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夜行拾羽不系舟

殷漱近来诸事不顺,先是莫名捞了一个男子,接着又被一桩棘手的“绣嫁袍”差事缠上,愁得焦头烂额。

当然,这霉运的源头里还有一个霉运培育者,春杳杳。这小子全然没有身为晚辈的自觉,更不像父亲妹妹的孩子,整日疯去疯来,仿佛殷漱欠了他百年功德。

就比如现在。

殷漱刚想睡,忽然想起前几日,备吃米粥,春杳杳抱着臂倚在门框上张眼瞧着她,那眼神,像在审视什么不入流的玩意。

“姑姑,你如今也只吃得这般粗陋之物了?”

当时殷漱眼皮都懒得抬,慢条斯理搅动着碗里米粒,香气氤氲:“总好过某位,连这等‘粗陋之物’都化不出来,只能在长辈府里,逞些口舌之快。”

春杳杳被噎一下,那脸瞬间臭来,冷哼一声:“谁稀罕!” 转身欲走,衣袂带起一阵凉风。

殷漱起初不以为意,他的“出走”戏码,上演不止一回两回。

望望窗外,星子都稀落了,没见那抹熟悉又恼人的身影回来。

“真是不省心,”殷漱叹了口气,认命起身。

虽说是打打闹闹,但若真让这不懂事的小子在自家地界上出了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驾云?未免太给他脸面。

坐鹤?又怕动静太大,折了那小子的倔脾气。

最终,她只随意趿了双草鞋出了洞门,回头望望侍霞梧官的窗,转身带着一身倦意,隐入沉沉的夜色中。

夜色浓稠,殷漱匿身于星魅流光之中,睡意阵阵涌来。

正萎靡间,一只流浪小金乌扑棱着飞过,她顺手从其翅翼边缘拈下一根泛着暖光的羽毛,权作照明。

羽光流转,竟映出一个让她颇为意外的身影,公孙笑笑。

这位是她兄长的授业老师,平日深居简出,此刻却形容落拓坐在一堆散乱书卷中,以袖掩面,肩头微微耸动。

脚边,滚落着半截没吃完的红萝卜,在这清夜中显得突兀。

殷漱悄然落地,金乌羽毛的光芒柔和地映亮对方斑白的鬓角。

“先生,”她语气中带着些讶异,敛了平日的随意,“您这是做什么?”

公孙笑笑被光影惊扰,抬起脸来。只见他眼角泛红,面上犹带泪痕,见是殷漱,慌忙用袖子重重擦了把脸,努力平复气息。不过,他年岁已长,此刻这般情态,倒显出半些点儿与年龄不符的仓促与窘迫。

“是东二殿下啊……”他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仍努力维持着沉稳,“无事,我只是夜读时,偶有所感罢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金乌羽上,“你这孩子,夜深人静,拿着这般明亮之物,是要去往何处?”

殷漱将羽毛的光辉敛淡,并未直言寻人之事,只道:“我散散心,见先生于此神伤,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公孙笑笑摆了摆手,弯腰拾起脚边的半截萝卜,又从书堆旁摸出一只粗盏,里面晃动着清亮茶水,“非是难处,”他啜饮一口,叹道,“是翻阅古籍,读到先贤教诲,感怀自身身为师长,于教化一道,犹有力所不逮之处,一时…情难自禁,”他看向殷漱,目光恢复平日的温和,“听闻你近来与那位颇为特别的子侄,有些矛盾,矛盾可还顺利解决?”

殷漱面色微顿,在先生面前,承认自己连个半大孩子都搞不定,实在有些失颜面,她略一沉吟,端出正经神色:“顺利顺利,先生放心,他就算是茅坑里的石头,我也能给他琢成玉器,总需些时日慢慢琢。”

公孙笑笑闻言,点了点头:“嗯,东二殿下此言有理。润物无声,方是正理。”

看着殷漱虽神色如常却隐带焦躁的模样,问道,“东二殿下,可是在寻他?若不嫌弃,我或可相助一二。”

说着,他袍袖一挥,一道清光流转为地上散卷布着简易的防护界,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衣尘,俨然一副准备同行的模样。

殷漱笑了笑,道:“先生好意心领了。寻那小子之事,不敢劳动先生。夜色已深,您也早些歇息。”

她颔首示意,转身欲走。方才迈出几步,脚步却又顿住,回头望去,只见公孙先生已重新俯身,就着那稀疏月光,吃力辨字。

殷漱低头看了看手中仍散发着融融暖光的金乌羽,心念微动。

她折返回去,在公孙笑笑略带疑惑的目光中,俯身将那根光芒流转的羽毛,轻轻插在他脚边那半截红萝卜上。

那不起眼的萝卜,立时成了一盏别致的暖光莹莹的夜灯。

“先生,”殷漱直起身,“古籍虽好,也莫要看得太晚。这月光晦暗伤眼。以此照明,总方便些。”

