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钢铁与灰烬

林默在十八岁那年夏天做的决定,改变了他人生的走向。

他的父亲是一名严谨的工程师,信奉“稳定即真理”。高三填志愿时,父亲花了整整两个晚上,把军事院校的招生简章用红笔圈了出来:“军校包分配,毕业就是铁饭碗,将来转业也能进好单位。你从小在城里娇生惯养,正好进去锻炼锻炼。”

林默其实没有太多反抗。他那时候正处于一种对未来的茫然之中,没有特别热爱的东西,也没有真正想要逃离的地方。他觉得父亲说的有道理,稳定,确实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于是他收拾了行李,离开了那座繁华的城市,坐上了前往北方某座军事院校的火车。

火车开了二十八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枯黄色田野。林默靠窗坐着,怀里抱着一个旧的帆布包,里面的零食是在火车站买的。他当时不知道,这趟旅途的终点,不是他所期待的“男子汉的锤炼”,而是一场几乎让他脱胎换骨的身体和心灵的围猎。

军校迎新那天,天气极热,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得发出刺鼻的气味。

林默穿着崭新的迷彩服,站在四百个新生组成的方阵里,等待分班。他身高中等,皮肤因长期缺乏户外暴晒而显得异常白皙。他在人群中很显眼,像是刚从某个象牙塔里跳出来的人。

分班完毕后,他被分到了三班。班长是一个代号为“老A”的士官,来自偏远的西北县城。

老A不高,但脖子极粗,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旧交错的疤痕,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盯着一块肉。他站在方阵前,用那种北方风沙里练出来的、不带感情的腔调对着三班新生说:“从今天起,

你们就是一张白纸,以前在城里的那些少爷毛病,全给我收起来。我不管你家是干什么的,到了这里,你们就叫我班长,我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林默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敌意,那股敌意并不是针对他个人的,而是针对他背后那个“大城市”的标签。后来他才知道,老A的家在一个刚通自来水管的山村里。老A是在城里上过一年学的,他亲眼见过那些穿着白衬衫、用着各种他连见都没见过的文具的城里孩子,他心里有落差,那种落差化作了一种对“优雅”与“娇气”的生理性厌恶。

新入校的几天时间还算顺利,暂时没有训练的任务,每天老A会讲一些故事和新生熟悉,新生们也进行一些比较轻松的活动,熟悉这里的生活作息。林默心中很是期待未来自己能在这种规律的生活中得到锻炼,像老A说的那样把自己打造成更加能吃苦的坚毅的人,他以为只要吃些苦,多锻炼一下身体,未来就会很好。直到后来新生下连队拉练,对于林默来说,真正的噩梦也随之开始。

连队的条件相对军校简陋,一个班十几个人被安排在一个房间里面,房子是最普通的毛坯房。可能为了方便体罚和训练中的快速动员,房间没有桌子。

第一天站军姿,林默的脚跟因为从来没有受过这种长时间负重的训练,站立四十分钟后开始发麻颤抖。老A走过来,用他的胶鞋尖,轻轻踹了一下林默的小腿肚子:“腿绷直!像个娘们一样软绵绵的,你站什么呢?”

林默咬牙坚持,把腿绷直,不过心里面略有不服。

体能训练进入第二天。老A让大家在碎石地上做俯卧撑。林默做得慢,手掌被砂砾磨破了皮,鲜血浸在沙土里,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那手是玻璃做的?”老A蹲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城里孩子就这么点出息?你爸送你来当兵,没告诉你当兵就是往死里练吗?”

林默咬牙,一言不发。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哭,那会让他觉得更丢人。

有一天是全连体能比赛。到了比做俯卧撑的时候,林默缺少锻炼导致他没坚持多久就快受不了了,这时老A满脸嫌弃,不高兴的拍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说:“你这个表现你等着,你给咱班丢了多大脸你知道吗,晚上加练就别睡觉了”果然那天晚上其他同学都上床睡觉了,林默被迫趴在地上,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汗水已经浸湿了训练服。直到做了好几组时他的手臂已经酸胀的无法活动,全身的汗水在地面积成了一滩,老A这时才嘟嘟嘴,“算了,真是没用,不过你也就这样了,睡吧”。林默总算松了一口气。

