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身住仙门意未宁

殷漱默算着日子,明日将是上善古族抬阁预演之期,距离汸水节还有些时日。她行至吉祥府前,听闻母亲应朝臣夜宴,通宵未归;又得知藏帝元老将携群臣,以及与夜翙翙定下婚约的明家千金,一同入府用膳。

殷漱抬头,见东里呈立于庭前,声音清朗,传遍院落:“明日果真是吉日。去岁农忙,诸位辛劳,岂能再等到那时?不如今夜,各归私宅,先行欢庆!”

那原是为犒劳长工所设的宴饮,亦是尽兴狂欢之机。可明日就是抬阁遴选,若有差池,实在不妥。

众仙侍闻言,面露喜色,却又犹豫:“大殿下,未经东主允许,这……不妥吧?”

“不过是提前一日,有何不可?”东里呈摆手,语气不容置喙,“私宅中已备下三百坛美酒、百牲俱全,猪若瘦了,再宰便是。诸位尽管尽兴!”

众人哗然,欢腾四起,“嗒哒嗒哒”的脚步声渐次远去,偌大的吉祥府,转瞬空寂。

只有陌福,被训斥后蜷在墙边茶炉之后,双手抱膝,不肯动弹。

“即便是少爷的命令……这等事,小人实在做不来。”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再说一遍试试?”东里呈缓步踱至他身后,手重重压在他单薄的肩上。

陌福抽噎道:“您会……会把小人的牙全拔掉吗?不是只拔一颗?”

“是全部。所以,若不想日后用牙龈碾饭,趁我好言相劝时,乖乖听话。”

“可……可再怎么罚,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陌福含泪转头,“我知道大殿下您恨极了别院少爷……可这些日子,别院少爷他对小人……多有照拂。”他埋下头,声音闷闷传来,“这种恶事……我绝做不出!”

“真是疯魔了。”东里呈双臂环抱,冷眼睨他,“你以为我不知?你逮着机会,便与那下贱胚子行苟且之事!”

陌福浑身一颤:“大殿下……您怎会……”

东里呈猛地掐住他下巴,迫他抬头:“我这是为你好,才让你去做。为你着想!你小子,不是日思夜想与那野种缠绵么?我知你每夜在别院外探头探脑!更将我的夜宵点心,偷偷拿去讨好他!”他语带嫌恶,“区区贱奴,也敢妄想玷污主子?恶心!但……奈何?”他忽又轻笑,声音转为诱哄,“身为主子,成全你这点龌龊心思,亦无不可。”

陌福双眼圆睁,惊恐万分:“哎哟!大殿下!求您饶命!绝非如此!小人……小人对别院少爷虽存非分之想,但万万不能用这种方式啊!我这种东西……怎敢……”

“真是……令人动容。”东里呈抓住他肩膀,“对你而言,这可是绝佳机会。你不是……心心念念着么?”

“这……这是什么话……”

“你看不上的别院少爷,眼看就要飞黄腾达,婚事落定,”东里呈声音低沉,“这是搅黄此事的最后机会,只要你肯听我安排。”

殷漱隐在廊柱的阴影中,望着兄长的侧脸,和他手中那若隐若现的瓷瓶,嗅到空气中弥漫的不祥——那是一种比“惑心浆”更浓稠的气息。哥哥究竟要做什么?

殷漱踏过最后一阶石阶,方沾地,眼前忽然一亮。

“怎么这么迟才来?妹妹倒是好兴致。”

殷漱已换上笑颜,抬手轻抚额发:“嗯,哥哥,你这几日到底是为何事外出这么久?”

“哥哥去散心了,小冷,那你呢?这几日又为何迟迟不归?”

“我……也没什么事,明退缠着我抄录话本,就回来晚了。”

“你去给人家干活,像话吗?”东里呈问。

他走近几步,殷漱抬头,见他眉间蹙起细纹,那里有一道将愈未愈的红痕。

“我听说你被褚坡打伤了,已派人教训了他。你伤未好全,还替人家抄写?”

殷漱忙卷起衣袖,雪臂上光洁如初:“哥哥,你瞧,早好啦!我每次睡一觉就都好了。”

“你与明退交情很好?”东里呈又问。

“不过孩童玩伴,”殷漱忽然仰首,“哥哥怎么突然问起明家?”

