤”声中,忽然察觉,指尖竟涌上几分力气。尽管转瞬即逝,麻意已消退,气力正缓缓回来,却听到什么东西“咚”的一声落水。
殷漱的心头随着肩头猛地沉了沉。陷入浮生衾,先是酥麻,再是狂躁。如今酥麻已过,再过片刻,就是狂性大发之时。虽设下两道屏障,内阵就是为了阻拦失控的自己,可真到了那一步,谁也说不准能否拦得住。
这片刻清醒来之不易,殷漱心念一转,忽然想到关键:浮生衾,发作迅猛,血涌会失控,为何她能支撑至今?难道单凭定力,还有别的缘故?深吸一口气,朝瀑前的那道踟蹰身影唤道:“你……进来。”
少年闻声要冲过来,奔出几步却猛然顿住,似是想起方才的禁令,竟一时进退两难。
殷漱无奈道:“先进来。”
少年再不迟疑,闪身入潭。
潭边狭长潮湿,漆黑如墨,少年循着殷漱压抑的喘息摸索到她身前。
殷漱道:“把刀放下,搁在我身边,别太远。”
少年应声照做,将防身镰刀放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扶我一把。”
少年半跪在地,伸手去扶,指尖触到却是一片温热肌肤。少年慌忙缩手,殷漱也被那滚烫触感烫得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烦躁间已撕开上衣。虽然隔着内衫本无可厚非,可此情此景,难免尴尬。
两人心照不宣,少年不再迟疑,伸手扳住她薄衫双肩,迅速将她扶向潭沿,忙松手退开。
殷漱背靠微凉的石头,缓了口气,察觉少年要退出去,忙道:“等等,别出去!”
少年立刻立定。
殷漱道:“你入潭里,取我一块红韘,我有用。”
少年听了,低头一翻,藏入殷漱所坐的水底,伸手搜物,黑暗罩住身影,却辨不清方向,剪手正抵向殷漱腰腹,顿了顿。
“干什么,明知我陷在这里,还那么磨蹭,快找,”殷漱长发散落在肩膀后面,只觉他搜索了好一会儿,忽然又不小心碰到自己的脚,刚一触碰迅速移开了手。
殷漱本就忍得辛苦,被这一碰,心头蹿过一阵酥麻,只觉水烟一阵甜香袭来,心头无故突突乱跳,面上发烫。
潭水瞬间变得寂静,两个人全身紧绷起来。
瀑外的骷髅们怎么会错过这声音,笑着说:“哎呀,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啊,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偷听!”
“真是没脸见人了!”
“这真是臊性死亡了!”
“不敢听了!不能听了!我心痒痒!”
“你们讨厌!不许听了!”
“羞死人了,快别听了!”
殷漱神思微眩,不及深想担:“快找找来。”
少年素知东里殷漱容貌极好,端庄持重,今日重伤样子,心中本有些忐忑,听得“快找”,按舒一口气,手再不敢乱碰,潭中倒影映出殷漱面若霞燃,眸似水漾,不觉一怔,忙垂手规规矩矩致歉似的找。
殷漱只当他惶恐,柔声道:“别慌,你继续找,不用理它们。”
“是,”少年终究乱了心神,摸索半时,不是碰错地方,就是慌忙缩手,最后顺着腿|根胡乱往上找。
殷漱觉得他身上一股清爽气息,与自己体内莫名燥热奇异对比,那香越发缠人。迫得殷漱苦不堪言,恨不能一头撞晕过去,强自定神,靠壁靠坐。
少年心态急切,越着急反而越找不到。
殷漱声软:“下面很舒服么?还不快找出来?”
少年双手松了松,更觉心慌意乱。
殷漱道:“没找到么?没有眉目么?”
少年水中急急,终捡到一块冰凉物事,转眸收物,从水下钻出捧起,起身淋漓漓看着殷漱,甩甩东西,将东西捧上,直愣愣:“殿下,我找到了!”
