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慌忙跑过来:“怎么回事啊?”
“咳咳咳……”楚酒缓了缓,哑着嗓子道,“没事,被气儿顶了一下。”
唐京的房地产商,还姓裴,除了他还能有谁?
气氛凝滞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
“快,擦擦。”艾灵抽出一张纸巾,递到楚酒面前,低声道,“裴总是会定期做一些慈善项目,拉动经济,不过有下属代劳,他不会亲自来的。”
楚酒垂眸,擦干净嘴角的汽水:“以前不会,现在就不一定了。你忘了上次投资的事吗?我怕他在针对我。”
艾灵迟疑道:“不至于吧……”
“那你告诉我,中国这么多县城,他为什么偏偏选在这儿?”楚酒脸色不太好看。
艾灵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辩解道:“姐姐,我真的没有跟他通风报信!”
“就算他真派你来监视我,我还是按部就班地拍戏,有什么影响?”楚酒笑了一下,“再说了,我相信你,别紧张。”
艾灵感动:“姐姐……”
“是啊!”老板端上烤好的肉串,喜滋滋道,“楚大导演,您该拍戏拍戏,一点不受影响!没想到啊,咱们桑田今年真是时来运转了,不仅来了剧组拍戏,还有大企业家帮扶,咱小县城也是好起来了啊!”
楚酒笑道:“是啊老板,您快多雇点人吧,这店以后就是来桑田必打卡的网红店了!”
“嘿嘿,那就借您吉言了!”
楚酒捻起一串烤羊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熟悉的腥膻味、孜然味、辣椒味,本该是极致的味觉享受,可楚酒莫名想到了春节的时候,在浮尘观外,她用嘴接裴舒望唇边的烤羊腰。
她接着想到了濠光的晚上,他们在乱序的钟声里接吻。
她接着想到旋转木马上,他们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她接着想到裴家大宅,他们两次不欢而散。
她接着把烤羊腰子放下了。
老板皱起眉,紧张地问:“楚导,怎么了?不好吃吗?”
“没有,很好吃,很香。”楚酒不自然地牵起唇,着补道,“我只是忽然想到,这东西热量太高、重油重盐,吃了容易肿,破坏我的荧幕形象,还是克制一点吧。你们吃,很好吃的!”
烤串很香,众人很快将这没凭没据的传言抛到脑后,尽情享受这顿治愈人心的烧烤。
楚酒在桑田租了一家民宿,吃完烧烤,一块回到住处。
说来也巧,她们刚回房,就又下起了雨。
陈水、罗艺璇和艾灵顺势洗漱休息,在白噪音中睡下了,楚酒却睡不着。
她先是过了一遍明天的拍摄日程,跟相关人员完成对接,接着打开剧本温习了一遍。
这一温习不要紧,楚酒入戏了,心情难以平静,更加睡不着,索性拎着水杯出了门,想去走廊上散散步、听听雨。
没想到,睡不着的不止她一个。
凌曜站在屋檐下,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卡其色长裤,双手插兜,姿态闲散,但他身材比例优越,肩宽腿长,反而显得异常挺拔,有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楚酒从背后看过去,恍惚间忘了他是自己的搭档凌曜,只觉得他是自己心仪的男人,冯树。
她很快察觉到,这种想法很危险,忙叫了声:“曜哥。”
凌曜正从裤兜里拿出什么东西,听到楚酒叫他,又把拿东西塞回口袋,转头朝她笑了一下:“酒妹。”
楚酒走过去:“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凌曜虽然笑着,眼底却蕴着愁绪,悠悠地一声长叹,“我一想到明天的戏份,心里就堵得慌。”
雨滴聚成水流,顺着屋檐一串串地滚落,比院子里空地上的雨势更急,响声更密,令凌曜说话的声音变得很压抑。
“冯树这个人渣!”凌曜忽然拧着眉,怒吼道,“他一心只有利益和算计,也就罢了,竟然还欺骗别人的感情!老让我出戏!”
“噗。”楚酒笑了,“曜哥,你是不是警察演多了,正义感太强了?”
“我本来就正义感很强啊。”凌曜垂眸苦笑,“我知道演员没必要审判角色,因为文艺作品的目的,是展现人性的复杂多样,而不是审判对错,但是……人都有自己的三观,冯树的行为,令我不齿。”
“你的想法,我都明白,我也不喜欢冯树这个角色。”楚酒抬起手,按在凌曜肩上,“但是我觉得,我们在演戏的时候,不需要想那么多。当下的春杏与冯树,正是爱意最浓烈的时候,我们只要表现出他们有多么相爱就好,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你说得对。”凌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时候的冯树,还不知道春杏的身份,他的阴谋也没有展开,他只是纯粹地被她吸引,纯粹地爱着她……”
楚酒微笑:“嗯。”
“酒妹。”凌曜问她,“你演过这么多角色,一定有跟你本人三观有出入的人物,你在表演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不舒服?我以前演的,都是我发自内心认可的角色,这我是第一次演反派,或者说‘负面角色’,我对他的态度,全是质疑和审判,我不知道这种状态对不对。”
“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对。正如你所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三观,我们对角色产生个人看法,也是人之常情。”楚酒说,“但是个人观点,不会影响我的演绎,因为我不想被看穿。”
凌曜:“被看穿?”
