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酒的生日是大年初八,一个很尴尬的日子。复工第一天,人们都沉浸在过完年的戒断反应里,没有什么心情再去庆祝什么东西。
学生时代,楚酒的生日都在寒假,见不到朋友,在家里楚磊也不会给女儿庆祝生日,所以她从来没有过过一个生日。于是,在春节的最后一天,吃早餐的时候,裴舒望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楚酒想都没想就说:“生日只是普通的一天而已,送什么礼物?”
裴舒望切牛排的手一顿:“你之前都是怎么过生日?”
楚酒自顾自地吃着他切好的牛排:“之前不过生日。”
“我明白了。”裴舒望放下刀叉,拿起手机,拨通电话,“通知下去,公司的假期延长一天,初九复工,明天上班的员工加班费翻倍。”
楚酒眨眨眼:“这是为什么?”
裴舒望放下手机:“给你庆祝生日。”
楚酒下意识道:“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你在这一天,来到这个世界,当然值得纪念。”裴舒望说得很认真。
楚酒一愣,理解了他的用心,但受不了这么正经的氛围,笑了笑:“我又不是耶稣,只是个普通人。”
“可你是自己的女主角。”裴舒望看着她,天生深邃的一双眉眼,此刻却如春风融雪般温柔,“也是我的女主角。”
楚酒心脏微微一颤。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不过的话,被他用低沉性感的嗓音说出来,莫名的让人心动。
可是,他已经有了求而不得的意中人,却跟我说这种话?
楚酒瞬间有些下头,也不藏着掖着,有话就直说出来:“裴导,您不光会导,还很会演啊,不愧是赵易导演看中的男主角。明明都有了求而不得的意中人,还跟我演什么深情呢?”
裴舒望一怔:“求而不得的意中人?”
“这个茫然的反应,演得真好。”楚酒对他的演技赞不绝口,“你都为了她去求签了,还不算求而不得的意中人吗?”
裴舒望反应过来,一时哭笑不得。
其实,他是为了楚酒才去求的签。签文并不吉利,裴舒望不愿承认楚酒是那个“求而不得的意中人”,但又不想被误解用情不专,只得道:“阿酒,不是所有人求姻缘的时候,心里都有一个意中人。或许,只想预知一下未来的发展能否顺利,能否尽如人意罢了。”
“哦。”楚酒语气冷淡,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裴舒望到底有没有意中人、未来的姻缘能否顺心如意,都和自己无关,因为他们不会有未来,楚酒早就清楚。
“所以,你想好生日礼物要什么了吗?”裴舒望又问。
或许是从小生活条件的限制,楚酒其实物欲很低,一时间实在想不到什么具体的物件。
她抬眸看他,淡淡一笑:“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说漂亮话而已,谁不会呢?
“好。”裴舒望应下了。
·
楚酒没想到,大年初八,裴舒望会带她来游乐场。
这里是梦幻和童趣的代名词,五彩斑斓的娱乐设施、萌态可掬的动物人偶、放肆纯粹的欢声笑语,连天上的云朵,都有种棉花糖一样的质感,看上去甜丝丝的。
在这里,没有规则,没有束缚,是孩子们尽情感受快乐的乌托邦,也是成年人短暂逃避现实的永无岛。
裴舒望知道楚酒喜欢热闹,没有包场,所幸今天是法定工作日,游乐场的游客比平日里少很多,只有少数带着孩子的父母,以及三两成群的学生。
洛昂拍卖会直播过后,不仅邵承野伏法、轰动一时,裴舒望这一向低调的豪门掌权人,也因不输电影明星的皮囊而名声大噪,即便是圈外人,但也要和楚酒一样,做好防护。因此,两人都戴着黑色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穿着也是平平无奇的黑色大衣,但在游乐场这种梦幻童趣的环境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楚酒梳着低垂的发髻,鬓边一缕碎发随着风飘。她抬手将它拨到耳后,笑道:“原来裴导心里住着一个小孩子,竟然会来这种地方。”
“你就是那个小孩子啊。”裴舒望忽然搂住她的腰,往身侧一带,“你从来没有过过生日,那么今天,就是你的一岁生日,来这里过,没问题吧?”
