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石板水渍未干,殷漱拎着一盒新兔皮穿过人群。
“快看!那东二真捕到了!”
“多少年没见这么有质感的兔皮了!”
“咋,兔皮上面竟然还有兔皮珠啊!”
殷漱至案前,放了盒兔皮,那主持送出一枚灵尾:“老朽说话算话。”
绑着貂尾的牵葬板泛着光泽,隐约可见灵纹。
殷漱刚将灵尾同牵葬板揣进腰囊,这才行了一段路,忽感背后响动。
见三个身影拦在巷口,为首褚坡锦衣玉带,指尖跃动着火苗。
“褚少爷,这是何意?”殷漱后退半步,靴跟抵住墙角。
褚坡弹指溅起火焰:“东二,拿走灵尾,怕是不合规矩。”
“赌约立得光明正大,”殷漱按住腰囊,“莫非褚家要当众毁诺?”
火苗倏地窜高三分。
两个家仆左右包抄,石板被踩得滋滋作响。
“规矩?”褚坡突然大笑,“这东荒上规矩向来是…”火焰化作长鞭甩来,“强者说了算,你又不是不知道!”
殷漱纵身跃起,足尖点在火鞭上借力翻腾,落地时忽朝众人身后跪下:“兄长!”
众人慌忙转身作揖,却见长街空荡。再回头时,只见一抹素影已掠上屋脊。
“贱人,敢耍我!”褚坡怒喝,掌心烈焰凝灭急追去山林小径。
殷漱在树梢间腾挪,身后炸开满天流火。突然脚踝一紧,金光锁链将她拽落在地。
“跑啊?”褚坡踩着锁链逼近,“东二,你也要抢灵尾?”
锁链烫得皮肉,殷漱却仰头道:“再往前半里就是檀洞结界,你猜我母亲和兄长知道如何?”
“拿那些压我?”褚坡掌心焰色转烈,“你母亲可懒得管你,你兄长他怕是早去**了吧,啊?哈哈哈…”
“住口!” 那一声断喝震落枝叶。
玄衣男子踏空而来,袖袍翻卷间扑灭火焰。
褚坡脸色骤变:“父...父亲?”
褚辙负手而立:“我教你的雷火诀,就是用来欺凌东二殿下的?”
“她上次抢我灵饲,这次又抢我灵尾,父亲,你偏心!”
“闭嘴!”褚辙袖中飞出一道金光,将儿子抽得踉跄,“灵门赌约东荒皆知,褚家丢不起这个人。“转向殷漱时却缓了神色:“东二殿下受惊了。这逆子我自会管教,灵尾既是你应得,当好好收着。”
殷漱揉着脚踝站起,忽朝褚坡虚劈一掌。
褚坡下意识躲闪,却见他父亲袖风一扫,将他直接卷出一丈远:“还不滚回去面壁!”
烟尘散尽,褚辙送殷漱回去,望着山径而道:“大殿下,近来可好?”
“哥哥每日制画,精神很好,”殷漱将灵尾系在不显眼处,“褚叔叔若想见他,檀洞随时备着茶。”
褚辙却只温和颔首:“不了,不了,殿下代我问安,”转身时,袍角泛着冷光。
山风送来隐约的争吵:“爹,何必怕个黄毛丫头,都没我腰高!”
“住口!蠢货!那些灵尾是要用在正经件事上的,不是给你拿来逞威风。”
殷漱摩挲着灵尾,望向远处缭绕的檀洞。
殷漱推开洞门,清凉空气挟着草木清气涌来。
洞内天光,映亮案上整齐摆放的几双崭新靴子。
侍霞梧官静立一旁,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那双眼睛,注视着她。
“梧官,”殷漱蹲身,指尖拂过靴面细密针脚与柔软皮革,“又辛苦你了。”
侍霞梧官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分内之事。东二殿下与大殿下的旧靴多有磨损,不宜再穿。尤其是您,步子匆匆,更需妥帖。”侍霞梧官目光落在殷漱略显磨损的旧靴鞋尖,那里沾着未干的泥渍。
殷漱抱起属于自己和哥哥的那份,唇角弯了弯:“哥哥总嫌你选的样式过于板正,下次不妨试试更不羁些的?”她带着几分玩笑口吻。
侍霞梧官神色未变,只道:“大殿下的身份,穿不得太过随性。倒是您,若喜欢轻便灵巧的式样,下次可为殿下寻来。”
“好啊,”怀抱新靴,殷漱走向吉祥府。
刚至门前,听到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名仆从聚在影壁旁,低声议论着:
“奇了,怪了,那口镇府的百年大酱缸,盖子怎地碎成了八瓣?”