“是的。我想呈现出以假乱真的表演,我想让观众都入戏,那么我自己就不能出戏。所以哪怕我不认可人物的性格和三观,我都会说服自己,我就是这样的人。”楚酒说,“我觉得好的演员,就是一只透明酒杯,可以被装进不同种类的酒。别人在品酒的时候,在意的是酒的成色和味道,而不是这只酒杯。”
凌曜久久凝视着她,良久,由衷地道:“酒妹,你对演戏真的很有见地。你在这条路上,能走得更远。”
“只是一个小小的比喻而已,算不上什么高明的见地,但我是真的喜欢拍戏。”楚酒笑了笑,打开水杯喝水,杯子容量很大,里面装了几颗罗汉果。
自从当了导演,剧组的大小事务都由她全权负责,和演员沟通、和编导沟通、和摄影沟通、和场记沟通,楚酒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罗汉果不离手。
好在春杏这个角色是聋哑人,不用说台词,否则楚酒真的担心嗓子状态不好,影响台词效果。
第二天,剧组进山拍戏。
春杏在咖啡店打工,赚了些钱,想给母亲补贴家用,但是不放心邮寄,想回家亲手交给她。冯树正好有空,开车送她回家。
这时候的春杏,已经不再是刚进城的小土妞了,穿着衬衫和半裙,更加时髦洋气了,但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是山里的女孩独有的纯净。
山村巴掌大的地方,突然来了一对年轻漂亮的男女,引来无数围观。春杏感到不好意思,带冯树来到自己的“秘密基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泉。
流水淙淙,山石嶙峋。
眼下正是雨水丰沛的季节,清泉自覆满青苔的石缝间汩汩涌出,冯树蹲下身,伸手鞠起一捧泉水,一股冰凉的爽利感油然而生,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城里生活的人,无法拒绝大自然的怀抱,冯树情不自禁地抬手送到嘴边,饮下一口山泉,却见春杏不知何时,将城里买的的漂亮衣服一件一件脱去,踩着石头,迈入溪流。
她像儿时一样,裸着身子在山泉里沐浴,那样干净纯洁,与自然融为一体。
虽然听不见淙淙的水声,但她用全身的神经去感受泉水的清凉,山风吹过、水汽蒸发带走的温度,以及阳光照在皮肤上暖意融融的感觉。
单纯用镜头传达出这些感官体验,并非易事,但是截至目前,拍摄都很顺利。陈水很满意楚酒的演绎,完全还原出她构想的画面,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然而就在这时,发生了转折。
冯树被眼前的景象所打动,也学着春杏的样子,褪去束缚,融入自然。这是两人第一次亲密戏份,发生在山泉水中,没有一句台词,仅凭肢体语言,表现出两人浓烈的爱意。
可凌曜加入镜头之后,楚酒的情绪像是被突然截断一般,虽是按部就班地拍完了这场戏,但是那种自然流畅的感觉消失了,显得有些生涩。
结束之后,楚酒和凌曜光速分开,助理第一时间给他们披上毛毯,两人各自坐在石墩子上自闭。
楚酒曾经拍过需要露肤的大尺度戏份,凌曜却没有,加之拍摄环境只有凌曜一位男性,其他工作人员包括摄影师、助理都是女性,按道理讲,最害羞的应该是凌曜,但是楚酒却表现得尤其不自然,面色凝重,浑身僵硬。
因为在凌曜靠过来,和她发生肢体接触的时候,楚酒出戏了,以至于接下来的表演,她始终很被动,只能由凌曜主导全局。可这场戏原本不该是这样的,是冯树被春杏吸引,主动权应该在春杏手里。
楚酒感到自责,因为问题出在她身上。
昨晚刚对凌曜说“不想被看穿”之类的言论,今天就贡献了一场糟糕的表演,楚酒很羞愧。
“楚楚。”陈水轻声叫她,“你来一下。”
楚酒回过神来,裹着被子来到监视器前。
陈水一句话不说,把刚拍的画面回放了一遍,楚酒看得脸全红了。
她完全明白陈水的意思:这场戏的感觉不对,大方向完全偏了,而且楚酒的表演很僵硬,若是放映在大荧幕上,这种违和感会被放大百倍,本该是全片的高.潮,眼下却成了败笔。
楚酒想找个石头缝钻进去。
“楚楚,你是不是怕水?”陈水问。
楚酒一愣,看向陈水的眼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水中沐浴的单人戏份,楚酒表现得很不错,问题出在亲密戏上,陈水为什么要这么说?
陈水只是笑着看着她,眼里毫无责怪之意,等待着她的回答。
“是。”楚酒点头,“我之前溺水过,所以……是有点怕。”
“难怪有些不自然。”陈水道,“我看时间还早,不如这样,我们先暂停一下,你适应一下环境,如何?”
楚酒答应了:“好。”
陈水道:“那让阿曜陪着你,我们回避。”
楚酒一愣。
陈水意味深长地笑笑,招呼工作人员暂离。
楚酒看向凌曜,他依旧蹲在石头上,双手抱着头,耳尖是红的。
周围没有别人了,楚酒只能走过去,打破僵局:“曜哥,对不起,我状态不好……”
凌曜小声问:“是我让你出戏了吗?”
楚酒忙道:“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凌曜却跟没听见似的,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上下起伏:“对不起。”
两人都觉得是自己的错,楚酒却不想继续纠结下去,她想解决问题:“趁着没人,我们再试一次?”
凌曜抱着脑袋的手忽然收紧,肩膀耸动得更厉害。
楚酒在他身边蹲下,视线与他齐平:“曜哥?”
凌曜忽然抬起头,脸红得像刚从蒸笼里出来,眼睛里有水汽,因而显得有点委屈:“楚酒,你入不了戏,是因为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