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双鸿相倚白首蒹葭

当晚无事,次日天明起来,洗漱过后,带了温寸寸去天崂山山旧河道旁,日头穿不透数十株高树杈桠,只漏两抹碎影。

殷漱在前引路,温寸寸紧随其后,起凤与腾蛟也昂首同行。

转林不多时,温寸寸忽赶上前来,问道:“连日兵荒马乱的,我真非走不可吗?”

“你一个凡人留在这里有什么要紧的事,平安回家才是你最要紧的。”

温寸寸知道事实,心头热切依前滋滋作响。

当时前方枝叶忽地一晃,一道影绰绰而动,看不清面目。

起凤目光一凛,掣出腰间长刀冲上前去,却被腾蛟一把按住:“慢!那人站得蹊跷,分明是故意引我们注目。”

不知什么样人?殷漱心下疑,只怕前方的路上有些妨碍。

那人朝着起凤和腾蛟这边缓缓抬手,勾了勾树枝,转身欲走,竟似笃定她们必会追来。

起凤怒道:“好嚣张!”

腾蛟道:“除了烟岫,谁还会这般故弄玄虚?”

殷漱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林间寻了四五回并无异动,尚未开口,闻对林败芦折苇里叶簌簌作响,心下快了,疾步掠去。

殷漱一抬眼,只见那人正拖着春杳杳从荆棘里出来。那春杳杳双耳带血,浑身泥污紫伤,狼狈不堪。

起凤当即按刀:“我这就去将烟岫擒回!”

“站住。”殷漱一把拉住,“他这是调虎离山。天崂山营中守备空虚,若你我皆离,正中其计。”

腾蛟道:“你自放冲动,冷静冷静,春杳杳既落他手,轻举妄动反令其受苦。”

殷漱道:“你们速回营中,加固阵法,严防死守,莫留可乘之机。”

腾蛟应声:“那春杳杳呢?”

“我去追。”殷漱转身欲嘱托温寸寸,却见温寸寸又冲至跟前,急声道:“我也去帮忙!你今日硬赶我上船,这兵荒马乱的,叫我如何平安归去?”

“烟岫的目标是我,我一人去,正好理会了他。”殷漱足尖一点,身形掠出。

起凤急道:“殿下!我随你同去!”

“不必,”殷漱声音遥来,“你留在此处,接应腾蛟,谨防伏兵。”

起凤望着她背影没入前林,急得叉腰踱步,终究只能转身将温寸寸往回去的方向劝赶。

殷漱纵出数里,山路渐陡,周遭林木都没动静,不见身影。

殷漱追至海雾翻涌的听涛崖,崖边一株歪脖子树倒挂一条影,正是被捆了手脚,塞着布团呜呜咽咽的春杳杳。

春杳杳一见殷漱,那双眼睛顿时持挣得厉害。

殷漱正欲上前解绳,歪脖子树后传来一声轻笑:“殿下,别来无恙?”

与此同时,温寸寸竟喘吁吁追到崖边,一眼看见春杳杳,脱口道:“你抓只兔子做甚?难不成还要生火架锅来烤?”

“这位小公子离开是非之地,早些离去也好,不像我那些学生,走也走不得。” 烟岫目光在殷漱身后的温寸寸身上一瞬,又落回殷漱的脸,殷漱来不及回应温寸寸的莽撞,问着烟岫:“是你做的?为什么?”

烟岫声音很平,“他看了不该看的,管了不该管的。”

“你想如何?我有的都在那里,你要的物资,凭本事拿了去,”殷漱道。

温寸寸前进几步,殷漱向前一步,将温寸寸挡在身后:“烟岫,罢手吧,莫再相扰了,趁现在还有余地。”

烟岫嘴角一扯:“奔亡林途,枷街示众,攀墙斩指……那时,谁给过我们余地?”

“粮食、药材,乃至一块安宁之地,我皆可与你,”殷漱压下心绪,说出早已思量过的条件,“解散流军,停止袭击,从前种种,既往不咎。”

烟岫道:“粮食?土地?你还是不明白,我们不要施舍,不要一块苟喘角落。我们要上善古族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顿了顿,眼中迸发出决绝:“你们将我们的性命轻弃,你们漠视我们死去的亲人,践踏我们的自尊,这一切权当没有发生过吗?”

