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8】

“那我先回去了,裴总。”小艾离开。

裴舒望重新打开灯,电视机对面的茶几上有壶柠檬茶,以及楚酒用过的玻璃杯子,沙发上残留着楚酒的体温。

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细细看来,都有楚酒生活的痕迹。

裴舒望脱下大衣,里面是考究的白衬衫、深黑色暗纹领带,一天下来有些松散,但西裤依旧挺拔利落,衬得身材更加昂藏修长。

他走近楚酒的卧室,轻叩几下房门,意料中的无人应答。

“阿酒,我进来了?”裴舒望推门进来,床上鼓起一个包,楚酒整个人窝在被子里面。

真是欲盖弥彰。

裴舒望忍俊不禁地一声低笑,来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露出楚酒的脸,一张安然的睡颜,像是沉溺在一个美好的梦境,不愿醒来,睫毛都没有一丝颤动。

原来真的睡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裴舒望顿时懊恼于自己的贸然,但没有立刻离开,静静注视着少女的睡容。

她的气质清冷纤细,乍看清冽,入喉方觉其烈,乖张不羁,不可亵玩。

可她倔强独立,也暗暗期待着关爱与呵护。她不肯低头,但也渴望直白表达爱。

这才是全部的她,全部的楚酒。

过往相处的点滴如走马灯般浮现,裴舒望唇角漾起清浅的笑意,长久地注视着他的女主角,他所爱的楚酒。

卧室的灯黑着,窗帘却没有拉,玻璃窗上挂着一轮明月,散发着溶溶月光。

裴舒望想起他们初见那晚,也是这样一个春夜,月亮自顾自地发光,不屑于做任何人的见证,却被人擅自当做浪漫的注脚。

裴舒望自嘲地笑了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是那庸俗不堪的人类中的一员,这才意识到自己对楚酒的感情从初见时就已经开始,这才意识到一切故事情节都在开端埋下伏笔。

他笑自己的迟钝、怯懦、自以为是。

他早该顺从心意,为她臣服。

楚酒纤薄的眼睑微微发抖,蝶翅般的睫毛轻颤,不经意地泄露秘密。

“你到底要干嘛?”她到底还是坚持不住,睁开眼睛,语带嗔怪。

裴舒望笑一笑:“演不下去了?”

楚酒有些懊恼:“你是怎么发现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你的演技滴水不漏,我一开始的确没有发现。”裴舒望柔声说,“但是时间一长,再严格的表情管理都会失控。”

楚酒赌气地一偏头:“你一直盯着我看,谁能受得了?好变态,盯着女孩子的睡脸看个没完……”

“我只看你,也算变态吗?”裴舒望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没有离开过一时半刻,比月光更温柔,“那我早该被问责了。”

楚酒微疑,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裴舒望说:“你还记不记得,你拍完《月出》回国,我们在和平巷的小院过夜的那一次?”

回忆起美好的记忆,楚酒微微勾唇,露出甜蜜的笑:“记得啊。”

“你还记得那晚,我们喝了什么?”

楚酒不假思索,笑着脱口而出:“是葡萄酒!”

“嗯。”裴舒望俯身,撑在楚酒身边,素来冷情的面容,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缱绻柔情,“我第一次见你醉酒的样子,睡不着,就整晚看着你。”

“你……”楚酒一怔,接着害羞得不能自已,揪着被子遮住了脸,“你怎么这样……”

“因为你醉酒的样子,很可爱。”裴舒望靠近,鼻尖抵着楚酒的,温柔地轻蹭,“阿酒bb,你点解咁得意?(你怎么这么可爱)。”

楚酒心脏怦怦直跳,红着脸:“说什么呢,听不懂……”

“那我说句你听得懂的,好不好?”裴舒望微微一笑,语调缱绻,“阿酒bb,你知唔知,我好中意你啊。”

突如其来的告白,楚酒怔住了,双眼微微放大,一瞬的失神后,蓦地转开脸,避开男人灼热的视线和吐息:“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裴舒望微怔,心里有些落空感。

他本以为,现在的楚酒,会搂住他的脖颈、热情地吻他,可她没有这么做,她惊讶、回避、疑问,倒像是过去的她会有的反应。

但裴舒望没有多想,把这一切归因为羞涩和不习惯,因为他很少向她表露心迹。

他仍是哄她的语调,却更认真了几分,低声道:“阿酒,你对我向来都很坦诚,我很感激。可我不擅表达,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以后我不会逃避对你的心意,对你坦诚相待,向你对我一样,好不好?”

