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7】

楚酒康复心切,锻炼时用力失当,肩关节不小心脱了臼。

医师帮助她将关节复位,并用支具固定住了。

“一定要这样吗?”楚酒的右臂用三角巾悬吊起来,看上去特别明显,她心里别扭得很,“关节都已经复位了,又不是骨折,可以不用支具吗?”

“楚小姐,这是很必要的。”医生向她解释,“肩关节是人体常用的大关节,如果不固定,很容易在活动中再次受损,至少固定一周才算稳妥。”

“一周!”楚酒皱起眉,苦着脸,“那这一周,我都不能锻炼了吗?”

“可以适当散散步,力量训练是做不成了。”

“真是得不偿失……”楚酒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叮嘱医生,“我受伤的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裴总?他最近工作特别忙,我不想让他担心。”

“这……”医生有些为难,因为裴舒望特地交代过她,楚酒的任何情况,事无巨细,都要交代给他。

“求你了!楚酒央求,“反正一周后就好了,不要告诉他,好吗?”

医生只能微微一笑,使出缓兵之计:“好的楚小姐,今天也不能继续锻炼了,我送您回房休息吧。”

“嗯,谢谢你!”

回到房间,小艾见楚酒胳膊上打了支具,大惊失色:“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受伤了?”

“没事,只是关节脱臼了而已。”楚酒语气轻松,“医生已经帮我正骨了,一周后就能拆掉支具了。”

小艾松了口气,但没有完全放心:“姐姐要注意安全呀!我叫厨师给你炖个骨头汤,补补钙,好得快……”

“等一下!”楚酒牵住小艾的衣摆,“我受伤的事,不要宣扬,不要让裴舒望知道,我不想让他担心。”

小艾理解楚酒的心思,但不由得皱起眉:“可是姐姐,裴总他几乎每天都来看你,早晚会发现的……”

“那我不见他不就好了?”楚酒眨眨眼,“他来找我的话,你就说我已经睡了,他不就发现不了了?”

小艾想了想,点点头:“好吧。”

楚酒养病的这段时间,裴舒望经常在日暮时分来看望她、陪她吃晚餐。说来也巧,今晚裴舒望有应酬,打来电话通知楚酒,让她和小艾早点吃饭,不用等他。

如她所愿,没有见面,楚酒反而有些失落。

可实际上,裴舒望并没有耽误很久,只比平时晚了一小时左右,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个念头:家里有个人在等着他。

回到裴宅,裴舒望先去拜访了医师,了解楚酒的病情进展。

医师虽然答应楚酒保密,但她权衡之下,如实向裴舒望报告了楚酒的伤情:“裴总,今日我带楚小姐锻炼上臂肌肉,她有些心急,自行过度加大了重量,导致右肩关节脱位,我给她复位后固定了一下,至少一周不能活动上肢。”

裴舒望坐在咨询室的皮椅上,挺拔的身形裹在一身黑色大衣里,一天高强度的工作过后,男人神色略有些惫懒,听到楚酒的消息时,眉心又紧了紧:“严重吗?神经肌肉有没有受到损伤?”

“裴总请放心,不要紧的,楚小姐底子好,固定一周就能恢复。”

裴舒望双唇微抿,嗓音沉沉:“她还是那么要强。”

医生微微一笑,她的工作结束了,接下来,裴舒望就该去看楚酒了。这套流程,医生已经很熟悉了。

可是这一次,裴舒望并没有走,抬眼看向她:“我还有个心理学问题,想资讯你一下。”

医生并不意外:“是关于楚小姐?”

裴舒望平声道:“关于我。”

医生很惊讶。

这位裴总,年纪轻轻便是豪门掌权人,资本操盘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更不会向陌生人袒露心声,哪怕是对医生,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自己的事。

莫名的,医生背后泛起凉意,生怕知道了什么机密,被暗中灭口。

醒醒,这是现实,不是电影,更不是小说。

医生开解自己,向裴舒望挤出一丝得体的微笑:“您尽管说,我会恪守心理医生的医德,保护来访者的**。”

“谢谢。”裴舒望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我知道不同的人格是不同的个体,我知道她们是不同的,可我还是忍不住关注她……想念她。”

向陌生人袒露心声,裴舒望感到很不适应,但他心中实在是有个太大的困惑,需要向专业人员寻求帮助,直到把最羞耻的字眼说出口,裴舒望终于放下顾虑,将近期反复折磨他的问题和盘托出:“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我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和现在的她相处时,我会怀念过去的她,但也会享受当下,因为我总觉得她身上还有过去的影子……这让我有种移情别恋的负罪感,但又做不到不去想她见她……我这算是什么症状,应该如何解决?”