“没事,你早点去做功课吧,”东里呈转身,只淡淡道,“累了就歇着,不必太用功。”

“哥哥!”殷漱忽然唤住他,却在对方回首时垂下眼帘,“啊,没事。”

“嗯。”

门扉合拢,殷漱贴着门扇,盘腿坐地。

这么多年,哥哥一直用心照顾她。而今,她却瞒着他关于凡人登仙洲的事……哥哥若知晓,会不会责怪她?

窗外花丛簌簌,恰似她心中翻涌不定的心事。

离开吉祥府,返回檀洞途中,一道捆仙锁忽从半空袭来,不容殷漱反应,将她卷向了议事堂。

冰冷的锁链将她与温寸寸一同缚在圆台中央,动弹不得。

不远处,褚然把着一只茶,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翻动炉上的茶匙。

温寸寸试图挣扎,锁链却应声收紧,将他重重压回原地。

“带下去,仔细查验。”褚然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冰。

侍从躬身领命。

温寸寸侧过头,压低声音:“看来这些神仙,对我们敌意不小。”

“休要交头接耳!”褚然指尖一抬,锁链再度收紧,迫使温寸寸仰首,“回答我:“你是谁?从何处来?如何到此?”

温寸寸眨了眨眼,神色无辜:“小人是南诏国商人,本欲渡海去传说中的火鸦春雪国行商,不料遭遇风浪,船只损毁,漂泊至此。冒犯仙家宝地,实属意外。”

四周顿时一片低语,仙人神色各异。

褚然眯起眼:“去火鸦春雪国行商,过去也有个行商说过同样的话。”

迟护法目光沉沉,看向明居溉。

褚坡上前一步:“若真是误闯,便将你的船驶来查验。”

温寸寸苦笑:“仙长明鉴,船只触礁损毁,搁浅在外海,实在无法驶来。”

殷漱忽抬头:“阿娘,我可以作证,他的船确实坏了!”

东里夭夭冷斥:“没问你,多什么嘴!”

殷漱立刻噤声。

温寸寸拱手,语气诚恳:“若诸位仙长愿移步外海,助我修船,小人自当将船驶来,任凭查验。”

围观者哗然,“凡人诡计多端,不可轻信!”

殷漱急扯他衣袖:“别乱说话!”

温寸寸一脸茫然:“我说错什么了?”

迟昧摇头:“何必麻烦?依仙律,凡人擅闯仙地,当投去槐序之地诛之。”

明颜上前一步:“东主,此人来历可疑,或蓬家之事有关,不如详查。”

明居溉冷笑:“当年若非我们优柔寡断,何至于酿成大祸?”

东里夭夭道:“今日这凡人,八成又是这丫头引来的!漱儿,你可知罪?”

殷漱低头不语。

温寸寸目光微动:“你竟然是那位仙长的女儿。”

殷漱没有听见温寸寸的话,她目光不由自主被不远处的动静吸引。

只见褚辙正敛色,走向独坐一隅的明醉。

褚辙声音压得极低:“明兄,上次你问我的盛乐阵之事……”距离有些远,后面的话便模糊不清,只余几声气音。

殷漱微微蹙眉,心底掠过盛乐阵?这名字透着吉祥,褚辙怎会突然提及这个?

紧接着,她看见明醉抬起了头,那双总是清明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疑惑,眉头紧紧拧起:“盛乐阵?我何时问过你?”

褚辙闻言,身形明显一僵,愣在原地。褚辙脸上闪过措手不及的茫然,随即像是努力回想般,语气变得不那么确定:“就在五坊,你我四人共查案时……”话一出口,他似乎自己也意识到问题,声音止了,转而化作两声干涩的讪笑,“不……许是我记错了。”

这否认来得太快,太生硬,反倒像是欲盖弥彰。

殷漱的指尖一停,记错了?平日褚辙等人查案时,虽紧张纷乱,但以明醉的性子,若真问了如此重要之事,褚辙当时岂会毫无反应,偏要等到今日才旧事重提?

明醉的疑惑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他追问道:“褚兄为何突然提起盛乐阵?”

