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像一颗生锈的图钉,安静地钉在记忆深处某个骨骼的缝隙里,平时不痛不痒,但只要雨季来临、空气变得潮湿黏腻,那里就会隐隐泛出一阵钝痛般的闷雷回响。
小孩子的天真和恶意交织,那种纯粹的情感是大人们早已失去的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深入灵魂。
那是他小学时的教室。
小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安静、瘦弱,成绩处于班级中下游,不爱说话,也没有那种能融入小团体的“机灵劲儿”。小敏就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嵌在班级热闹的缝隙里,没人在意她的存在,直到有人开始踢她。
那个带头欺负她的人,林默至今记得他叫小峰。小峰有一双机灵的眼睛,带着一种同龄人少有、能精准看透别人软肋的狡黠。小峰不算纯粹的坏孩子,但他极其享受那种“掌控舆论和受害者命运”的微小权力——踩碎别人的笔袋,比考一百分更能让他收获前呼后拥的快感。
而林默,是坐在他旁边的帮凶之一。
小峰做的那些事,林默全都看在眼里:他把小敏的米奇笔袋摔在地上,皮鞋碾过拉链,然后连作业本一起丢进教室后门的垃圾桶里;他趁小敏去上体育课,一把拽出她的书包,把里面的语文课本和数学练习册全部藏进讲台底下的夹缝里,让她翻遍了整个教室都找不到;他在走廊上、操场上,逮着机会就用那种充满嘲弄和贬低的外号大声喊她,像在逗弄一只可悲的流浪猫。
小敏的课桌抽屉,永远是斜的。她的手总是捏着笔,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每次小峰起头,其他男生便跟着起哄,像一群被点燃了鞭炮的麻雀。林默也在其中,他跟着笑,跟着喊外号,心里升起一种极其荒诞的、酷烈的快感。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在这个被老师统治的、规规矩矩的教室里,他们几个男生共同创造了一个属于“强者”的密室,而小敏,就是那个被用来祭祀祭坛的活物。
“你看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真是好笑。” 林默曾对小峰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沾沾自喜的优越感。他觉得自己在这场残酷游戏里,既是参与者,又是安全的观众——就算出了事,冲锋陷阵的也是小峰,他顶多算个“捧场的”,谁能怪到他头上?
为什么林默会成为共谋?不是因为他和小峰关系铁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真正的原因,是林默内心深处那股浓稠的、挥之不去的恐惧——如果他站出来说“别欺负她了”,下一个被踩烂笔袋、被喊外号的人,会不会就是他?他害怕被孤立,害怕变成下一个祭品,于是他选择成为施暴者里的“普通一员”,用别人被碾碎的自尊,换取自己在群体里一张廉价的安全牌。
那是极其怯懦、却又在小学时期无比合理的生存逻辑。可林默当时不知道,这种交换的代价,会像无形的利息一样,随着年岁增长而越滚越大。
真正让林默在多年后的深夜里被惊醒的,是两次具体的交锋。
第一次是科学课的分组实验。
阴差阳错,他和那个被他嘲笑了大半年的女孩,被分在了同一个小组。老师在台上讲着,孩子们在台下小声交头接耳,老师也知道小学开这门课程对孩子们确实有些超纲,只得假装听不见。
林默从坐下开始,心里就涌起一股控制不住的戏谑与挑衅。小敏的手微微发抖,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老师的操作来使用面前的尺子和杯子,结果由于不小心在倒水的时候洒出来了一点。
“哇,”林默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同学听见,“你连倒水都能倒在外面,你是猪脑吗?”
小敏没有回应,只是飞快地擦掉了桌面上的水滴。
林默越说越来劲,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恶意:“你搞快点行不行,拖我们组后腿你负得起责吗?”“你好笨啊,这种题都看不懂。”
小敏最初只是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嘴唇,她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在桌上留下浅浅的划痕。她能感觉到周围几个同学或同情、或看热闹的视线,像针刺一样扎在背上。但她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那是一种被层层剥皮后,连最后的皮肉都被剐开的窒息感。
当林默说到第四句的时候,小敏突然猛地抬起头。
她那双平时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她用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几乎像野猫被逼入墙角时才会有的凶狠,死死盯着林默。然后,她失控了。
“你别说了!我才不笨!是你一直在烦我!是你故意欺负我!”
她的声音沙哑、撕裂,带着一种完全不顾体面的、属于绝望者的尖叫。
林默被那声尖叫震懵了。明明平时骂她她都不还口的,今天怎么敢?紧接着,一股扭曲了的巨大的羞恼和愤怒冲上了林默的大脑——你怎么敢对我发火?明明是你被欺负,你自己平时那么懦弱,我欺负你有什么问题,你凭什么反抗?