殷漱看着他眼中毁灭执念,最后问道:“如此……再无转圜可能?”

“再无。”烟岫答道。

温寸寸驻了呼吸,春杳杳亦止了挣动。

殷漱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只余决绝,此人绝不能放。她双手一握,紫光迸现,凝成两柄战锤:“那便请阁下留步罢!”

殷漱身形纵至烟岫面前,右锤携风雷之势直击其胸。殷漱此招意在擒拿,疾如流星,封其退路。烟岫疾退,左手袖中乌光一闪,数枚毒针直射殷漱面门!殷漱双锤将去毒针尽数磕蹿,攻势不停,顺势封住烟岫退路。殷漱双锤回转,“叮叮”几声将毒针尽数震飞,攻势不减,锤风横扫,烟岫踉跄欲倒。烟岫招式虽得高明指点,却在殷漱绝对的速度面前,差距立现。

温寸寸脱了衣服盖春杳杳的身躯,春杳杳挣得更凶,呜呜作骂烟岫疯子。

烟岫腕翻剑现,寒芒直刺殷漱咽喉!殷漱侧身避过,袖中龙息索疾缠烟岫腰际。

剑索相击,火星四溅。烟岫攻势狠辣,招招逼命,殷漱却要分神护住春杳杳,至时缠斗不下。数十回合后,殷嗽窥得一破绽,龙息索猛一发力,烟岫应声重摔于地。

春杳杳顾不得疼,爬起来就往温寸寸身后躲。

殷漱手中龙息索舞得更快,如一道虹屏,将烟岫的攻击尽数挡下。

烟岫心中焦躁,剑一挥,数道黑针朝着春杳杳射去!

殷漱暗道不好,想也不想挡在春杳杳身前。千钧一发之际,那一道黑影凌空掠至,剑光如扇,将毒针尽数击落。

起凤执剑落地:“殿下,我终究放心不下!”腾蛟亦提刀赶来:“营中想必已安排妥当,我们还是来相助殿下!”

烟岫心知今日难成,欲作最后一搏。殷漱却再不给他机会,双锤一摆,直擒其襟。

结音锤稳稳抵住烟岫的眉心,向前一寸,就能结果了他的命。忽听得“咯吱咯吱”一阵怪响,似哭似笑,竟从烟岫身侧土中钻出!

那一道黑影至殷漱背后,殷漱心头一凛,倏然回身,不见其影,攻势一起,猛地抬头。

那歪脖子树横枝上,不知何时坐了个怀抱黑箱的怪人。那一张釉面上竟裂出三张唇,两蓝一红,左半张微启,右半张紧抿,诡异难言。颈围扇领,袍袖长得过分,在风中空空荡荡。他双手随枯枝轻晃,双脚也一荡一荡。

“你是谁?”殷漱问,这伏枝的东西身上毫无活息。

“这条计好么?这么快结束了?” 黑箱怪人咯咯笑来,笑得殷漱不舒服。

“你也真是的,明明给了你指教,还这么不经打。”

烟岫擦去嘴角血迹,看向黑衣怪人的眼神没有惊讶:“您不该现身这里。”

“哦?我看你要被打死了,” 黑衣怪人歪了歪头,箱子跟着颤动,“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黑影伸出手,对着地面轻轻一弹指,“砰”的一声响。

烟岫立足之地陡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幽缝!烟岫后心一沉,坠去逃生地。

春杳杳叫声:“你他娘的的黑心烂肺!暗箭伤人的腌臜东西!有本事放开小爷,看我不把你那破箱子踹进海里喂鼋了 !”急风里这番话混着唾沫星子,倒是骂得痛快淋漓。

殷漱的锤脱作一道紫光,向坠缝时,稍晚一瞬,阻滞在合拢间地面激起一片尘,地面恢复原状。

殷漱正盯着树枝上那黑衣怪人,一旁的温寸寸按捺不住,扬声问:“你究竟是哪路人物?”

