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69】

极其奢华的房间里,两人隔空对峙,暖调的灯光,将他们的面容照得分明,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被无限放大、无所遁形。

楚酒站在扶梯最底层的台阶上,仰视着裴舒望,却没有丝毫的卑微和痛苦,尽是得意与轻蔑:“裴导,我的表演,您还满意吗?”

裴舒望站在最顶层的台阶上,却没有俯视万物的游刃有余,反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包裹,无法呼吸。

良久,他才徐徐扬手,双掌一合,由衷地为她鼓掌:“好厉害的演技。”

楚酒扬唇:“多亏裴导您一手调.教。身在戏中却不自知,才是最上乘的表演。”

“是。”裴舒望自嘲地笑了,“不过这次的主角,是我。”

这次,摄影机对准的主角,是裴舒望。这场戏,由他来扮演“楚门”,而唯一的观众,只有楚酒。

此时此刻,裴舒望终于理解了保格丽晚宴后,楚酒得知事实真相时的心情。

容纳自身的现实,忽然化作虚无缥缈的玻璃世界,在某个瞬间,由内而外崩裂开来,“我”被解剖成无数个“我”,各个角度的“我”,在无数个玻璃碎片上茫然四顾,毫无遮掩。

真实的裴舒望,完整的裴舒望,落入楚酒编织的楚门世界,被她彻底看透。

裴舒望忽而一笑,心中一丝被欺骗的愤怒都无,反而有种异样的快意:“睚眦必报的楚小姐,不愧是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楚酒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

“对不起。”楚酒收敛了笑意,攥紧双拳,“我不想骗你的,可是我有私心。我不想愚弄你、报复你,只是想满足我自己的私心。”

“阿酒,你做到了。”裴舒望道,“我没有看出来,医生没有看出来,所有人都没有看出来。以假乱真的、骗过所有人的表演,你做到了。”

楚酒一怔,笑了:“你竟然还记得。”

去年初春,他们初见那晚,楚酒情不自禁说出的,儿时的梦想,入行的初心。

“我记得。”裴舒望注视着她,一双眼里只有她,“你的初心,你的壮志,我为你作证。我为你骄傲。”

楚酒眼眶一热,嗓音哽咽:“谢谢你,谢谢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可你误会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裴舒望试探着走下台阶,张开双手:“你慢慢说,我听着呢……”

“别动!”楚酒突然大喊,“你不要动,不要靠近我!就站在那里听我说,听我把话说完!”

“好。”裴舒望脚步顿住,轻声说,“我就这样听着,你慢慢说。”

楚酒后退了一步,笑了,眼里却闪着泪光:“你刚才问我。和平巷的那一晚,我们喝了什么。我都记得,你为我准备了鸳鸯奶茶,但我不想喝,一定要喝酒。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舒望:“为什么?”

“我去南隅拍《绝笔》的时候,和剧组成员第一次见面,凌曜请我喝了鸳鸯奶茶。”楚酒一字一句,极为清晰,像给小朋友讲故事一样,放慢语速,娓娓道来,“我们剧组只有我一个女人,每一次聚会,他都会给我点鸳鸯奶茶,不让我喝酒。所以我看到鸳鸯奶茶,就会想到凌曜。”

裴舒望微微垂眸,心脏突然闷闷的,透不过气:“这样吗……”

楚酒语气坚定,毫不忸怩:“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想想到别人,我只想你。”

裴舒望心下一震,看向楚酒。

“裴舒望,我喜欢你。”楚酒回视他,“我爱上你了。”

“……”裴舒望感到自己的心脏有力地搏动着,怦怦地撞向胸膛,热血顺着脉搏,源源不断地抵达四肢百骸,点燃了全身。

但他少有地失了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重复着她的名字:“阿酒……”

楚酒打断他:“你别说话,听我说完。”

裴舒望攥紧双拳:“好,你说。”

楚酒深吸一口气:“裴舒望,你是个很好的金主。我知道,我只要听你的话,就能成名、就能富贵、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更准确说,我已经得到了,你已经给了我够多了,但你唯独不能给我名分。当然,我也不想要名分。我喜欢表演,就算真有嫁入豪门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放弃演戏,走全职太太的路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楚酒说,“我能接受看着我爱的人娶妻生子,因为双向奔赴的感情本就难得,我没有那个运气,也没什么值得惋惜的。我能接受你把我当刀、当枪、当棋子,让我给你卖命,因为你给过我等价的报酬,交易和买卖是很普遍的人际关系。但我不能接受我真心爱你的时候,还要事事听你安排、任你摆布。这种交易关系,让我的真心,变得很可笑。”

裴舒望理解了她的意思。

爱应当是干净、纯粹的,而交易关系会玷污了它。

这种关系的存在,就是原罪。

“我明白……”

“你不明白。”楚酒说,“交易与真心,这二者不能同时存在。我做不到不爱你,因为你对我很重要。那很抱歉,我只能违约了,我不能继续做你的艺人了。”

裴舒望心一紧:“你考虑好了?”