褚辙摆了摆手,神色间带上几分疲惫与恍惚,含糊道:“近日多梦,虚实难辨,罢了罢了。” 说完,也不等明醉再开口,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殷漱看着明醉,并未因褚辙的离去而放松,眉头反而锁得更紧,目光落在虚处,显然已将“盛乐阵”这三个字沉甸甸放在心上了。

而另一边,坐回位置的褚辙,也并未真正平静。

殷漱瞧见他垂着眼,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点着,那副暗自思忖心绪不宁的模样,与方才借口“多梦”的潦草姿态判若两人。

褚辙的视线悄悄抬起,不着痕迹投向另一侧的迟昧,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或是观察对方的反应。

可迟昧呢?他只是单手支颐,眼眸半阖,长发垂落颊侧,一副似睡非睡超然物外的姿态。

殷漱收回目光,心底那点异样的感觉逐渐扩大了,多梦?记错?这“盛乐阵”,究竟藏着怎样的秘辛?褚辙方才那一眼,又究竟想从迟昧身上,看出什么?

当时褚然拍了拍胸脯:“既如此,我来押这小子去审讯定罪!至于东二殿下的罪责…”

迟昧淡淡道:“凡人同罪,一并处罚。”

“好得很,我看谁敢拦我!”褚然冷笑。

“我敢。”

门口传来声音。

众人回首,只见东里呈伴着一位粉衫男子立在门外,正是殷漱的师父,上神浮厝。

东里呈见着殷漱,眼眸一亮:“小冷!”

殷漱惊喜:“师父!哥哥!”

众仙神色各异,纷纷起身。

东里夭夭迎上前:“上神怎么从西荒来了,您出关了?”

褚辙低语:“浮厝西荒闭关多年,竟又为二殿下出山。”

迟昧微笑:“区区小事,何劳上神大驾?”

浮厝目光扫过殷漱,声音平静:“我的徒弟,我自会管教。”

褚然眯眼:“上神为突破邪咒闭关,今日竟又要为东二殿下破例?”

浮厝不答。

东主夭夭将殷漱和温寸寸先押入柴房。

柴房窗口,温寸寸低声问:“方才那位就是你师父?”

殷漱点头:“嗯。”

温寸寸笑道:“你哥哥和师父待你真好,这般为你破关而出。”

殷漱道:“他是最疼我的师父!”

温寸寸若有所思:“方才听他们唤你小殿下,你既是仙长的女儿,又怎么能成为我们的朋友。”

话音未落,柴门之前,浮厝挥手解开殷漱的捆仙锁。

侍从迟疑:“上神,这不合规矩……”

浮厝冷眼一扫,侍从噤声退下。

温寸寸急道:“她能走,我为何不能?”

侍卫横刀拦住:“老实待着!”

“救我,”温寸寸一边看向殷漱,一边看向浮厝,眼神透着异色。

“等我,”殷漱回头向他低声一句,一边默默跟在浮厝身后去了,不多一时,至寂静山道上,只听得见足音和殷漱腹中传来的“咕噜”声。

殷漱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救出温寸寸,一时不察竟撞上突然停步的浮厝后背:“师父,对不起…”

浮厝叹了口气,当时东里呈闪至殷漱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殷漱打开一看,是个红艳艳的桃子。

“哥哥!”殷漱惊喜抬头,又慌忙看向浮厝。

东里呈从后面跟上,捏了捏殷漱的脸蛋:“听说你被那群老古板抓了,哥哥可是第一刻去西荒请的师父。”

“谢谢师父,谢谢哥哥,”她捧着果子,犹豫片刻又道,“今日...又多亏师父和哥哥相救。”

“你倒是清闲,”浮厝在路边青石上坐下,目光炬来,“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东里突然插话:“我东荒的公主被当犯人审,本殿下没掀了仙律司已是客气。”他转向殷漱时又换上宠溺神色,“饿了吧?先吃个桃子。”

浮厝面色重重一顿:“到底怎么回事?”

殷漱小口咬着桃子:“这事说来话长...”

浮厝问:“他们来多久了?”