黑衣怪人不急不缓转过脸来,将温寸寸上下打量一番,竟似瞧见什么趣物般,轻飘飘道:“哟,这儿还有个有意思的小东西。”

殷漱双锤一合,周身灵力奔涌,银锤见风就长,化作两道虚影,携着千钧之势,向树上黑影轰去!

黑衣怪人仍闲坐枝头,连晃悠的腿都没停,只随意抬手,迎着巨锤虚影轻轻一点,没有碰撞的巨响,没有能量的爆散。两只威势巨锤速度骤减,形态变得模糊,就这么无声无息穿过黑衣怪人所在的位置,轰然砸在后方树林中,发出惊天巨响,树木摧折,土石四溅深坑。

枝头黑影,身形交错模糊,只留悠悠一句:“这几个力道尚且不够,改日指与指与你,” 身形晃作黑烟无踪。

殷漱召回双锤,胸口微微起伏,感到一种事物脱离掌控的寒意。烟岫果然有外力支持。殷漱向春杳杳,见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这才放下心来:“春杳杳,谁让你偷偷跟来的?”

春杳杳一昂脖子,鼻涕还挂着,嘴上却不饶人:“我今日可折腾得不轻,你瞧瞧他这衣裳,绷这么紧,一看就没吃过细糠!”

温寸寸道:“我也是临时穿的。”

起凤在一旁帮腔:“温公子也是一片好心。”

腾蛟道:“正是,此番多亏温公子同行,才寻到救您的时机。”

殷漱瞪了春杳杳一眼,到底没狠下心骂重,只道:“下次再敢胡闹,再叫你罚抄族规百遍!”

春杳杳忙点头如捣蒜:“不敢了!不敢了!”

殷漱攥住春杳杳的衣襟:“走!”

“别急呀!”春杳杳梗着脖子嚷,“放把火烧了这林子,把那藏头露尾的鼠辈逼出来!”

殷漱拖着他往林外奔:“方才那邪祟手段诡异,此地不可久留!”

“诡异又怎样?”春杳杳挣着脖子,“你是我族神女,还怕这些魑魅魍魉?”

“先离开这里再说!”

春杳杳见她不肯应下,春杳杳急红了眼:“凭什么?他让我裸奔羞辱,还想杀光族里的仙民,你为何不杀了他?”

“……”殷漱脚步一顿,“你怎知我不想?烟岫的事牵扯甚多,岂是说杀就能杀的?”

“有什么不能的,”春杳杳梗着脖子,“斩草要除根啊,”后脚猛地一沉。

当时一只青紫浮肿的手,突然从旁边的腐叶堆里伸出来,攥住春杳杳的靴筒。

与此同时,前方的树梢传来“簌簌”声响,数道肉乎乎的影子应声坠地,瘫在地上缓缓蠕动。那些“东西”浑身赤条条,布泛着病态的白,身躯肿得不成样子,正拖着黏腻的躯体,朝着两人爬来。

春杳杳吓得失声:“这是什么鬼东西?”

殷漱挥剑斩断那只怪手,沉声道:“是腐傀,是用枉死之人的尸身炼制的邪物!”

上善古族地界灵气充沛,千百年来从未有过这等邪祟,定然是有人刻意将它们引到此处,就是为了拖住他们的路!

眼下已无暇细想。龙息索翻动,每一次落地,都能将腐傀斩成两段,腥汁溅了满地。这腐傀竟是杀不尽,四周的密林不断传来响动,越来越多腐傀从暗处爬出来,它们的目标,竟只有她一人。

斩去十几只,就有几十只补上。

殷漱正奋力抵挡,一只腐傀突然从头顶的树枝上扑下,腥息直扑她的后颈。

寒光一闪,那腐傀还未近身,便被拦腰斩断。

春杳杳手无寸铁,殷漱回头看到起凤手持长剑,正立于不远处疯斩腐傀,腾蛟则站在他身侧,手中刀横劈腐傀。

温寸寸挥着双拳,拳风凌厉,转瞬袭倒数只腐傀。

春杳杳趁机抬脚,狠狠踩碎一只腐傀的头颅,嫌恶呸了一声:“看着吓人,也不过如此!”