“不止呢,您瞧那内宅与厢房的中门,平日里紧锁,今儿个竟全都洞开,像是被什么强行撞开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滑过殷漱脊背。她正欲细问,忽见门房连滚带爬奔来,声音急切:“藏帝元老!藏帝元老的仪仗已到巷口了!快!快开正门!”
府门在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门外见一袭油绿长袍、头戴高顶冠的藏帝元老,已然肃立,面容清癯,目光无波,周身威仪。
殷漱立刻收敛心神,将怀中靴子往身旁的陌福手里一塞,快步上前,深深一礼:“藏帝元老亲临,吉祥府上下未能远迎,实在失礼,殷漱惭愧。”
藏帝元老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声音平稳:“无妨,是我来得突然,未曾提前知会。”他的目光在殷漱脸上停留一瞬,掠过她怀中剩余的靴子,“看来侍霞梧官依旧尽责。”
“是,梧官一直悉心照料。”殷漱侧身引路,“元老请。”
两人并肩踏入府内,藏帝元老随意问道:“孩子们呢?今日怎如此安静?”
早已候在一旁的陌福赶紧揖礼,头几乎垂到地上:“回元老,小厢房里空无一人,大殿下…昨夜似乎外出,至今未归。”
藏帝元老闭目,轻轻摇了摇头,再睁眼时,眼底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厉:“那夜公子呢?夜翙翙此刻在做什么?”
“夜公子应在别院歇息,想来……应是刚起身不久。” 陌福答得小心翼翼。
殷漱适时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元老亲临,却无小辈近前侍奉,是吉祥府疏于管教了。”
藏帝元老负手前行:“少年人贪睡,也是常情。”他忽的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一座清幽院落,“那是夜公子居所?”
“正是。”殷漱应道,随即递给陌福一个眼神,“还不快去请夜公子出来迎见元老!”
“是,我请他马上出来接见您,”陌福领命而去。
片刻,别院的门“嘎吱”一声被从内推开。
“嗒哒!嗒哒!”
只见夜翙翙缓步出来,一身灰白长袍不显松散,衬得他腰间那红珊瑚腰带醒目非常。他面容严整,发丝不乱,竟然一缕不曾垂在额前,只是额角一处似有新鲜的擦伤,手背边半片齿印。
“元老安好,东二殿下,”夜翙翙步下台阶,躬身行礼,动作间带着他特有的介于疏离与优雅之间的气质。
藏帝元老微微偏头,目光精准落在夜翙翙的额角:“你受伤了?这伤口未曾见过。”
夜翙翙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处,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啊……昨夜贪看月色,回来时未掌灯,黑灯瞎火的,不慎绊了一下,让元老见笑了。”
藏帝元老目光在他额角停留数息,带着长辈式的关怀,却又隐含深意:“年纪轻轻,怎不知多加小心?”他话锋一转,重回先前话题,“还有大殿下,一大清早便不见踪影,越发不像话了。如今连东主的命令也敢怠慢,终日游手好闲,成何体统!”
殷漱见夜翙翙垂眸不语,似有难言之隐,安静立于一旁。
藏帝元老冷哼一声:“罢了!我且在厢房外的红阁稍坐用茶,若大殿下回来,令他立刻来见。”说罢,拂袖欲行。
“是,元老。”殷漱与夜翙翙齐声应道。
殷漱陪同藏帝元老离去,行走间,总能感觉到一道若有实质的目光黏在背后,她知道,那是夜翙翙的注视,带着某种她暂时无法解读的复杂意味。
送走藏帝元老后,殷漱在正厅案前坐下,刚捧起侍婢奉上的热茶,便见陌福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回来。
“嗯。”殷漱轻应一声,目光并未离开茶盏中袅袅升腾的热气。就在这时,一股幽淡清冷的异香忽然随风飘入。
她循香望去,只见庭前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粉色身影。那人身姿挺拔,容颜清绝,正是闭关多年方出的迟昧护法。
殷漱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恭敬行礼:“殷漱拜见迟护法。”
迟昧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几年不见,当年的小丫头,倒是长大了不少。”他忽然蹙眉,视线落在殷漱的裙摆和靴子上,“你脚上沾的是什么?如此污秽。”
殷漱低头,看着衣摆下缘和靴面上溅落的泥点与不明污渍,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方才在巷口遇到几只不懂事的畜生拦路,费了些手脚教训,让护法见笑了。”
“褚家的人,已经来查过了?”迟昧语气转冷。
“那夜查了大半日,翻箱倒柜的。”殷漱撇撇嘴,带着几分不屑,“又不是哥哥做的,他们能查出什么?”
