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这辈子忘不掉两件童年的事。
第一件,是那条放学后的巷子,女人歇斯底里的怒吼,和他站在夕阳下的看客姿态。
第二件事,发生在十岁那年的盛夏。那是一只挂在槐树上的画眉鸟,和一根他亲手捡来的长铁棍子。
他特别喜欢挥舞那个铁棍子玩,模仿着齐天大圣的样子,却没有想过铁棍子的危险。经常带着铁棍子和其他小朋友挥舞,他们拿着短木棍或者玩具宝剑,无法抵挡林默的铁棍。每到这时林默便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就像战场上的大将,干掉一个又一个敌人。
那时候林默家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式小区,小区的拐角处有一户人家,门口种着一棵极粗的老槐树。树枝上常年挂着一只木质的鸟笼,被一根麻绳吊得老高,约莫有两层楼的高度。
那只画眉通体棕褐,喉部有一抹灿烂的橘黄,叫声清亮得仿佛能穿透整个夏天。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巷子的时候,它就开始唱。那种清越的、跳跃的声音,会让早起上班的大人们眉头舒展。
这是一个周六的午后,孩子们都被叫回家午睡了,小区里静得出奇。林默睡不着,溜出来在树荫下晃荡,手里拿着他的专属铁棍。
他先是漫无目的地挥舞,嘴里发出“嗡嗡”的配乐声,想象自己是武侠片里仗剑天涯的少侠。他劈砍树影,戳击地面,玩得不亦乐乎。然后,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那只高高在上的鸟笼上。
那只画眉正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发出短促的啾鸣。
林默停下了挥动的铁棍。他盯着那个挂在空中的、脆弱的木质结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毫无来由的、膨胀的刺激感。
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不小心把鸟笼戳掉了,鸟会不会飞出来?那它以后去哪儿?我去捅它要是真的捅下来了是不是特别刺激的一件事?
他其实没有真的想过后果,或者说是他的大脑在那一刻自动屏蔽了“后果”这两个字。他的心里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冲动——“我想看看它掉下来的样子。”那个念头就像一个被点燃的火花,瞬间烧光了他脑子里所有理性的、同情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铁棍,微微仰头瞄准。那只画眉还在笼子里跳,完全不知道有一根死亡的棍子正在它脚下蓄力。
“嘿。”
林默在心里低喝一声,猛地将铁棍向上捅去。
鸟笼轻微晃动了一下,鸟儿在笼子里面惊恐的叽叽喳喳叫了起来,林默干劲十足,“一次不行就多试几次”
“砰——哗啦!”
铁棍的顶端再次精准地命中了鸟笼的底座。这次林默用出吃奶得劲去捅,那个悬挂在槐树上的挂钩,原本就有些生锈,此刻在巨大的水平冲击力下,瞬间从粗壮的树枝上脱了出来。
鸟笼带着一阵尖锐的木质摩擦声,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然后“咣当”一声狠狠砸在了青砖地面上。
笼门摔开了。里面的谷子、水罐、还有一根用来磨嘴的草棍,全都飞了出来,在地上四散。
那只画眉被砸得七荤八素,在碎木屑和打翻的水里惊恐地扑腾,发出极其惨烈的、变调的尖叫——那种声音,和它平时清脆悦耳的歌声截然不同,像是某种金属被生生撕裂的悲鸣。
林默站在原地,铁棍还举在半空中。
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画眉在地上翻滚、挣扎,拼命扑打着翅膀想要飞起来,腿好像受了伤,发出低声的哀嚎。
林默的一只脚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候,一阵极其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毫无预兆地淹没了他。
“完了。我闯祸了。这是我干的。”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他想到屋主会怎么骂他,想到如果被大人发现了会挨怎样的揍。时间的每一秒钟,都像是锤子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不敢去捡地上的笼子,也顾不上管鸟的伤情,甚至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林默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拿上铁棍,转身就拼命往自己家楼里跑。他跑得比任何一次体育课都要快,心脏像一只疯狂的兔子在胸腔里乱撞,耳膜里全是他自己沉重的喘息声。他冲进楼道,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二楼,推开家门,反手就把门关上。
客厅里,他妈妈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脸这么红?跟别人打架了?”
林默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没有,外面太热了。”
他躲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然后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耳朵却像雷达一样竖起来,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可能传来的动静——有没有人骂街?有没有大人来找他家的门?
他等了足足两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生。窗外的巷子安静得好像那只鸟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天晚上,林默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那只画眉在地上扑腾的惨叫声,以及木笼坠落时的碎裂声。他拼命告诉自己:“又不是我故意的,我只是玩了玩而已,谁让它的笼子挂那么矮。”
他找了一百个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但那些理由就像纸糊的墙一样,轻轻一推就倒了。
第二天一早,一位老人找上门来,林默躲着不敢出去,但知道他找上来的原因,原来老人的孙子看到了这一切。
他终于感到彻头彻尾的恐惧,他被父亲狠狠地教育了一番。不过他开始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就是没有边界的好奇心有时候会导致缺乏共情,再进一步就会造成伤害。他把那个破裂的鸟笼和那只画眉惊恐的眼睛,一起
深深地压在了心底,像在胸口埋下了一颗潮湿的铁钉。
从那以后,林默再也没有靠近过那条槐树巷子。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以为自己把这件事忘干净了。
但多年以后,当他站在夜风里回忆过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只鸟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道歉。它的伤痛是被一个有着莫名其妙好奇心的孩子造成的,也许它的余生会在这样的伤痛中度过。
小敏和那只画眉,何其相似。
他忽然明白,他当年对小敏的冷漠,和他对那只鸟的鲁莽,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一种因为缺乏共情而产生的、被群体或好奇心裹挟的、极其轻盈却又杀伤力巨大的残忍。
他的胆小,他的逃避,他的“我只是个旁观者”的自我安慰,统统都在这只鸟笼碎裂的回声里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