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场的营业时间到了,但他们还能多待一段时间,因为裴舒望包下了夜场。
“还想去哪里,旋转木马还是摩天轮?”裴舒望问。
“嗯……”楚酒一手抱着玫瑰花,一手握着橘子汁,有一搭没一搭地喝一口,“旋转木马吧。”
“好。”
旋转木马上有一辆南瓜造型的马车,在夜色里发出一圈橙黄色的光雾。
“要不要坐那个?”
“不要,我要坐最大的那匹马!”
楚酒不想做公主,她不是公主,是冲锋陷阵的战士。
但这匹马并不是战马,不能驰骋战场,只能跟随着音乐的旋律缓缓旋转。对小孩子来说很有吸引力,可对于骑过真马的楚酒来说,就差点意思了。
楚酒百无聊赖地看向裴舒望:现在已经没有其他游客了,两人都摘下了口罩,裴舒望侧脸英挺,一身黑色大衣,威风凛凛地骑在一匹……薄荷绿色粉红鬃毛的小马身上。
楚酒握着扶手,笑弯了腰。
“当心。”裴舒望提醒她。
楚酒充耳不闻,自顾自笑个没完:“你怎么选了这么一匹马呀?”
“因为它离你最近。”裴舒望无奈,视线一刻都离不开她,生怕她从马背上掉下来,即使心里清楚,这对她来说不太可能。
可楚酒却做了更危险的动作,她松开扶手,像鸟儿一样伸展双翼,笑着唱起了歌:“拥有华丽的外表和绚烂的灯光,我是匹旋转木马身在这天堂。只为了满足孩子的梦想,爬到我背上就带你去翱翔……”
“阿酒……”裴舒望想去制止,但见她轻松畅快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忘了只能原地奔跑的那忧伤,我也忘了自己是永远被锁上。不管我能够陪你有多长,至少能让你幻想与我飞翔……”楚酒唱着,笑容微微一僵。
裴舒望也是脸色一变,向她伸出手,却发现他们明明是离得最近的两匹马,却始终隔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
“奔驰的木马,让你忘了伤,在这一个供应欢笑的天堂。看着他们的,羡慕眼光,不需放我在心上……”楚酒蓦地眼睛一酸,隐约有些潮湿,但她倔强地唱下去。
“旋转的木马,没有翅膀,但却能够带着你到处飞翔。音乐停下来,你将离场,我也只能这样……”
唱完一首歌,楚酒仍是稳稳地坐在木马上,却像要摔下来似的,猛地紧紧握住扶手,都没有注意到音乐已经停止,木马也停止了转动。
不该唱这首歌的。
不该选旋转木马的。
楚酒抓紧扶手,不愿松开,而裴舒望也是一样的姿势,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下来。
但两人心知肚明,没有一个小孩会永远留在旋木之上,不管他恋恋不舍地坐多少圈,最终注定会离场。
楚酒抱紧那根扶手,像是要和这旋转木马融为一体。
不知何时,裴舒望起身,离开那匹马,来到楚酒身边:“阿酒。”
楚酒抬眼看向他,表情有些空茫。头顶的彩灯投下变幻的光影,红色、黄色、蓝色、绿色交替闪过,她的脸却只有冷寂。
裴舒望捧着她的脸,低头吻向她的眉心:“一首歌而已,不许多想。”
楚酒抬起下颌,去追他的唇。
他们接了一个吻,却只是蜻蜓点水,没有深入。
楚酒开口道:“裴舒望,你能不能给我唱首生日歌?”
裴舒望一怔,他几乎从来没有唱过歌。
楚酒掏出手机:“求你了,你给我唱一首,我以后生日的时候听。”
裴舒望手指微微收紧,捏了一下楚酒的后颈:“不行,不许录音。以后你每年过生日,我亲自唱给你听。”
“好。”楚酒乖乖收起手机,眉眼弯弯地望着他,“那你唱吧。”
裴舒望这才意识到上了当。这个谈判桌上令对手胆寒的男人,竟然上了小姑娘的当。
“咳嗯。”裴舒望侧过脸,低咳了一声,“我不会唱歌。”
“没事,我不笑你。”楚酒满怀期待,“你就给我唱一首吧,就当给我的生日礼物了。”
裴舒望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缓缓开了口,却是粤语的腔调:“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恭喜你,恭喜你……”
很简短的一首歌,楚酒却听得有些恍惚。裴舒望的嗓音低沉醇厚,配上粤语顿挫的语调,有种别样的性感,闭上眼睛,好像回到了上个世纪,港岛的流金岁月。
“好好听!”楚酒回过神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目不瞬地看着他,“再唱一遍好不好?”
裴舒望笑了笑:“明年生日吧。”
“明年?”楚酒大失所望,“还要等到明年?早知道就偷偷录音了!”
裴舒望转身,走下旋转木马:“录音就不给唱。”
“你真是……”楚酒气哄哄地追下去,“那你教我唱好不好?”
裴舒望脚步微顿,侧过脸,低声说:“明年生日,我再教你。”
同样的当,不上第二次。
“你!”楚酒气得没招了,原地一跺脚,抱着臂,不走了,“哼。”
裴舒望无奈一笑,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拐角的位置。
楚酒一愣,失落地低下头。
从来都没有人为我唱过生日歌,这是我听过最特别的生日歌,我想多听一遍,很过分吗?
