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略显粗糙、指甲缝里残留着山间泥土的手,正抓着抹布,费力地擦拭着油腻的餐桌。
镜头拉远,春杏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卖力地干活,围裙系带束紧,腰身瘦得吓人。
窗外下着倾盆大雨,快餐店里的荧光灯发出钨丝发热的滋滋声,顾客们肆无忌惮地大声交谈,后厨传来热油煎炒食物和锅铲碰撞声……
这些对春杏来说,都是绝对的寂静。
她活在一个只有视觉、触觉和震动的世界里。
两个穿着花哨、浑身被雨打湿的小混混吵吵嚷嚷地走进来,用力甩着头发上的水,水滴溅到其他顾客身上,引来不满的侧目。他们的嘴夸张地开合,大声说笑,对春杏来说,是一场无声的默剧,却并不可笑。
其中一个男子对着春杏的方向,口型夸张地大喊:“喂!哑巴!过来点餐!”
长久的失聪,令春杏拥有了一定的读唇能力,她从“哑巴”的口型意识到男人在叫自己,立刻浑身紧绷,深吸一口气,拿起点单板和圆珠笔走过去。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男人在菜单上胡乱地比划了几下。
春杏不太确定,弯下腰,把点单板伸到男人面前确认。
“聋就聋吧,你还瞎吗!”男人不耐烦地一扬手,拍开点单板,圆珠笔也滚落在地。
春杏眼眶一红,嘴角委屈得发抖,把腰弯得更低,去捡地上的笔。
另一个混混突然怪笑一声,朝弯下腰的春杏比了个手势,下流且充满侮辱性:“哥,你说她在床上,会出什么动静啊?”
男人心领神会,脚尖踩住那支笔,把手伸向春杏的围裙系带……
一只骨节分明的、非常干净的手,猛地按在男人的手腕上。
冯树穿着合身的浅卡其色风衣,肩头被雨水打湿成更深的颜色。英俊的脸上平静无波,镜片背后的目光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看到什么不洁之物的厌恶,整个人与这个嘈杂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
“再妨碍她工作,就给我滚出去!”冯树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近乎天生的压迫感。
男人不服气:“关你屁事!你谁啊?”
冯树手里的力道收紧:“能让你们消失的人。”
他另一只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桌上。
两个混混瞥见名片上的头衔,是城里一个惹不起的集团,气焰瞬间被浇灭,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春杏起身时,惊讶地发现混混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过分英俊且整洁的男人,下颌线优越,五官精致得不像话,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餐桌上的棱角,保护春杏不被碰到。
春杏有些恍惚,眼前的画面太过不可思议,简直是天神下凡,只有他凝着水珠的镜片透着些许人气。
冯树看着她,缓缓地笑了,语速放慢,确保她能读唇:“没事了,别害怕。”
春杏心一暖,感激之意油然而生,双手激动地颤抖着,用蹩脚的三指手语比划道:“谢谢你。”
冯树看着她不规范的手语,微微歪头,笑意更加意味深长,也更加好看了。
他抬起手,用非常标准、甚至堪称优美的手语回应了她:“不客气。”
春杏再次愣住了:这个陌生的、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城里人,竟然也会手语?
冯树仍是笑着,用温和的语调,配合优雅的手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春杏连忙揪住围裙的一角,伸到冯树面前,上面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字:春杏。
冯树笑道:“很美的名字,像你一样。”
春杏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用手语问他:“想吃什么?”
冯树指向菜单的一项,配合缓慢的口型:“一碗小馄饨。”
春杏在点单板上记了一笔,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小跑着进了后厨。
好奇怪,在这个阴雨天里,她竟然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卡!今天的拍摄结束,大家辛苦了!”
“曜哥,擦擦吧。”楚酒递给凌曜一块干净的毛巾,“别着凉了。”
“谢谢酒妹。”凌曜脱下风衣,单手接过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我刚才的表现如何,你有没有心动的感觉?”
《绝笔》杀青之后,经过一年的历练,凌曜身上的青涩气息俱减,沉稳气质俱增,比起阳光帅气的大男孩,更像是成熟可靠的男人。
他扮演的冯树,帅气多金、温柔体贴,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动心,更别提大山里走出来的、没有多少见识的春杏。
“当然有!”楚酒道,“春杏遭遇危机的时候,被这样一个大帅哥施以援手,肯定会心动的。”
凌曜眨眨眼睛:“春杏有,那你呢?”
楚酒隐约感受到他的言下之意,用模糊的回答搪塞过去,笑道:“我就是春杏,春杏就是我呀。”
“姐姐,雨越下越大了!”艾灵兴高采烈地汇报。
楚酒看向窗外,怔了怔:“真的诶。”
雨珠噼噼啪啪地往下坠,打在玻璃窗上,形成一张水膜,将她们罩在这间小小的快餐店里。
“没想到桑田的雨这么大!咱们今晚上还能回去吗?”罗艺璇的语气里没有担忧,反而有些异样的兴奋。
“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大家都饿了吧?我看后厨还有馄饨,我给大家煮点夜宵吃!”凌曜说完,转身进了后厨。
“曜哥,我来帮你!”艾灵跟着进去。
“我不会做饭,就收拾一下桌子吧!”罗艺璇把桌上的道具都敛到一旁。
楚酒也来帮忙:“咱把桌子拼起来,大家一起吃!”