殷漱用力多了一些,抬起手说:“好,把它给我。”
少年依言伸手,殷漱拈着红韘,咬破指尖,明物胡乱抹在韘纹上,将它贴在胸部,红韘竟开始搏动,在她掌心融塑,渐渐生出明兽,缠上她手腕,朝她肩头扬起脑袋。
殷漱侧头,露出白生生的颈肩。
少年转头,只见那韘牙没肤的瞬间,潭面泛起奇波,倒影里殷漱肩头盘踞的透明兽,正低头持着噬咬态,渐渐浮出红晕。
少年颤问:“殿下……?”
殷漱道:“我没事,浮生衾入骨了,我需要借用你的帮助。待会儿若有东西伤你,就扔出这条索,可保你性命。现在,快出去。”
半晌,少年退出龙眼潭。
骷髅们立刻起哄:“出来啦?总算舍得出来啦?”
“磨蹭什么呢?让大家好等。”
“再不出来,我们就要进去请你出来了。”
“把我们拦在外面,你倒自己进去快活,小郎儿可不厚道啊!”
殷漱只觉四肢气力渐足,深吸一口气,右手抓起红韘,定了定神,往右肩头咬去。
霎时,眼前迷雾散尽,五感清明了几分。
果然如此!左肩头汩汩而流,殷漱心中却涌起狂喜,在兵荒马乱中抓住一线生机。浮生衾乱她心神,勾她沉眠的**。压抑越深,反弹越烈。殷漱此生压抑的,除却**,就是思念之痛。这思念之痛,并非指向寻常离别,那些,她经历过不少,算不得压抑。只有对父亲陨灭的追忆与不甘,才称得上锥心之痛。
进潭前,剜掌设阵,浮生衾效力有所缓解,正因自伤,亦是一种对疼痛的转移。**与思念之痛,皆是极具穿透力的感受,甚至有人说,两者本是同源。如此,能找到一个替代之法,渡过此劫。想通此节,殷漱毫不犹豫,再次用力按住肩头伤口,每增一分痛楚,神智清明一分。心头大喜,却不料浮生衾侵入脏腑,思念之痛得到抚慰,那一股汹涌酸楚袭全身。那酸楚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轻而易举击碎她苦苦支撑的壁垒。
待殷漱惊觉时,一声哽咽又溢出唇角。若非龙眼潭中只有她,绝不敢相信那声音出自自己,吓得浑身一颤,满心困惑:明明这法子可行,为何会这样?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猛地想起,这身躯早已承载太多,每一次用痛楚对抗,都如同在旧痕上叠加新伤。用这种自我伤害的方式来寻求缓解,不过是饮鸩止渴,自取灭亡。第一次痛用两分力,第二次需三分力才能达到同等效果。是她躁得昏了头,竟没留意到这一点!
殷漱暗骂自己糊涂,事已至此,慌忙抓住红韘,胡乱咬紧伤口,又扯来衿带,塞进嘴里死死咬住,勉力克制。
那难耐语被强行压制得断断续续,但在龙眼潭中,回声不断,微音亦会散响。
何况少年凭听觉辨物,耳朵远比平时灵敏,岂会察觉不到异常?他再也按捺不住,颤声唤道:“殿下?”
这般难堪境地,真是生平奇耻大辱。殷漱不敢想象,若是被撞见自己这副模样,该当如何。
纵使龙眼潭内漆黑一片,她亦羞愤欲绝,道:“不要进来!”声音听去,有气无力,呜呜咽咽,可怜非常。
少年听得心焦,更是急不可耐。
浮生衾越来越重,殷漱用力掐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痕迹已经变得斑驳,潭水竟然泛起了汸河雨廊的倒影,慢慢地变成父亲的脸庞,她目光却滞始终无法平复。
好半晌,衿带从嘴边落水,明韘似有感应,悄然在她肩头猛地咬了。
刺骨自肩部炸来。
少年听到一声闷哼,再忍不住,冲了过来。
听到足音,殷漱慌忙后退,背抵潭壁,往后缩:“别过来……”
少年身形一顿。
浮生衾第二轮发作,若少年进来,殷漱恐怕会被那沸动欲念与痛楚彻底吞没,岂容他再逃?怕事情失控,只能躲在潭壁。
少年怔了,望道:“殿下……”
思念之痛在她的识海中沸腾,殷漱颤着手按住肩上冰冷咬合之物,心头喝着自己,我不会沉沦!不会沉沦!