“约莫两日,”殷漱低头摆弄着衣角,“温寸寸虽是凡人,却很有趣。这几日他给我讲了许多凡间趣事,原来不用离开东荒也能知道这么多的事...”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渐低,“师父,他们也一直没吃东西...”

东里呈凑近殷漱耳语:“可我看那小子长得不俊啊。”

“胡闹!”浮厝突然起身,吓得殷漱连忙抬手挡脸。

只见师父面色沉凝,拂袖欲走,竟连那只坐骑重明鸟都忘了召唤,东里呈笑着唤起,朝殷漱使了个眼色。

“师父?”殷漱小心翼翼放下手臂,“您这是...哎,您慢些走,当心脚下。”

浮厝脚步一顿,东里呈头也不回笑道:“还不快跟上!”

回到檀洞时,侍霞梧官早已急得在洞口张望多时。

见三人身影,她立刻迎了上来,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担忧:“小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浮厝上神,大殿下……”她忙不迭侧身引路,“洞内已备好清茶鲜果,快请进来歇息。”

洞内暖光融融,浮厝撩袍在主位坐下,神色虽依旧淡然,周身迫人的气压已缓来。

侍霞梧官轻手轻脚奉上茶盏,又端来几碟灵果,小心放在殷漱面前,目光里满是关切。

东里呈斜倚在软垫上,顺手拿起一只果抛了抛,语气恢复惯常的慵懒:“还是霞官贴心,知道我们这一趟耗费心神。小冷,过来吃点东西。”

殷漱依言坐下,捧着温热的茶杯,偷眼觑向师父。

浮厝并未看她,只缓缓拨动着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侍霞梧官连忙打圆场:“小殿下年纪尚小,难免思虑不周,有上神和大殿下看顾着,必不会出大岔子的。”她说着,又为殷漱添了半杯仙露,“喝点这个,安神。”

这短暂的时光流淌得静谧。

殷漱问:“师父,温寸寸说的火鸦春雪国为何我从未听过?”

浮厝缓缓道来:“……火鸦春雪国……那是一个比上善古族更为久远的国家。我记得那位古国的公主,天资卓绝,深受万民敬仰,即便身故之后,仍被世人长久铭记,望你将来也能成为这样的栋梁。”

殷漱端坐静听,目光坚定:“是,师父,我今后不仅要破除东荒邪咒,更要拯救苍生,我绝不堕落,立志成神。”

东里呈闻言轻笑,语带鼓励:“小冷,哥哥看好你。你将来也定会成为一位深受国民爱戴的神女,比那位公主更加尊贵。”

浮厝却肃然道:“那位公主举世无双,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尊贵。”

殷漱不解,轻声反问:“若那位公主当真举世无双,为何最终未能成神?”

浮厝默然片刻,答道:“她的事迹始终活在世人心中,世人从未将她遗忘。”

殷漱愈发困惑,真诚追问:“若世人不曾相忘,为何我从未听闻过这位公主的名号?”

浮厝:“……”

殷漱这一问虽出于真心,浮厝听后却骤然色变。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沉声道:“今夜罚你抄写《清心咒》百遍,修身养性,博闻强识。”

殷漱暗自思忖,若非碍于师徒身份,浮厝怕是要她跪在搓衣板上抄这清心咒了。

东里呈偶尔说几句仙洲趣闻,试图活跃气氛;侍霞梧官细心照料着每个人的需求;浮厝大多沉默,但偶尔也会对东里呈的话语微微颔首。

殷漱坐在其中,心中既感温暖,又因藏着心事而有些坐立不安。

片刻后,浮厝起身,言道需回西荒稳固灵笋。

东里呈也一同离去,临行前揉了揉殷漱的头发,低声道:“乖乖待在洞里,别再乱跑,哥哥晚些再来看你。”

送别师父与兄长,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端,殷漱心头微松,旋即又被另一件事牵动。她转身对侍霞梧官道:“霞官,我有些气闷,想去河边走走。”

侍霞梧官不疑有他,只细心叮嘱:“那小殿下早些回来,夜间风凉。”

夜风轻响,守卫的仙侍闻到一阵异香,沉寒戟“锵”地交叉在殷漱面前:“二殿下!”