最让林默感到屈辱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疼痛,也是心理上的“惩罚”制度。老A独创了一种名为“整活”的惩罚:如果林默在队列里因为走神做错了一个动作,老A不会直接骂他,而是让他站在全排的队列前面,大声地、重复地做那个错误动作,直到老A喊停。全排的战友看着他在前面出丑。

这种公开处刑般的羞辱加上时不时对体能的极限摧残,持续了整整两个星期。

林默每天晚上躺在硬板床上,听着上铺室友震天响的呼噜声,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被整个环境排斥”的窒息感。那些班长们,一个个都像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他们似乎认为,只要把人逼到绝境,就能逼出一块好钢来。而自己,就是那块被反复丢进火里烤、然后泼上冷水的铁。

他怨恨老A。半夜里,他的脑海里会闪过各种黑暗的念头:“如果有一天他落在我手里,我一定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他凭什么可以这样折磨我,还说是为了我好,锻炼我的意志。他根本不在意我的痛苦。”

然而,最绝望的事情在第三周发生了。

老A被调走了。三班来了一位新班长,代号“老B”。

林默起初窃喜,以为苦难终于结束了。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他错了。老B和老A完全不同,老B来自南方某个小镇,斯文一些,不直接骂人,甚至偶尔会开玩笑。但他折磨人的手段更加隐蔽,更加像一场“慢性死亡”——他会利用“连坐法”:如果林默在考核中跑得慢了,老B会罚全班的每一个人多跑两圈,让所有人把怒气发泄到林默身上。他深谙人性,知道如何用群体压力,让林默在集体中寸步难行。

林默成了班里的“老鼠屎”,所有人都用那种带着同情的、或者带着嫌弃的眼神看他。他每天除了完成高强度的训练,还要承担额外的“清洗厕所”、“整理器材室”的惩罚性劳动。

第四周的一个夜晚,林默被罚去擦洗操场边的排水沟。

他蹲在漆黑的排水沟边,冷风灌进他的脖子里,污水的臭味令人作呕。他从脚底湿到膝盖,手掌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他一边擦,一边眼眶通红,咬着牙将喉咙里涌上来的呜咽硬生生咽回去。

就在那个凌晨,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女孩。他想起了小敏。

小敏当年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的书包被小峰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被所有人视而不见的、在角落里独自忍受屈辱的夜晚。

林默觉得,老天爷给他开的玩笑实在太大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个“看客”,后来发现自己是个“帮凶”。而现在,他成了一个被肆意揉捏的“受害者”。那种无助,那种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摆脱的操控感,那种在绝对力量悬殊下的剥夺——原来,被欺负的感觉是这个样子的。

他蹲在污水沟旁,看着积水里倒映出的自己脏兮兮的脸庞,忽然感到一种极其恐怖的空洞。他开始理解老A和老B为什么会这样对他们了。

老A和老B当年也是从这种阴影里走出来的。他们被人蹂躏过,被人剥夺过尊严,于是当他们拥有了权力,他们便不自觉地成为了另一个小峰。这种恨意,像瘟疫一样,从最底层被排挤的人身上,蔓延到了每一个能够向上爬一格的人身上。这种令人压抑和窒息的环境会批量制造小峰这样的人,即便当初的压迫者离开,这种欺压别人获得快感和心理平衡的循环永远不会改变。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垢的指甲,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如果有一天,我也掌握了权力,我会不会也怀着报复心态像他们那样对待新兵?”

不过当务之急是能尽快脱离那样的环境,事情发展的顺利就好像一部喜剧电影一般,林默在入军籍前的体检中被检测出体态不协调的问题,不能入军籍成为军人。经过一些交涉,他又阴差阳错的脱离了那个让他备受折磨的环境。

他离开时满打满算差不多在连队待了一个月时间。离开那天感觉天空都在微笑,路边的小草都更加勃勃生机,微风拂过小草的叶子,它的摇摆似乎都在给他美好的祝福,告诉他前路虽不确定但至少你自由了。他再次见到了父亲,回到家的那一刻仿佛这里是天堂,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每天恨不得一整天都能躺在柔软的床上。不过心中依然萦绕着对班长的恨意,但苦于没有证据的无奈而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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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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