殷漱当时立断,催动灵力。黑暗中微光一闪。
少年惊呼:“殿下!”
殷漱用力按住韘,将自己紧紧定在潭壁,“你面前的这个人名字叫东里殷漱,”她淡淡说道:“她不会倒。你先出去。”
少年忙回到外面,双臂紧张,注意着她的动静。
殷漱自顾自挺着,肩膀却传来啃噬,迅速蔓延全身,却无法驱散体内的热浪,勉制翻涌的酸痛。
依前抵着壁,猝然睁眼,轻呛一声,溢出一缕缕明物。
少年听了,呼吸微促,与平日营中凛冽模样大不相同,倒似柔弱不胜,只怕她中毒太深,又朝里边去,扑跪在她的身旁:“殿下,我不放心你,”少年望着她脸色那般红。
殷漱被他清亮目光一照,更觉心慌意乱,浮生衾催得她几乎想再次靠近那点清凉。指尖掐了掐掌心,才略清醒些,唇角极浅极浅笑了笑:“…没…没事…你…你…”
这时辰再看,这潭换了性子。光斜斜刺下来,触到水面时却软了,散成一片凉凉的清辉,浮着些殷漱的碎发,脚边潭底石子隐约可见,被水揉得更恍惚了。
当时瀑外又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谁在那里?”
骷髅发出刺耳声音,那一声愤怒吼叫盖过所有声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殷漱听到声音,深吸一口气。
正是起凤!
另一声音闷闷传来:“浮生衾,不想中招就捂脸,”自是早已掩住口鼻的腾蛟。
翠翠朝着起凤吹哨,起凤掩面,似看到什么:“那是…殿下的阵法,这些东西想干什么!”
腾蛟看了一眼:“不成体统,付之一炬,以绝后患,”语气却不似起凤愤怒,倒像看了场拙劣戏剧。
殷漱半坐在潭中,猜他们不满骷髅赤身**,有伤风化。
“快烧了,赶紧烧了,以绝后患,后患无穷啊,”翠翠道。
“快埋烧了,别留下痕迹!”起凤一脚踹翻眼前歪斜的,火焰“呼”地窜上半空,“这帮狗崽子留下的脏东西,看一眼都污了老子的眼!老子连你们的骨头渣子都一并扬了!”抓起一把骷髅头狠掷,“今夜这事若透出半点风声,你们知道下场。”
烈火喷薄,灼烧声中,骷髅的尖叫咒骂渐渐消失。
腾蛟道:“烧干净些,此浮生衾有毒,留种后患无穷。”
殷漱欲出声,当时微晕一下,外头闻声冲里喊道:“殿下,你在里面?”
殷漱道:“…是我…我在这里……”声音虽尽力平稳,仍显虚弱。
起凤、腾蛟、翠翠冲进来,在龙眼潭被明物所挡,但他们熟知殷漱设障习惯,轻松解开。
起凤托起掌心焰,未照至深处道:“谁?”
腾蛟亦警醒:“洞里还有人?”
殷漱道:“无妨,你们认识,红袖盟一个球员。”
起凤、腾蛟、翠翠这才放心走近。
火光映亮龙眼潭,一片暖水色中,殷漱长发散地,肩衣尽褪,那一只红韘咬穿肩部,将她钉在潭边。
起凤与腾蛟惊骇交加,忙转过身去。
翠翠上前,俯身:“谁干的?”
殷漱侧头:“我自己做的事情。”
翠翠在殷漱侧边道:“我先扶你出来,好不好?”
腾蛟微微侧头,愕然问道:“怎么回事?”
殷漱道:“万般无奈,出此下策。翠翠,先弄我出来。”
翠翠上前拔韘,“哐”当丢在一旁,被少年捡起。
殷漱穿袍起身,起凤和腾蛟替她披妥外衣。殷漱大致说了遭遇浮生衾的经过,问道:“你们来得比我想象快,温寸寸和春杳杳呢?”