“新挖的雪螯蟹,”殷漱掀开食盒,膏黄丰腴,灵气流转,“今日刚从沉星海捞的,两位仙使不尝尝鲜?”她递盒上前,蟹香扑鼻。

年长的守卫喉结滚动:“沉星海距此三千里...”

那年轻的守卫眼前一亮:“哟,这可是沉星海的稀罕物!”

“所以,我用玄冰镇着呢,”殷漱语气自然。

年轻守卫忍不住凑近嗅了嗅:“闻着就鲜,二殿下,您进去吧,别太久。”说着已伸手接过食盒。

年长守卫也未再阻拦。

“多谢通融。”殷漱掩住眼底的笑意,这些守卫到底抵不过口腹之欲。

木门“吱呀”开启的刹那,铁链摩擦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黑暗中突然探出一只手,扒着栏杆笑了笑:“好妹妹,也赏我一口吃呗...”

温寸寸半张脸探出阴影,双腕被捆仙索勒出了深痕。

殷漱迅速往他嘴里塞了块饱满的蟹肉:“馋鬼,”又故意扬声道,“这是给仙人的鲜品,你也配?”

温寸寸仰头接住,殷漱指尖灵光微闪,已悄然挑开他双腕禁制符的一角。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守卫满足的喟叹和逐渐平缓的呼吸声,混着远处河音,已然入睡。

温寸寸瞳孔微缩,感到那蟹肉化作一股暖流游入经脉,顿时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猛地攥紧铁栏,配合地惊叹:“这…吃下去就不饿了,体内还暖融融的,仙家之物果然不凡。”

“沉星海特产,你想吃,日后……”殷漱话音一顿,改口道,“先不说这个。倒是你,明明是个凡人,筋骨似乎比寻常人强健些...”

温寸寸忽然压低声音:“蟹子虽好,看守的仙人却凶得很,”他瞥了眼门外。

“温寸寸,”殷漱正色道,“你方才上缴那包袱里究竟有什么要紧物件?檀木禅师’的佩子?”

“啊?那个...”温寸寸眼神微闪,“是爹娘给的护身符...”

“既是父母所赠,方才遮遮掩掩作甚?”殷漱挑眉,“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呢!”

温寸寸背过身去,耳根微红:“七尺男儿总提爹娘,不成体统。”忽又转身,郑重作揖:“冒昧闯入东荒连累了你,实在对不住。”

“少来这些虚礼,”殷漱望向柴房小窗外沉沉的夜色,“等他们查验你的船时,我教你暂时挣脱捆仙索的法子。”

“不必如此麻烦...”

“想平安回到南诏就听我的!”殷漱一把拽住他衣袖,声音压得极低,“临走前...要带上那檀木禅师’的佩子么?”

温寸寸眸光一颤:“请务必帮我取回,它…它于我十分重要。”

殷漱点头,声音渐低:“我也有一件故友遗物非取回不可。”

“故友?”他轻声问。

“嗯。”殷漱没有多言,“取到之后,我设法送你去沉星海畔,助你离开。”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温寸寸道:“你既决心要取回故友之物,我若能帮上忙,定义不容辞。只是这些神仙...明明法力通天,却困守此地,反倒对凡人如此忌惮,实在令人费解。”

“各有各的枷锁罢了,”殷漱指尖凝出一朵小小的水花,旋即消散,“就像你,放着南诏国的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冒险来这仙洲寻你兄长。”

“我答应过爹娘要找到他,”温寸寸突然攥紧拳头,“尤其是这个一声不吭就跑来寻仙问道的哥哥…找到他定要先问个明白!”

殷漱闻言噗嗤一笑:“连来时的路都认不全,还认得哥哥模样?”

“唉…”

“我是说…”殷漱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这些年来,你寻他一定很辛苦。”

月色清冷,映照着殷漱归去的路径。

她心中思绪纷乱如麻。距离汸水节只剩十余日,送温寸寸离开之事必须尽早进行,还需取回故友遗物。可今日刚惹得师父和兄长不悦,此时再提,实非良机。然而,若错过即将到来的天象间隙,下一次适合凡人渡海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温寸寸等不起,她承诺的事情也不想拖延。

行至檀洞前,见内里灯火未熄,殷漱心头微紧:莫非自己方才偷溜去柴房之事已被察觉?她躲在门边思忖片刻,终是轻手轻脚地挪了进去。

“又去何处了?”东主的声音自书案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殷漱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从门缝里窥探,见躲不过,只得探出身子,小声道:“母亲,您还没回去歇息啊?”