公孙笑笑先是一怔,低头看了看那“萝卜灯”,又望向殷漱,斑眉舒展开来,眼中漾开温润笑意,他伸出手,拂过羽光:“东二殿下,有心了。”他顿了顿,语调愈发和缓,“去吧,放心,我有这盏灯,再看几卷便回。”

殷漱将头来点。

最终,殷漱在汸河边找到了春杳杳,春杳杳独自坐在河畔巨石上,竟是在钓鱼!

可汸河之水,早已不是昔日能孕育生灵的福地了。

果然,他提起钓竿,鱼钩上空空如也,只缠着一堆枯水草。那些水草精灵甫一脱离水面,化作几颗黯淡的泽珠,滚落在地。

春杳杳回头,看见殷漱,脸上毫无意外,只有一种执拗的冷厉。

他起身,走到殷漱面前,几乎是逼视着:“这河是怎么回事?为何还在逆流?我钓不上一条活物?你却可以钓兔钓鲸,今日须与我说清楚!”

殷漱看着他眉间凌厉,心中那点因寻他而产生的烦躁,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取代,难得地没有与他针锋相对。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我族的憾事。” 殷漱声音低沉,望向那看似清澈,实则死寂的河水,“当年,褚叠影一逃了之,偏偏留下了‘舌灿莲花’的祸害。父亲与母亲情深意笃。若非当初父亲甘愿献祭自身,亲手扼杀祸端,母亲也不会至今仍陷于悲恸之中。父亲的骨灰化作汸河之上的三生雨廊,那是父亲与母亲许下的来世之约,母亲怕玷污了汸河景致,布下重重结界。母亲施以障眼法,永保思念罢了,正因如此,你才钓不起水中的鱼,也捞不动河里的任何东西。” 顿了顿,看向春杳杳,语气恢复平日调侃:“所以,你在东荒就别想着钓鱼了,乖乖跟着我……吃素。”

当月将两人身影在小路上拉长,拉成长长的泥鳅。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草叶拂袂的窸窣,惊起的虫鸣缀着静夜。

最终还是殷漱先开了口:“现在死心了?”

春杳杳跟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闻言,只是从鼻子里极轻哼一声,算作回应。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匿在黑暗中的昆吾山的轮廓。

直到回到洞府,见到大颗大颗夜明珠笼罩的床,两人之间稍稍松弛。

殷漱径自走向内室,一边走一边抬手揉着耳:“折腾了大半夜,还不去歇着?难不成还要我请你?”

春杳杳停在原地,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背影,嘴唇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生硬吐出两个字:“…啰嗦。” 他转身走向自己那处偏窄的洞室,在门口停一瞬,侧过头低语:“…那河,以后不去了。” 话音未落,闪身进了室内。

殷漱正准备踏入自己寝间的脚步微微一顿,她笑了笑,“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又摇了摇头,遂步入内室。

洞府终于彻底静来,只余温润光辉静静流淌。

殷漱从睡梦中醒来,舒展了下身体,推开窗棂,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礁石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她利落地束起长发,梳洗更衣,拎起装满新鲜野果的竹篮,轻快地滑下楼梯扶手,走出洞门,朝着那片礁石走去,这是给那些暂居礁石间的人准备的补给。

潮风挟着咸息扑来,来到暗礁区,只见礁石间的木箱被潮水浸亮。

掀开箱盖时,一个造型奇特的人偶静静躺在陶罐旁。

那人偶身着繁复的祭司服饰,头顶的银饰在海风中轻轻晃动。

“这是我们南诏的巫师俑。”

温寸寸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指轻抚人偶衣袍上精致的纹路,“传说中能沟通天地的阿莫祭司的装扮。”

殷漱歪着头打量:“阿莫祭司?”

“是我们南诏最受尊敬的大祭司,”温寸寸突然正色,人偶在他手中似被注入了生命,“当年在苍山洱海间举行祭典时,我得了一只。”

赵叔抱着柴禾走近,笑了笑道:“没想到公子对南诏旧事如此熟悉,之前真没看出来。”

温寸寸拿起殷漱手边的陶罐:“这陶罐的形制,也是我们南诏特有的。”

“陶罐哪里都有吧?” 殷漱挑眉,“等等,你不会是为了打听东荒大洲的事,特意来跟我套近乎吧?”