殷漱看时,摇了摇头,腐傀向来是凶物的前哨,真正厉害的,可能还在后面。

烟岫此番前来,绝不会善罢甘休,看来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之中。

当时四周灌丛后,忽然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紧接着,那一道道身影钻了出来。

腐傀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浑身皮肤是一种死灰色,布满粗糙的褶皱。头光秃秃的,没有一根毛发,脸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大嘴。眼睛是两团暗红光点,闪着对生肉的渴望,手脚并爬从四方涌来,瞬间就将殷漱等人围在中间。

“腐傀……”殷漱眼神凝重。这是一种记载于古籍中的低等魔物,嗜血狂暴,虽不算强大,但往往成群出现,极为难缠。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保护殿下!”起凤和腾蛟刀光剑影闪烁,瞬间就将最先扑上来的几只腐傀斩成数段。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溅着周遭。然而,腐傀数量实在太多,砍倒一批,立刻又有更多从阴影里钻出,无穷无尽。它们悍不畏死,甚至踩着同伴的残躯扑来,目标明确冲向中心的殷漱。

“杀了它们,杀光这些怪物,” 春杳杳不知何时被惊醒,看到周围可怖的景象,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起来,“还有那些担薄人!都是他们引来的!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闭嘴!” 殷漱喝道,那一锤将一只扑到近前的腐傀脑袋砸得粉碎,“起凤,腾蛟,开路!带春杳杳和温寸寸先走!立刻回城报信,生受坡有大量魔物出现!”

“殿下!” 起凤急道。

“执行命令!” 殷漱不容置疑,双锤舞动,紫光闪烁,在腐傀群中硬生生清出一小片空地。

殷漱咬破舌尖,将一口明物喷在锤尖,把一只锤子塞进春杳杳手中:“你带着这把锤,同温寸寸先跟起凤腾蛟先走!此锤引了我的灵力,邪物不敢近身!记住,无论身后传来什么动静,都不许回头,万万不可回头!”

“那你怎么办?”春杳杳急道。

“迟则生变,快回报信,让族中立刻开启护族大阵,”殷漱高声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腾蛟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只见他一把拉起还在尖叫的春杳杳,对起凤喝道:“你带温公子!走!”

起凤知道轻重,猛的攥起:“温公子,得罪了!”

两人护着春杳杳和温寸寸,朝着腐傀相对稀少的一个方向奋力冲杀出去。春杳杳握紧结音锤,跟着起凤腾蛟,朝着林外狂奔而去。那柄结音锤果然威力非凡,所过之处,腐傀纷纷避让,四人身影消失在密林之处。

腐傀的主要目标似乎是殷漱,对离开的几人追击并不猛烈。眼看四人身影消失在林间,殷漱稍稍松了口气,但压力骤增。

腐傀密密麻麻涌来,将她团团围住,嘶吼着扑来。她的龙息索虽猛,但范围攻击消耗巨大,这些腐傀又不知疼痛恐惧,竟有些被拖住的迹象。

正当一只腐傀觑得空隙,自她背后探出利爪,要抓那肩颈要害之时,说时迟,那时快!

那一道雪亮镰光,如阴云中劈出的冷电,自斜刺里骤然闪到!

“噗嗤!”

使镰者手腕只一抖,将那尸身摔将出去,又撞翻了侧旁两只。

殷漱眼风一扫,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红球衣的身影,已杀入战团。

身手敏捷,掌中一柄寻常镰刀,专取要害:或刺眼窝,或捅巨口,或削关节连接之处。招式瞧着简单,甚至有些微末,不过,每每出手,又快又准,在那腐傀群中穿走自如,竟将殷漱侧边的压力分去不少。

那身影一转,视线对上殷漱的目光,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殷漱心头闪过疑问,但此刻无暇细思。

有了少年牵制一部分,压力大减,双锤光芒再盛,如同两轮小太阳在魔物群中滚动,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乱蹿,腥臭的黑血弥漫。