“小馄饨来咯——”
小馄饨熟得快,凌曜很快就端出一碗接一碗的馄饨,热腾腾、香喷喷,整间屋子因此愈发潮湿,但也多了温暖人心的烟火气。
“谢谢你了。”陈水笑道,“阿曜这孩子真不错,不仅长得帅、演技好,还细心、会照顾人,你女朋友真有福气。”
“陈老师,您说什么呢?”凌曜不好意思地挠头,“我都没谈过恋爱,哪来的女朋友?”
陈水有点意外:“你没谈过恋爱?”
“嗯。”凌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这是我的职业素养。”
楚酒道:“曜哥之前是偶像出身,对自己要求比较高吧。”
陈水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你们艺人也不容易,花一样的年纪,就该多多体验,可你们都不能谈恋爱,谈了也要藏起来,不被发现。”
“没有啦陈老师,不谈恋爱而已,没有什么不容易的。”罗艺璇道,“不过公众人物确实要约束行为,不能做出格的事。”
楚酒颇有体会:“没错。什么也没做都会挨骂,要是真的露出破绽,就更不用说了。”
脱离裴氏之后,网络上对楚酒的恶评卷土重来、变本加厉,而且没了裴氏集团的公关,愈发不可收拾。
凌曜心疼地看着她:“酒妹……”
楚酒却丝毫不放心上,大口吃着馄饨:“嗯!曜哥,你这馄饨煮得刚好,汤底也够香!”
经历了那么多,楚酒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流言蜚语,就像这窗外的狂风暴雨。任他风吹雨打,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
之后的一段时间,冯树每天上班、路过餐厅时,都会给春杏一杯热咖啡。春杏一开始不习惯咖啡的苦味,但是见冯树每天都拎着一杯去上班,时间久了,也喜欢上咖啡的味道,品出一丝醇香。
冯树发现春杏有品鉴咖啡的天赋,每次都能用手语表达出不同的感受:美式像雨滴打在树叶、石头和泥土上,散发着原始、干净的气息,是咖啡的本味;拿铁是清晨阳光照在枕边,柔和、温润,开启充满希望的一天;意式浓缩则是夜晚窗外的风声,冷冽、磅礴,以绝对的力量吹散大脑中的杂念……
冯树介绍春杏去咖啡店培训,他想给她一份更适合自己、更让自己舒适的工作——咖啡师。
冯树是第一个不带偏见的、真心实意帮助自己的城里人,春杏对他很快从感激变成了依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给予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听从他的一切指引。
她一边在快餐店打工赚钱,一边抽时间去咖啡店培训,日子过得充满希望,爱意也在生根发芽。
截至目前,剧情的基调一直是向上的,拍摄很顺利。
“大家辛苦啦,晚上吃烧烤,我请客!”
“好诶!”
“楚导万岁——”
桑田的雨季降水丰沛,晚上路面布满积水,散落着浅浅的水洼,被人群踩过,像是一首杂乱又清浅的交响曲。
收工后,剧组来到一家很受好评的烧烤店。
屋内陈设简单,低矮的、四四方方的木桌有序摆放着,上面堆满了毛豆壳、金属签子和扎啤杯,人声喧嚷,几乎盖过了音箱里悠扬的粤语老歌:“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为何我心一片空虚?”
“感情已逝去,一切都逝去,满腔恨愁不可消除。”
众人在店里找了个长桌坐下,凌曜看向窗外的烤炉,笑着对楚酒道:“酒妹你看,这里像不像咱们在南隅吃的大排档?”
“像!”楚酒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墙壁上贴着的菜单,“不过南隅的菜品以海鲜为主,这里都是禽类畜类。”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嘛。”凌曜招呼老板点单,“老板,牛肉串、羊肉串、鸡翅中、烤鸡心,各来三十串!”
楚酒:“再来十串羊腰子,多加辣!”
陈水笑道:“你还喜欢吃这个?挺重口味嘛。”
“嘿嘿……”楚酒难为情地笑笑,忽然就联想到了田蜜。
她弟弟田言病情有进展,说是要做手术,田蜜得到消息就匆忙回了老家,没跟着她们来桑田拍戏,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楚酒想起此时,难免挂心,用起子开了一瓶汽水,倒进玻璃杯里,倾听着碳酸气泡破碎的声音。
门外传来城管的吆喝声:“这些桌子是你家的吗?”
烧烤店老板连忙迎上去:“是是是!”
“收起来,路边不允许摆这么多桌子,影响市容市貌。烤炉最好也摆到后院去,别挡路……”
老板点头哈腰地应承:“好好好,我们马上就干!”
楚酒拎着汽水杯向外张望,不由得皱起了眉:“烤炉都不让摆了,烧烤还怎么干啊?”
老板和活计一边把空桌挪到屋里,一边笑呵呵地道:“这都是暂时的,最近有领导来视察,所以查得严了点。”
“视察?”楚酒问,“最近桑田是有什么大事吗?”
“有啊!上面在搞什么‘乡镇赋能平台’,要发展咱们小县城呢!”
“那是好事啊。”楚酒仰头灌了一口汽水。
“那可不!”老板兴高采烈道,“还有企业家亲自过来视察呢!听说有唐京的房地产开发商,姓……姓裴,裴总!”
“噗——”楚酒一口汽水喷出来。
音响里的陈百强唱道:“爱已是负累,相爱是受罪,心底如今满苦泪。”
“旧日情如醉,此际怕再追。”
“偏偏痴心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