迟昧神色一凛,声音压低却带着警示:“五坊爆炸案至今未破,各方势力都盯着吉祥府,你身为檀洞少主,更该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意气,为檀洞引来无妄之灾。”
就在这时,侧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东里呈竟立在门内,他不知已听了多久,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迟护法既然大驾光临,何不进来喝杯茶?站在庭前训诫舍妹,未免有**份。”
“哥哥?”殷漱有些意外,哥哥怎么连嗓子都哑了:“我去拿点吃的东西和水来。”
不多时,茶香氤氲中,迟昧优雅地轻抿一口,放下茶盏:“若非护法盟传信,言及此地异动,本座亦不愿叨扰大殿下的‘清静’。”他刻意加重最后两字。
殷漱听见仙侍们正在打扫内宅和别院,回头看来,房间重新布置过,那散笔压着凌乱书角,兄长穿着两件衣服,手背抵着淤红,就连嗓子也哑得那么厉害,这也太奇怪了。
东里呈的目光却越过迟昧,也落在殷漱手臂一处不经意露出的淤青上,眉头几不可察皱起:“方才护法说什么?风大,未曾听清。”
“我说……” 迟昧语气不变,“大殿下历经世事,当知树大招风的道理,不如学我,多在府中静坐,修身养性。”
殷漱不欲听他们打机锋,自顾自夹了块案上的糕点,心想那褚家父子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口中却岔开话题:“哥哥,侍霞梧官又亲手编织了新靴,皮质上乘,做工极好,给你可好?”
“随你处置。”东里呈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
“哥哥,还有个关于事情要告诉你……” 殷漱试图引起他的兴趣,却发现哥哥一腿横榻,一腿支肘,两腿哆哆嗦嗦,殷漱想着去关窗。
“小冷,”东里呈撞见殷漱的目光,忽然打断她的视线,语气却不容她疑,“你先回去。”
“哦,”殷漱抿了抿唇,端起茶盘,依言退出。临关门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哥哥,你桌上那本《板画》,能借我看看吗?”
“哦,”东里呈头也未抬,只随意摆了摆手。
回到檀洞,殷漱迫不及待翻开那本厚重的《板画》,刚翻几页,几片干枯脆弱的草叶便从中飘落。
思索着活喜草……到底去哪儿才能寻到新鲜的?她喃喃自语,赤足踩上桌沿,身体随着椅子的摇晃而轻微摆动。不慎间,手肘碰倒了旁边的砚台,墨汁淋漓。
她正欲提笔记录什么,虎口的伤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放笔,掀开内室的帘子,准备取药。
褪下外衫,沐浴更衣后,殷漱蹲在洞外那架古老的水车边,浣洗沾染了污渍的衣衫。
拨动清凉流水,思绪却飘远,想起温寸寸前几日兴冲冲地说要登洲访问仙人的事。
仙门素来忌惮凡人窥探,若此事被母亲察觉……可不太好啊,她攥紧湿衣,水珠滴答落入渠中。
她不禁攥紧了手中的湿衣,水珠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落入渠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是夜,月华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在殷漱裸踝上镀一层清银辉。
她在床榻上不安翻了个身,锦被滑落在地。
侍霞梧官无声无息推门而入,往常一样,拾起落地的衾被。
当侍霞梧官指尖无意间触及殷漱手腕时,动作微微一顿,轻轻执起她的手臂,借着月光,看清那截雪臂上新增的几道细碎伤口与淤青,有些还透着淡淡药草气息。
侍霞梧官无声叹息,仔细为她掖好被角,随后搬来藤椅,端坐榻边,掌心泛起柔和白光,轻轻覆在那些伤口之上,试图以自身微薄灵力缓解她的痛楚。
睡梦中的殷漱忽然蹙紧眉头,手臂无意识猛地一挥,恰好撞到坚硬的床栏。
她痛得“嘤咛”一声,骤然坐起身来,睡眼惺忪。
耳边传来一声咳音。
殷漱揉了揉眼睛,模糊看见床边的身影,嘟囔道:“梧官,你又失眠啦?”她注意到侍霞梧官的发髻和披风上沾满深夜的寒露。
侍霞梧官收手,将藤椅挪开些许,声音依旧平稳:“夜深露重,东二殿下好生安歇。”
侍霞梧官起身,来时一般,悄无声息退出房间,留殷漱对着满窗月光,臂上刺痛减轻许多,只余一片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