有了这少年牵制一部,她压力顿减,双索之中光芒复盛,好似两条银龙在魔物堆里翻滚。所到之处,残肢乱蹿,腥臭的黑血溅得四处都是了。

这一番配合,有几分巧妙。

少年刚猛,是以力降物;殷漱灵巧,是以技破局。两人一刚一柔,相得益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最后一只腐傀被殷漱一索扫断颈骨,瘫在地上再无动静。

林中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里的腥臭。

殷漱将双索一收,微微喘息,调匀体内奔涌的灵力,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少年。

少年正将镰刀从一个腐傀的眼眶里拔出,甩去污血,还入腰侧那破旧的皮鞘。这鞘与他一身球衣,看着实在不衬。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望向殷漱,呼吸微促,额角沁汗,眼格外亮。

“手法不错,”殷漱开口,声已静定,“师承何处?”

少年低声道:“自己瞎练的。以前看人使过几式。”他只字不提观畴楼那夜,殷漱自然也不问。

“胡乱练能练到这般地步,难得。”殷漱走近几步,看过他手中镰刀,“但这兵刃与你路数不合。”

少年一怔,将镰刀往身后略略一藏,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惭意。

殷漱回想他斩杀腐傀的招式:“你使镰刀虽快而狠,却显拘束,似未用惯,可我观你,手盘挺稳,可曾试过锏,若换锏,威力或更强。” 她见他出手精彩,免不得探讨几句。战斗经验丰富,一眼知关窍,却难立即说清道理,只觉定是如此。旁人大多敬她身份而听,少有心究其理,这少年却听得专注,若有所思。

殷漱道:“你身法灵动,善抓时机,出手快而准,只是耐力稍欠。用这种以劈砍为主的兵器,事倍功半。”她顿了顿,望着少年微绷的颌,话锋一转:“我看,你更适合用锏或者镖。”

少年倏然抬眼:“锏和镖?”

殷漱微微点头,“我为何独选这两样?锏,破甲摧骨。镖,百步追魂。东荒有一种冷僻的兵器,唤作‘瞑目锏’,世间罕见,我都没有见过。还有它孪生相配的‘鼓镖’,听说那此物的刃特别,缘口开锋,中系索链,既可作近身护腕格挡,亦能脱手飞袭,索链若筋脉相连,收放回旋,全凭巧劲。” 她抬起眼:“刀兵之道,不在奇绝,在驾驭,更要擅听走向。” 殷漱目光似已越过他,看到某种可能,“以你的灵巧与对时机的感应,用这锏镖之属,或能收奇效。自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 转身朝前方走去,走了两三步,回头见少年立在原地,望着殷漱背影,复又低头看了看掌中镰刀,将什么字反复咀嚼。

殷漱见少年目光低垂,似在出神,方才的话,或许在这少年心里投着迷惑。

半晌,殷漱忽然开口,声轻语晰:“看好了。”

少年闻声,遽然抬头。

只见殷漱未取她那对威猛的银索,反手从自己腰间一抹,那里竟常备着一条不起眼的蓝色软索,索头系着一枚不过拳头大小的边缘锋锐的扁镖。

她腕子一抖,扁镖“嗖”一声穿蹿出,并非直取某物,在空中梭出一道诡弧,绕过一截横出枝,“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不远外一株高高的树癭之中,入木极深,镖身兀自微微颤来。

这一下,无声无息,也似一只天闪,与之前双索的刚猛不同。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那没入树干的镖尾。

“索镖之要,不在力大,而在引与藏,”殷漱说话间,手指微勾,那深深嵌入的镖头似活了过来,与她指尖索链的细微扯动,“啵”一声轻响,从树干中倒飞而回,稳稳落入她掌心,圆转流畅,毫无滞涩。

“引,是引敌之动,惑敌之目。镖弧非为好看,是为让对手看不清你来路,算不准你落点。”她将那只扁镖在指间转了转,递与他,“藏,是藏你杀机,藏你后手。镖出,索未绝,索动,力未穷。一击不中,或牵或扰,顷刻就是第二击的时机。”

少年讶然,双手接了扁镖。

殷漱说着,向后两步,与少年相隔丈余站定:“你来试,不必想击中何物,只试这引字。以你最快的反应,看准我肩头攻过来。”

少年微抿紧唇,微微犹豫,似知道殷漱让他看的不是镖法,而是那种时机与角度的感觉。

殷漱又向后退两步:“试试看吧!”