医生大受震撼。

令整个唐京商圈闻风丧胆的裴总,竟然被这种问题困扰。

它很简单,但也很复杂,每个人都逃不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医生沉吟半晌,缓缓道:“裴总,楚小姐的父亲、楚磊先生当初发病时,我和同事们讨论过这个病例,一位同事的观点很有意思。”

她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从楚磊讲起,裴舒望依然保持着耐心:“请讲。”

“医学心理学认为,人格由先天因素和后天因素两部分决定。楚先生受刺激后人格发生改变,从嗜赌成性、暴力残忍的第一人格,变成温柔慈爱、无私奉献的第二人格。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第一人格,是接触到赌.博后被环境塑造的结果?而他的第二人格,没有受到恶劣环境的污染,保持着纯真良善。究竟哪种人格是楚磊先生的本性,谁能说得清呢?”

裴舒望低垂着目光,沉思许久:“你的意思是,现在楚酒的人格,或许才是她的本性?”

“我无法断言楚小姐的本性是什么样子。”医生严谨地回答,“但是或许,裴总您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无论是哪种样子,都是楚酒小姐的样子。”

裴舒望一怔,默然不语,陷入长久的思索。

“您说过去的她倔强、骄傲、不肯轻易低头,现在的她温柔、热情、对你过分依赖。”医生说,“但是或许,在您口中的‘过去’,她倔强独立的同时,潜意识里期待着被关爱、被呵护。她直白地向你表达爱的时候,也是她在做自己的表现呢?”

裴舒望一怔,接着眸光一动,心中那道解不开的关窍骤然被打通。

“裴总,或许你不需要如此烦恼。”医生说,“遵循自己的心意就好。”

“谢谢你。”

他走了,脚步利落,落拓的身形,隐没在初春的夜里。

医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

入夜之后,楚酒百无聊赖,看一部重刷过无数次的电影,《楚门的世界》。

从出生就活在全世界的注视之下,人生轨迹都被提前设定好,楚门本人对此一无所知,自认为自由地生活着,却不知被亲人、爱人、身边的所有人欺骗、蒙蔽,只为呈现一出逼真的戏剧,供人娱乐消遣。

每次看这部电影,楚酒便会觉得自己就是楚门,自认为的挣扎与拼搏,不过是预设好的剧情,永远无法打破禁锢,获得真正的自由。

最终,楚门与创作者对话,质问他:“什么都是假的?”

创作者说:“你是真的,所以会有这么多人看你。”

楚门尝试逃离,却被创作者叫住:“听我说,楚门,外面的世界,跟我给你的世界一样虚假,充斥着谎言和欺诈。我知道你不会走,你出生时,我就看着你,看着你一路成长,你不能离开,楚门……”

楚酒正沉浸在剧情的高.潮中,忽然响起敲门声。

她恍然回到现实,天色已晚,这个时间点,只可能是裴舒望。

“小艾,跟他说我睡了!”楚酒立刻关掉电视,一溜烟钻进卧室,关上门。

“姐姐慢点!”小艾慌张地站起来,估摸着楚酒上床躺好了,才慢吞吞地去开门,“裴总。”

裴舒望立在门前,大衣带着清寒气息,以及劳累一天后的风尘仆仆,可他眉眼之间丝毫不见疲惫,反倒有些异样的神采,像黑曜石,暗调的底色,却闪着光:“阿酒她睡了吗?”

“睡了!”小艾忙道,“姐姐今天锻炼得累了,很早就睡了。”

裴舒望:“肩膀还痛吗?”

小艾一滞,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只好如实道:“没再说痛,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那就好。”裴舒望从来都是冷静克制的人,习惯掩藏情绪,用理智解决问题,可是眼下,他很想很想见楚酒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

他向楚酒卧室的方向扫了一眼。

小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但仍有些犹豫:楚酒交待过她,不想跟裴舒望见面。

“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替她藏了。”裴舒望一眼看出她的心思,“她是不是还没睡?”

小艾真的不理解,为什么所有秘密在裴舒望眼前都无所遁形。

她无可奈何地点一下头:“楚楚姐姐有个习惯,电影不到结尾,是不会睡觉的。还差最后一点的时候,裴总您就来了。”

裴舒望低头一笑:“这个习惯,也一直没变。”

他一笑,小艾就瘆得慌,侧身让出身位。

裴舒望进来:“我会陪她看完结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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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月溺酒
连载中余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