楚酒越想越委屈,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
她下意识回头,眼前赫然是一只巨大的小熊人偶。
小熊左手捏着一束气球,单膝下跪,右手行了个骑士礼,将气球送到楚酒手里。
楚酒惊喜地接过气球,微微躬身:“谢谢你。”
这时候,她发现气球线绳的尾端系着一张折叠的小卡片。
楚酒把它展开,上面的钢笔字体挺秀有力,一看就知是谁的手笔:
“阿酒宝贝,生日快乐。”
“感谢这个日子,你来到这个世界。”
“愿你发光,愿你盛开,愿你热烈。”
“永远为你加油。”
楚酒蓦地鼻酸,捂住嘴巴。
小熊做了个加油打气的手势,肢体语言相当浮夸,努力逗笑楚酒。
明知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是他,楚酒还是哽咽着笑道:“我能摘掉你的头套吗?”
小熊动作一僵,缓缓点了点头。
楚酒抱住那颗硕大的毛绒脑袋,摘下来,里面是林特助的脸。
眼下还是隆冬,林特助额前却有细汗,有些尴尬地笑道:“楚小姐,生日快乐!”
“谢谢你。”虽然不是裴舒望,楚酒还是很感动,“你做这种事,裴总会给你加工资吗?”
“会的,楚小姐请放心。”
“真的很感谢,快去换衣服吧。”
“嗯,玩得开心!”林特助走了。
楚酒低头摩挲着她的生日贺卡,不自觉地笑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裴舒望的嗓音:“阿酒,不生气了,好不好?”
楚酒忍不住笑,嘴上却不肯原谅他:“一张贺卡就想把我哄好吗?”
“那加上生日礼物呢?”裴舒望靠近她身侧,蓦地散开她的发髻,霎时间黑发垂落。
楚酒一怔。
裴舒望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细长的小方盒,打开,里面是一根通身翠绿的发簪,簪身上盘绕着一条青蛇,细看那簪身不甚笔直,竟也是一条蛇,两条青蛇纠缠追逐,蛇头在簪尾汇合,垂下一颗翡翠珠子。
楚酒眼睛一亮,一眨不眨地盯着这根发簪:“好可爱!”
“喜欢吗?”
“喜欢!”楚酒情不自禁地伸出指尖,触摸蛇头,却发现,“这是玻璃?”
“嗯。”
“这种玻璃簪子,一般都是手工的吧?”
“是的,世上只有这么一个。”
楚酒珍惜地抚摸着它的一丝一寸,发现蛇尾部处理得微有些粗糙,猛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裴舒望,这该不会是……”
裴舒望低声说:“我第一次做这个,可能有些瑕疵,希望你不要嫌弃。”
楚酒怔住了,半晌,才轻笑一声:“为什么会嫌弃?这是你亲手做的……”
她牵起裴舒望的右手,拇指的创可贴已经撕掉了,但仍能看到一丝浅粉色的瘢痕。
日理万机的商业帝国掌权人,竟会花时间做玻璃簪子。
楚酒又是感动,又是难以置信:“裴舒望,以你的身份,做这种小玩意,不会觉得掉价吗?”
裴舒望看向她:“你觉得,我做这种事掉价吗?”
楚酒摇头:“不,我觉得很有趣。”
裴舒望唇角微勾:“那我也乐在其中。”
楚酒笑了,将手举到脑后,正欲挽发,裴舒望在身后握住她的手:“我来。”
他用假发练习了好多遍,动作要领已然掌握熟练,眼下到了实战的时候,仍然担心弄疼了楚酒,每一步都无比小心,最终挽出的发簪有些松散,垂下一缕碎发,倒是显得更有韵味。
“其实这根发簪,算我欠你的,我却拿来做礼物。”裴舒望说。
楚酒转过身:“为什么是欠我的?”
裴舒望不语,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另一支簪子。
楚酒惊呼一声,一眼认出:“这是我的!”
准确来说,是楚酒饰演的角色、《帝女江山》中玉簪的标志性配饰,是剧组的道具。
裴舒望:“是。”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裴舒望就对她一见钟情。他忘不掉她,忘不掉那个春夜,趁楚酒跑动、玉簪掉落时,留下了它,留个纪念。
楚酒恍然大悟,为什么他遗落了打火机后,会说是“回礼”,因为他擅自保留了她遗落的贴身之物。
可这是为什么呢?
楚酒不敢细想下去,她怕最后得出的答案,会让她继续沦陷、再难抽身。
“那你有点亏了。”楚酒撩了下耳边的碎发,故作轻松地一笑,“这根簪子是塑料的,很劣质,比不上裴总纯手工制作的金贵。”
裴舒望眼中含笑:“但我还是想留着它,可以吗?”
楚酒眼神飞向一旁,唇角仍带着笑:“随你。”
裴舒望捏了捏她的脸颊:“现在不生气了吧?”
“嗯。”楚酒挽住裴舒望的手臂,“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裴舒望怕她有遗憾:“摩天轮不坐了?”
楚酒知足地摇头:“下次吧。下次,你还会陪我来吗?”
“当然。”裴舒望捏了下楚酒的鼻尖。
“讨厌,别老动我……”
两人笑闹着离开这座乐园,踏出大门的前一秒,楚酒状似无意地回望。
那被困在原地的旋木,仍不知疲倦地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