楚酒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他,男人一张俊脸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一双眉眼,黑白分明,看她的眼神如同深潭,却对她清澈见底,深邃又深情。
身边的花车摇摇晃晃,唱着童谣擦身而过,裴舒望换位到楚酒外侧,顺势牵住她的手,手掌干燥温厚,楚酒一下子就晃了神。
她从来没来过游乐场,因为票价太贵,楚磊这个铁公鸡是不会答应的。长大后倒是赚了些钱,付得起一张入场券,但却没了那个心思。
今天,裴舒望给全公司延长一天假期,就是为了空出时间,陪她来游乐场庆祝生日,弥补遗憾。
楚酒忽然有些眼酸。
裴舒望问她的时候,楚酒想不到要什么生日礼物,是因为她想要的,裴舒望早就满足了她:她想演戏,裴舒望介绍业内翘楚的经纪人带她,给她优质的影视资源;她想被看见,裴舒望给她曝光机会,让她赚足风头;她想报仇,裴舒望费心筹谋,将她的仇敌一一铲除。
在遇见他之前,以上种种际遇,楚酒做梦都不敢想。
不会有未来又如何?
楚酒从来不是活在未来里的人,她只活在当下,活在能够把握住的现在。
也不知出于怎样一种心态,楚酒猛地搂住裴舒望的腰,脸颊贴着男人的胸膛,抬眼看他,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笑道:“没问题。我是一岁小宝宝,不会走路,要抱。”
裴舒望身体一僵,心脏像被猫爪挠了一下。
他见过楚酒的很多样子,树下舞剑的样子,落魄逃窜的样子,玩命飙车的样子,逢场作戏的样子,崩溃痛哭的样子……唯独没见过现在的楚酒,眉眼生动,没有伪饰表演的痕迹,像去了壳的她,柔软而灵动。
“好。”裴舒望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径直向第一个娱乐项目走去。
他们玩了很多刺激的项目,过山车、跳楼机、海盗船、飞天秋千,从正午玩到黄昏,楚酒喊得嗓子都哑了,裴舒望始终镇定从容,全程淡笑着看着楚酒尖叫。
“呼……”从飞天秋千上下来,楚酒扶着蘑菇造型的垃圾桶,气喘吁吁,“我不行了,缓一缓……”
不远处有一家零食铺子,店面的招牌镶了一圈金色小灯,棉花糖机嗡嗡地运转着,吐出一圈又一圈浅粉色的糖雾,果汁机里翻滚着青绿、亮橙和莓果红的色彩。
裴舒望道:“你就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杯果汁。”
楚酒:“好的爸爸。”
裴舒望:“……”
楚酒:“……”
我在说什么啊!
“这是一个梗。”楚酒强作淡定地着补,“出自朱自清的《背影》,表达了父子之间难以言说的亲情。”
“原来是这样。”裴舒望忽然笑了,抬手摸了摸楚酒的头发,嗓音温柔,“好的宝宝,等我。”
楚酒:“!”
乱了,真的乱了。
楚酒背过身去,根本不敢看裴舒望的背影。
过了一会,一位背着竹筐的小女孩走了过来,竹筐里装满了红玫瑰,表面贴着二维码,靠近楚酒,嗓音甜丝丝、脆生生:“姐姐,要不要买一束花?”
楚酒心一动,立刻答应了:“好啊,这些我全要了。多少钱?”
小女孩挠挠头:“一朵花是五块钱,这里有九十九朵,那就是……四百九十五块钱!”
楚酒笑着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算得又快又准,奖励你五块钱好不好?”
“支付宝到账,五百元。”
“谢谢姐姐!”小孩眼睛亮亮的,把玫瑰都捧到楚酒面前,“姐姐生日快乐哦!”
楚酒一愣:“你怎么知道?”
小孩朝她身后一指:“那个帅叔叔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来找你卖花,不管你买不买,都对你说一句‘生日快乐’。”
楚酒回头一看,裴舒望一身黑衣,一身硬笔线条,手里一杯插上吸管的橘子汁,迈着长腿走过来。
楚酒抱着玫瑰花,情不自禁地笑了。
有点土,但确实很惊喜。
日暮时分,钴蓝色的天幕像被泼了一瓶葡萄酒,打造出梦幻的渐变光影,男人颀长峻拔的身形背着光,形成一道利落的剪影。
楚酒捧着玫瑰,飞奔向他,花瓣被风吹得扬起,楚酒扑进裴舒望的怀里。
裴舒望小心翼翼地收拢手臂,避免棉花糖的糖丝沾到楚酒的头发:“生日快乐,阿酒。”
“谢谢你……”楚酒埋在裴舒望胸前,嗓音闷闷的。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叫出那个羞耻的称呼,因为她在下意识地补偿童年而已。
那些从未得到过的偏爱,那些潜意识里的艳羡与渴望,都在今天,被裴舒望一一满足。
“谢谢……”楚酒很久都没有松开手。
裴舒望低下头,隔着口罩,在楚酒的头顶一吻。
那一刻,摩天轮、旋转木马和玫瑰花车,整个游乐场的彩灯,在暮色中为她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