楚酒点点头:“你说我拎不清也好,说我不识好歹也好,总之我无论如何,都不想通过这种关系和你绑定。”

金主和金丝雀,爱是明码标价的、逢场作戏的、似是而非的、随时都有可能终止的。

如果楚酒不爱裴舒望,她或许会权衡利弊,维持这段关系。可她爱他,就无法接受这种关系,因为她的感情,一向是发自真心的、不掺杂质的、纯粹浓烈的、贯彻她生命始终的。

裴舒望完全能够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自幼在裴家密不透风的规则里长大,被当成继承人培养,裴舒望已然习惯豪门的条条框框和无形的重压,偶尔有不规矩的心思蠢蠢欲动,也能凭借理智,轻松压制。

然而,每个少年人都心怀叛逆因子,裴舒望年少时的逾越之举——演戏,令他循规蹈矩的世界里多了一条隐秘的裂缝,透过这条缝隙,他可以偷偷前往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关于戏剧和艺术的世界。

在这段短暂的演艺经历中,他发现自己的性格竟然如此极端,体现在他对事物的极致追求:既然选择出演一个角色,就要完全抛弃自己,用自己的身体去容纳他的灵魂。既然坐上了豪门继承人的位置,就要扩大版图、登顶权力之巅。

既然爱一个人,就要彻底解剖自己,竭尽自己生命的全部。

可他到底年长楚酒许多,眼下除了感情,裴舒望还在考虑另一件事,就是楚酒的未来。

没人比他更懂这个圈子的污浊,楚酒曾经有多风光,就有多招人忌恨,只是碍于她背后的裴家,不敢发作。一旦她离开裴氏传媒,多少人会恨意反扑、落井下石,她将会遭受多少变本加厉的恶意?

他绝不容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本来想给自己留点念想,结果打火机被我弄丢了,还间接害死了楚磊。”楚酒语带自嘲,“我醒来后,想到楚磊临死前还没能恢复原本的人格,就突发奇想,也分裂出第二个我,以恋人的身份和你相处一段时间,即使都是假的,也算留下一点记忆了吧?”

“阿酒。”裴舒望忍不住插道,“这段时间,或许你在表演,可我对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我爱你,和你对我的感情一样,是真心的。”

“那又如何?”楚酒苦涩一笑,“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关系了。”

裴舒望不解:“为什么?”

楚酒:“因为你要结婚了啊。”

裴舒望一怔,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家中长辈的确给他安排了一桩婚事,对象是港岛政要的千金。裴舒望的反抗触怒了这位政要,导致他原本在港岛的项目受阻,无法继续推进。不过他原本就不想和裴家闹得太僵,只是单纯地发泄不满而已,裴舒望也拿出了足够的诚意,这场风波才得以平息。

他是个有话语权的成年人,不至于无法掌控自己的婚姻。

可楚酒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如果真的像林森说的那样,以后人们提到你、就会想到裴氏的当家花旦,提到我、就会想到我背后的金主,这对我不公平,对你未来的妻子不公平,只有你占尽了便宜。”

裴舒望立刻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后果。

楚酒为什么要去以前住的出租屋、为什么在生日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他,他都明白了。

裴舒望沉声道:“阿酒,我不会结婚。”

“别瞒我了,我已经知道了。”楚酒语重心长地道,“你到了年纪,该成家了,而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我比你小很多,我的想法,在你看来或许很幼稚,但对我来说,却是我真心想做的事。”

裴舒望抿了抿唇,自己的事先放在一边,楚酒会离开裴家,这一天他早有预料。

他知道,她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她有很多风景没有看,很多事情没有做,很多目标没有实现。

她有灿烂的未来,有更高的追求。

而对于裴舒望来讲,他的人生从出生时就已注定,要守住几代人打拼出的商业帝国。

他们只是在某个阶段,恰好有着一致的敌人、一致的目标。

现在,楚酒助裴舒望除掉邵承野、在娱乐圈占据一席之地,裴舒望给楚酒机会、走进大众视野,困碍解除,目标达成,他们也该奔赴各自的下个阶段。

这段故事精彩,却也短暂,像樱花簌簌飘落,只为那片刻的辉煌。

琉璃易碎,彩云难留。

“对不起。”楚酒道,“我为我欺骗你、给你和其他人带来的麻烦道歉。”

“这些不算什么。”裴舒望无奈苦笑。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办法留住她了,因为楚酒一旦做好了决定、下定了决心,便绝不回头。

“我尊重你的选择。”裴舒望道,“但在走之前,请稍等一下,我也有话对你讲。”

楚酒点头,带着释怀一切的笑容,静静地仰视着他。

裴舒望转身回到房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是楚酒当初签下的合同。

他将那几张白纸撕碎,挥手一扬。

他们隔着白色的花瓣雨对望,像回到了最初,他们不是买卖与交易的关系,只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因纯粹的吸引相聚、对话、享受当下的浪漫。

“做你想做的事吧,不要留遗憾。”裴舒望笑着,“我永远为你骄傲。”

电影的结尾,楚门打破了那面墙,走向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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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月溺酒
连载中余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