东里夭夭衣袖微拂,一把木椅无声滑至她身前:“坐下。”

“嗯。”殷漱乖乖落座,余光瞥见春杳杳正斜倚在窗边,指尖萦绕着一缕仙气,似乎在把玩什么。

东里夭夭合上手中玉简:“那人,你如何认识?”

“机缘巧合救下罢了,我只是想……或许能借此了解外界,找到些许破除仙洲桎梏的线索……”

“知人知面不知心。”东里夭夭将玉简搁在案上,发出轻响,“凡人求仙,哪个不是步步为营?你怎知他口中几句言语,不是精心编织?”

殷漱正要开口,春杳杳忽而轻笑:“姑姑素来心软,您何必过于严苛?”他踱至殷漱身旁,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却暗含锋芒,“不过,那人若敢利用我的姑姑……东荒的沉星海底,倒不缺他一个位置。”

“春杳杳!”殷漱拽住他衣袖,“温寸寸并非奸恶之徒,他待人真诚,只是为寻兄长而来……”

“温寸寸?”东里夭夭目光扫来,洞内气息微微一凝,“你连他名讳来历都探查清楚了?”

“母亲!我是想……若能弄清他如何闯入仙洲结界,或许对您破除旧咒有益……”

“糊涂!”东里夭夭周身气息一沉,案上茶盏轻震,“当年那场祸事,整座天工开物院焚尽的教训,你都忘了吗?”

春杳杳移步,隐隐将殷漱护在身后:“东主息怒,姑姑也是一片孝心,想着为您分忧……”

“我不需她以此等方式分忧!”东里夭夭看向殷漱,眼神复杂,“只求你谨守本分,安住心神!”

殷漱起身,跪伏于地:“女儿不孝,让母亲多年劳心。但此次或许真是契机。”

“什么契机?引火烧身的契机吗?”东里夭夭抬手,终是未落在案上,只挥袖道,“出去。”

春杳杳连忙扶起殷漱,低语:“先回去,一切有你哥哥。”

殷漱默默离去后,回头一看,侍霞梧官为东里夭夭重新斟上热茶:“东二殿下天性纯善,难免易受蒙蔽。不过有您在,绝不会让她受人欺瞒。”

东里夭夭望向窗外无尽夜空,长叹一声:“我的呈儿,我的漱儿,这般心性,若知道当年之事……”

侍霞梧官眼底掠过暗芒:“那便永远莫要让他们知晓。”

洞外的殷漱也听不清楚话中意思。

约莫一柱香后,殷漱蹲在船边,握着锤子,心不在焉地敲打着船板。

“又惹母亲生气了……” 她低声自语,“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只想着破咒的事,却忘了母亲年纪大了,还有高血压……不该让她动怒的。”

正懊恼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殷漱?”

她回头,见温寸寸站在岸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这么晚了,你来干嘛?” 她皱眉。

温寸寸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神仙们嫌脏,我去岸边‘甩个线头’。”

殷漱忍不住笑出声:“让你说得这么夸张!” 她摇摇头,转身去收帆。

温寸寸走近几步,望着她褚到一半的船,惊叹道:“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呀。” 她随口应道,手上动作不停。

“这么复杂的工艺,谁教你的?”

殷漱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些:“我朋友。”

“仙人都会这种本事吗?”

“不,只有他。” 她语气里带着骄傲,“他是个很厉害的神仙,能造出许多奇妙的东西,甚至……还能赋予它们生命。”

温寸寸眼睛一亮:“那他能不能做出那种见到人就会害羞的‘盘子’?还能变形的那种?”

殷漱挑眉:“你说的是‘羞金牵葬板’吧?”

“对对对,差不多,” 温寸寸连忙点头,“我就是随便举个例子。”

“当然可以。” 她微微一笑,“他什么都能造出来。”

“原来那东西全名叫羞金牵葬板,”温寸寸眼中狂喜。

“什么?”殷漱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精巧的叉子,继续修理船板。

温寸寸盯着她,眼中显灵了似的!