温寸寸摇了摇头:“我何必骗你?你看这陶罐上的蛇纹,与我手中巫师俑衣襟上的纹样,是不是一脉相承?”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殷漱的披肩上,忽然顿住。

殷漱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神一凛:“你在看什么?”

温寸寸连忙后退一步,摆手解释:“别误会!我是看你披肩上的刺绣,那上面的三头蛇图腾,与我们南诏王族的徽记一模一样!” 他转而指向赵叔随身携带的铜鼓:“这铜鼓上的太阳纹,只有我们南诏的匠人才会铸造。”

老仆展开铜鼓,同样的纹样在日光下流转着古老光泽。

殷漱怔住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披肩边缘:“这是故友赠我的东西。”

“小姑娘,莫非你的故友也是南诏人?”

“南诏……我不记得了,”殷漱眼神恍惚,“最早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这披肩原是我在学堂时,故友替我改的。”

当时,殷漱没有注意到赵叔与温寸寸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见温寸寸走到殷漱身侧,语气温和:“别难过,没想到你故友与我的故国竟有这样的渊源,方才是我唐突了。”

“没事,”

“还好我反应快,”温寸寸笑道,指了指自己及时后退的脚步。

殷漱抬眼,神色复杂,“没想到你与我那故人一样,都来自南诏。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这样防备你了。”殷漱顿了顿,好奇地问,“南诏……是什么样子的?”

“苍山负雪,洱海流云。三塔映月,蝴蝶泉边百花深。”温寸寸眼中泛起怀念,“可惜渡海的路途太过遥远,已经回不去了。”

殷漱沉默片刻,忽然抬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海风忽然变得温柔,拂过两人衣袂,似也感受到这奇妙的缘分。

殷漱拨开垂落的海藤,露出一排整齐排列的船架,七八艘大小不一的船只静静停放着。

“姑娘竟通晓造船之术?”赵叔抚着胡须,眼中满是赞叹。

温寸寸绕着最近的一艘小船走一圈,指尖抚过光滑的船帮:“我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手艺,这些都是你一个人造的?”

殷漱拍了拍船身,激起细微的木屑:“在河边住久了,总要学会与浪打交道,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慢慢摸索着造的,造着玩的。”

赵叔仔细检查着船板的接缝,眉头微蹙:“做工是极好的,只是…”温寸寸和殷漱同时看向他。“这船架结构,怕是经不起远海的惊涛骇浪。”

殷漱道:“这样啊,我再改进。”

“何必执着于小船?”温寸寸看向她,声音里带着南诏人特有的腔调,“我的船队就停在南边的海湾。你想去南诏吗?可与我们同行,我最大的那艘船,载你和你这样的小船绰绰有余。”他轻轻拍了拍殷漱的肩头。

殷漱抬眼:“我不去南诏,也不会去北诏,人间哪有东荒美啊。”

温寸寸笑道,“我们南诏人最重情谊,绝不会让朋友感到孤独。”

“我们东荒人最护短,绝不会让朋友被欺负了没人管,殷漱展颜一笑,“这修船的事管在我身上!我那儿当初造船的好木料是不多了,但上好的竹子有的是,绝亏待不了朋友!”

“让姑娘独自操劳粗重活计,实在不妥。”温寸寸摆手,“我们这些弟兄都可出力。不如你带我们去取料,正好也让我们见识一下仙洲风光,难得来此一趟,总要开开眼界。”

殷漱闻言立即摇头:“这个真的不行。”

“你还信不过我?”温寸寸道。

“正是把你们当朋友,才不能答应你们。”

温寸寸从袖中取出一枚雕花木匣:“我备了些南诏的特产作为礼品,定不会失了礼数。”

“不是礼物的问题,”殷漱正色道,“仙门有仙门的方圆,人间有人间的法度,规矩既在,就不是虚设。谁若想破这规矩,当要承其重。” 转身望向河面,声音低沉,“许多年前,也有凡人误入东荒,第二日就被发现,挂在礁石上示众,后来圈去了怀序之地。木料我会想办法,你们千万不要靠近河岸,”她回头认真地看着温寸寸,“答应我。”

温寸寸与赵叔对视一眼,轻道一声:“好吧,就依你。”

河风掠过船架,吹动未系紧的缆绳,在天色中轻轻叩击着船帮。

河天交界之处,霞光正悄然聚拢,殷漱划着小船匆匆回返,眼看汸水节抬阁人员的遴选之日将至,温寸寸绝不能错过这个离开的最佳时机。她得抓紧多制作一些靴子,到集市上换回足够的木料,把温寸寸那条船修好,送他们离开东荒大洲。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