起凤道:“温寸寸回明家了,春杳杳被东主关进宫里了,只怪他在外招摇过市,才易被盯上,不过回去后知道先找我们还锤,还算拎得清。翠翠恐生意外,便一同赶来。”
翠翠将头来点。
殷漱走了几步,沉思片刻,侧头道:“你过来,”
少年快步走近:“殿下?”
“你看一下,我落了什么,”殷漱笑着问他。
少年看去,水光氤氲里一条龙索,旋转成圆镖,微微一闪,入袖了。
天崂山一带妖气浓重,不难寻踪。殷漱虽为无垢之体,寻常妖伤不及根本,但过去千百年几乎未在生死搏杀中输过,此番重伤,难免需缓。
起凤背她返城。翠翠跟在背后。
殷漱肩中阵阵剧痛,频蹙眉梢,勉力克制:“你们来时,可遇异常?”
腾蛟道:“没有。”
殷漱提气道:“当心,有非人之物祸害旈京……”本想告知扛箱黑怪之事,却已精疲力尽,眼角瞥见少年抱着镰刀跟在后面,心下稍安,闭目养神,沉沉睡去。
自流民暴乱以来,殷漱近一月未眠,连日积劳在此刻爆发,一休就是四日。
四日后猛然惊醒,见置身旈宫华室,骤然而起:“起凤!”
起凤在院外踢球,闻声而入:“殿下!”
殷漱肩伤早已愈合,当即下床:“我是否休息太久?可有要事?”
起凤道:“安心。这几日,敌军未犯。大殿下主持营中大局,若有敌军偷袭,我岂会不叫你?快回床上,鞋也未穿。”
殷漱这才放心坐回榻,顿了顿,问道:“腾蛟呢?”
腾蛟持备好衣物走进:“在此。” 侍奉殷漱穿外袍,起凤在旁道:“不过这几日虽未交战,我们却查到些事。”
殷漱问:“何事?”
腾蛟道:“先前疑担薄有外援,我们查探天崂山时,见几人虽本国打扮,口音却怪,不似旈京人。捉来讯问,果有他国暗中支援粮草兵甲。”
否则,担薄众人挤在荒山野岭,岂能靠野菜树皮撑至今日!
起凤骂道:“娘的平时假意交好,此时搅浑水,就想旈京越乱越好!”
旈京地大物博,矿产丰饶,周边垂涎已久,殷漱早有所料,又想起一事:“那孩子呢?”
起凤道:“哪个?那球员?那日忙着带你去见梧官,无人顾他,大概自行归队了。”
殷漱穿好衣服,端坐床沿:“那孩子身手极佳,是蹴鞠的好材料,若加调教,日后必成大器。腾蛟记得寻他出来,好生安顿,可予提拔。”
殷漱见身手好者就喜欢,常欲提至身边,如此赞誉一个孩子尚属首次。
腾蛟听他夸“蹴鞠的好材料”、“日后必成大器”,容色略显微妙,将殷漱换落发带揉作一团,转身丢开。
起凤则道:“那小子才十四五岁,太小了吧,提来何用?”
腾蛟亦淡道:“不合红袖盟中规矩。”
殷漱:“半个神女尚可供奉,红袖盟中何须拘泥,”又赞道,“你们真该看看他杀腐傀的架势,漂亮极了。”
提及腐傀,黑箱怪身影再度闪过。
起凤道:“殿下,天崂山怎会出现腐傀?从前未曾听闻。”
殷漱起身:“此正是我那日欲告知之事。” 得空将黑箱怪之事详述。
三人商讨片刻,皆觉需上报旈京。
殷漱遂出门,匆匆面见东里夭夭,再上摘星顶告知侍霞梧官,若在以往,她必面禀护法盟,不过,眼下情况有异,立时返回战场守城。
因首战损耗过巨,外援又屡被起凤腾蛟切断,担薄转变策略,不再一味猛攻。
数日间,小战数场,败绩不惨。较之首战,已如小打小闹,扛箱黑怪亦未再现。
旈京城渐松懈,殷漱也得隙从前线暂退,入城回洞稍作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