他拍桌而起,骂了回去,音量比她还大:“你吼什么吼!你不会做还不让人说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敏感!”
他把实验桌拍得砰砰作响。那一刻的霸道像一头发怒的小兽,根本不能容忍一个被他划定为“弱者”的人,在他面前亮出獠牙,似乎女孩的绝望嘶吼在他看来是无理取闹。
小敏带着委屈和愤恨,眼泪在眼中打转,咬牙切齿着说:“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林默心中燃起一丝嘲笑的念头,心想我不过是顺着全班对你的态度稍进了一步而已,况且小峰才是那个最喜欢扔你东西的人吧,你怪不到我。不过事情到这一步了我不能服软,不然没有面子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好好说就得了,你发什么脾气啊,真是的”林默抱怨着。
小敏没有再说话。她死死咬住嘴唇,把眼眶里最后一点泪生生憋了回去。她把剩下没做完的实验默默地做完,然后低着头,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在周围同学复杂的目光里,离开了实验室。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瞬间闪过一种奇怪的不适。他突然感觉这个女孩其实没做错什么,这样对待她对不对啊。不过这种不适很快就消散了,他转身和旁边的同学讨论起刚才的争吵,觉得仿佛自己刚刚打赢了一场漂亮的仗。
第二次,是让林默至今在梦里都会猛然惊醒的画面。
那是某个周五的下午放学,初夏的太阳还没落山。林默和小峰结伴回家。他们一边踢着石子,一边讨论着某个游戏新出的副本,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粘在青灰色的水泥路上。
两个人聊得正欢,突然,巷子拐角处闪过一个身影。
一个中年女人以极其猛烈的姿态冲了出来,她满脸通红,发髻散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罩衫。她不是来问路的,不是来劝架的。
她像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直直地、死死地冲着小峰扑过去,一把拽住了小峰的书包带子,用力往后一扯。那架势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你叫小峰对不对!你是不是天天欺负我家小敏!你为什么欺负她!你给我站住!你给我说清楚!”
女人的声音沙哑、撕裂,带着一种完全不顾体面、属于母亲的绝望和暴怒。她的眼眶充血,嘴唇颤抖,眼泪已经在脸上干涸成两道白痕。她举起手颤抖着作势要打小峰,停留了一秒便朝着小峰落了下去。
小峰被这阵势吓得肝胆俱裂,双手护着头。这一下没有打中他,他撒腿就往巷子另一头疯跑。
那个女人在后面拼命追。她跑得比较慢,但她依然在追,一边追一边扯着喉咙喊:“你不要跑!你个小兔崽子!你凭什么欺负我家女儿!你给我站住!”
女人那断断续续的呐喊,惊动了巷边两个卖菜的阿婆和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他们纷纷探出头来。那段两百米的巷子,瞬间充满了混乱、尖叫、踉跄的脚步声,和一个母亲撕心裂肺的余音。
而林默,就站在巷子口。
他没有上前阻拦,没有帮小峰说话,更没有为小敏产生一丝一毫的愧疚。他就那么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电线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逃。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他看着那个女人因为追不上而逐渐放慢的脚步,看着小峰在街角消失的惊恐背影,他心里甚至升起了一种与己无关的、纯粹看客的兴奋——“哇,真刺激,这下有戏看了。他欺负小敏被她妈找来了,这也太有意思了”
他甚至在嘴边扬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一刻,他彻底剥离了自己的帮凶身份,把这段跨越了整整两学期的霸凌导致小敏每天悲伤无助的感受,浓缩成了一场与他无关的、街坊邻里的八卦。
几年后,林默每当深夜回想到这个画面,都会有一种将胃酸倒流进喉咙的灼烧感——那个母亲拼尽全力保护自己女儿的时候,他明明也是加害者之一,只是因为他对小敏的霸凌几乎都是言语上的,集体起哄他参与但只是口头羞辱不动她的东西,就认为自己只是观众,站在最佳的观赏位置,像个路人一样,津津有味地看完了整场闹剧。他不敢也没有想过站出来承认一句“阿姨,我也欺负过她”
主角曾是不完美的施暴者,这是一个关于他犯错、认清自己、并努力道歉与疗愈的故事。不虐女,重自我剖析,非爽文,偏向现实向的心理治愈。读者朋友不能接受的话慎重点入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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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恶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