少年深吸口气,眼神一凝,身形猝然前冲,扁镖划出一道寒光,直取殷漱左肩,却在中途手腕极细微地一折,镖光偏转,抹向肋下。这是他之前对付腐傀时常用的虚招。

然而,殷漱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并未大幅躲闪,只是在那扁镖将变未变之际,握着扁镖的右手似随意地向前一递一引,那枚小镖并未飞出,只是索链在空中极其短暂地一横一荡,蹭过少年挥击的势头最盛之处。

少年只觉得手中镖像被一缕微风带偏毫厘,原本流畅变招顿时一涩,全身力道随之微滞,脚竟不由自主慢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间隙,殷漱的左手探出,指尖并拢,在他持镖的手腕脉门处轻轻一拂,触之立收。

少年浑身一震,倏然收势后退,额角渗汗,方才根本没看清殷漱左手如何动的,若那是真刀真枪,或是灌注灵力的一击,他这只手腕此刻恐怕已废尽。

“感觉到了?”殷漱收手而立,“你那虚招的变化,便是引的契机。我并未用力格挡,只是在你力道转换的节点上,轻轻引了一下,你的节奏就乱了。索镖之用,亦是此理。真正的威胁,往往藏在你以为的安全之后。”

她将那卷蓝色软索抛了过去,“用这个试试手感。莫想刀的路数,只想如何让这出来的东西,走一条让人意想不到的痕迹,又如何能在它出去的同时,为下一动埋下陷阱。”

少年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

那索链入手冰凉柔韧,镖头沉沉,边缘锋锐,与他用惯的镰刀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学着殷漱的样子,握住索链中段,掂了掂镖的重量,凝神望向不远处另一棵树干。

第一次掷出,扁镖歪歪斜斜,软绵绵钉在树皮上,索链拖沓一地。

他脸微微一热,却不气馁,收回来再试。

第二次,第三次……他逐渐找到发力与松手的刹那感觉,扁镖开始直出。不过,弧迹依然生硬,更谈不上藏什么后手。

殷漱并不催促,亦不多言,只在他每一次尝试后,简单提点:“腕松,指紧。”

“意随镖走,非镖随力走。”

“想着它不是暗器,是你手臂的延伸。”

少年心无旁骛,全部心神浸入那一次次投掷与收回的循环中。

渐渐地,那镖迹开始有些灵动意味,能在空中转出浅浅的弯弧,收回时不再直拽硬拉,多点圆转的劲道。

少年再一次掷出扁镖,这一次,扁镖绕了小半圈,击打在一根细枝上,借力变向,“嗒”一声轻响,打在殷漱指定的那块树疤边缘,虽未深入,却精准命中。

与此同时,他手腕微旋,索链并未全然松弛,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张力。

殷漱看着那微微晃动的索链尾巴,几不可察点了点头:“方才那一下,借力变向,力道虽弱,意思到了,” 接着缓声道,“这一式变化,可取名……‘孤鸿掠水’…吧!”

少年停下动作,低声重复:“孤鸿……掠水?”

“嗯,孤鸿掠水,惊鸿一瞥,影动而形渺,一击远扬,难以捉摸其下次振翅在何方,” 殷漱解释道,“这名字,记的是其形,也是其意。你如今力道与掌控尚浅,但这一下借力变向的灵性,是好的开端。等等……孤鸿掠水多孤寂…干脆叫做双鸿相倚…怎么样?”

“双鸿相倚?”少年目不转睛看着她,抬抬眉梢。

殷漱取回少年手中的索镖,转过身去,将索镖重新梭成腰带,“今日到此,记住这引与藏的感觉,真正的招式,是在你手中活出来。”

少年将头来点,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望望殷漱的背影,握了握拳。

林风卷来一股浑浊血腥,殷漱从中嗅出一缕不同寻常的异样,忙朝深林走去,欲再查探腐傀的线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