殷漱察觉到他的异样,疑惑道:“你怎么了?”

“没、没事!” 他连忙摆手,强压住激动,试探道:“你朋友…就是那位匠圣吗?”

殷漱的手忽然停住,缓缓放下叉子。

“嗯。” 她声音低了几分,“不过,他不喜欢别人叫他‘先生’或‘师父’,我们只叫他‘朋友’。”

温寸寸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小心翼翼地问:“那他现在怎么样?”

“他过世了。”

过世了!温寸寸眼中如遭雷击,强忍震惊,追问道:“怎么会?”

殷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那时我还小,好像一觉醒来,他们就都不在了。” 她的声音很轻,“仙人们说,他当年为了逃离这里,差点毁掉整个东荒大洲的天工开物院,后来,他就成了禁忌,没人敢再提起。”

温寸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叹道:“这么惨啊。”

“不提也罢。” 殷漱勉强笑了笑,“总之,他是个很好的人,温柔又厉害,我小时候见过他做的许多神奇的东西。”

温寸寸眼睛一亮:“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我能见识见识吗?”

“没了。” 她苦笑,“早被仙民们烧毁了,我拼命也只抢回几件。” 她指了指船上的工具,“这些年我自己仿制了些小玩意儿,粗糙得很,你要是有兴趣,改日拿给你看。”

“好啊!” 温寸寸立刻应道,“什么时候?”

殷漱犹豫了一下:“过几天吧,我母亲和哥哥现在心情不好,我不想再惹他们生气了。”

“哦,不急不急,” 他连忙点头,眼中盘算着什么任务,感慨道:“这么说,你就是你朋友唯一的传人了?”

殷漱轻轻“嗯”了一声:“他本来还有很多学生,可那场灾祸之后……就只剩我了。” 她低头摆弄着工具,语气有些落寞,“他比我厉害多了,我不过学了点皮毛,不值一提。”

温寸寸笑道:“已经很厉害了!真没想到,东里妹妹不仅人美,手还这么巧。”

殷漱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少拍马屁。”

两人走在沙子上,温寸寸先是好奇四处张望,再转头时,见殷漱穿着一双及膝长靴,用料并非寻常皮革或锦缎,而是一种墨色软绒,光线流转,不显璀璨,只觉厚重。

靴身挺拔,紧裹她的腿。靴筒边缘绣有连绵花纹,以同色丝线织绒中,只在特定角度下,泛出极淡的银色光芒。

温寸寸扯了扯殷漱的袖子,问:“我发现了件挺奇怪的事……你身边的人,无论是方才问你话的那些长辈,还是那些押我来的兵,怎么……都穿着长长的靴子?不怕闷吗?”

殷漱脚步未停:“你观察得很仔细,在这里,大家都心照不宣。”

温寸寸问:“心照不宣?什么意思?”

殷漱轻轻抬起手指,指向远处的沙滩:“你看那里,干净吗?”

温寸寸疑惑:“很干净啊。”

殷漱道:“是啊,看起来很干净。但我们这里,经常有些异常情况,有什么东西会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漫上来,沾湿脚踝。所以,大家都习惯把自己裹得严实一点。”

温寸寸似懂非懂:“沾湿脚踝?是……脏水吗?”

殷漱收回目光,眼神有些悠远:“比那更糟。是一种……灿烂的影子,一旦被它缠上,会觉得很冷很怪,而且会变得越来越重,直到你走不动路。这双长靴,是我们之间不言而喻的约定,是为了还能继续往前走。”

温寸寸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声音也轻了下来:“没有办法……让它不漫上来吗?”

殷漱摇摇头,转头露出一抹笑:“没有,它不一定每日都会来,但没有人敢赌它今日不来,这些靴子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好比你们人间,习惯雨天的天气,虽然不喜,但总会记得带伞。”

温寸寸讪讪一笑,眼里似打定什么主意,不待温寸寸再与殷漱辩驳,一名侍卫已反剪他的双手,另一名在前引路。

殷漱见温寸寸就这样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方才那点“甩线头”的自由,瞬间破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猎猎红袍掉汸河
连载中春灯吹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