楚酒瞳孔颤了颤,像是不敢置信,也不敢回应。

裴舒望一阵心疼,自己的克制、怯懦、瞻前顾后,让他们错失了太多时光。

他低头,在楚酒眉心印上一吻:“以后我也向你多多表白,直到你习惯为止,好不好?”

楚酒紧咬下唇,嘴角却微微抽搐,尾音颤抖,染上哭腔:“你……”

裴舒望伸臂将她圈在怀里:“我在呢,阿酒。”

楚酒埋在他胸前,双眼紧闭,说不出话。

“阿酒。”裴舒望轻拍她的背,“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去度假,好不好?”

“度假?”楚酒问,“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裴舒望手指轻捻她的发丝,嗓音低沉温柔,“无人的海岛也好,热闹的市井也好,我们两个去散步、逛街,或者在私人影院看电影,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不会来打扰。”

“好啊,那我要去港岛。”楚酒笑了,眼睛却亮晶晶的,“我从小做梦都想去港岛,去看看Aren生活过的地方,看他看过的景色,做他做过的事。”

“好,那就去港岛。”裴舒望接着她的话说下去,“我们去维港的渡口晒鱼,去太平山顶看日出,去半岛酒店听琴。”

这些,都是裴舒望在拍摄《月溺》时做过的事。

楚酒忽然很想哭,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柔软的被单。

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单纯懵懂、浅薄天真,着了魔一般反复重刷《月溺》,试图透过一张一碰就碎的屏幕,感知千里之外一个陌生灵魂的震颤。

而现在,电影里的主角眉眼鲜活、真实可感地出现在她身边,亲口向她述说着那段往事。

遥远的想象,成了近在咫尺的真实。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舒望……”楚酒从被子里伸出尚可活动的左手,攀上裴舒望的脖颈,抬起下颌,吻他的唇。

起初,楚酒颤抖、迟疑、小心翼翼,但随着裴舒望的回应,坚定、投入、甚至虔诚。

月光落在他们的侧脸,随着呼吸和律动,形成潮汐般起伏变幻的光影,暧昧又旖旎。

唇齿辗转的间隙,楚酒揪着右臂上的三角巾,皱着眉,口齿含混:“帮我,解开……”

“不可以。”裴舒望扣紧她的手,按在她颈侧,“你受伤了,别乱来。”

楚酒动弹不得,难耐地轻哼:“没事的,做吧,我想……”

裴舒望大脑嗡的一声,无意识地收紧手指,攥得楚酒发痛。

“嗯……”楚酒意味不明地一声低吟,脸颊在月光下泛着粉红。

“……不行。”理智崩溃的前一秒,警报声拉响,裴舒望嗓音低哑,极力克制,“我不能,阿酒。”

楚酒轻轻抬起膝盖探索,确认了某件事情,抬眸看他:“你有心理障碍?”

明明身体没问题。

“我……”裴舒望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关于楚酒到底还是不是从前的她,裴舒望可以骗自己是的,骗自己他的爱人没有离去,但他不能欺骗楚酒。

“我怕你会后悔。”他说。

“我不后悔!”楚酒陡然拔高音调,语气里却隐约有央求的意味,“你能不能不要想那么多,不要反复拒绝我,很伤我自尊的。”

“对不起,阿酒……”裴舒望十分为难。

忍着,是很难受的,但又不能随心放纵,否则若有一天,楚酒的人格复原,她会恨他。

而现在,楚酒委屈地质问他:“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阿酒……”裴舒望无法开口,“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楚酒冷笑一声,“又是这句话。你深沉隐忍,我浅薄无知。你永远那么爱藏事,永远不肯对我坦诚相待。”

裴舒望一怔:“阿酒……”

“到此为止吧,我够了。”楚酒一把推开他,单手扯掉那碍事的三角巾和支具,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脚步飞快地下楼。

裴舒望原地愣了好一会,才猛地意识到什么,起身追过去:“阿酒,你回来了吗?”

楚酒脚步一顿,转身回眸,勾起唇角:“回来?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啊。”

裴舒望身形一顿,呼吸停滞。

她从那场爆炸醒来后的每个片段,都在脑海中回溯、重组,如同万花筒中陡然改变图案的彩色玻璃,由内而外地迸裂出斑斓的碎光,令人目眩神迷。

前所未有的称呼,孩子般的依恋,过分热情的口吻,以及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柔情……

全部都是戏。

哪有什么第一人格、第二人格。

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楚酒,冷傲的、清高的、狡黠的、倔强的、乖张不羁的、目空一切的、睚眦必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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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月溺酒
连载中余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