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冷风卷起裙摆,瞬间带走了皮肤的温度,楚酒才意识到,唐京已经入秋。
长期驻扎在剧组,沉浸于剧中人的悲喜荣辱、四时春秋,对现实时间的感知,竟然被削弱了。此时此刻,作为楚酒,她有种浓浓的出离感和虚幻感。
朱蕊“投毒”一事发生后,裴家加强了对楚酒的保护,加之楚酒身上的舆论风波渐渐冷却,机场没再出现极端粉丝,她可以放心出站。
这一次,她走得很慢。深灰色的针织长开衫,裹着吊带裙,平跟的哑光玛丽珍鞋,才在大厅的地板上,小艾一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行至出站口,索性除下那双高定皮鞋,赤脚踏在大理石板上,用身体的重量,与脚下的粗粝感对撞。
没走两步,一辆黑色劳斯莱斯驶来身旁。
裴舒望自驾驶舱里走下来,一身挺括的黑色风衣,冷硬矜贵,萧瑟的秋风都逊色几分。
他绕道副驾驶,拉开车门。瞥见楚酒的裸足,利落地将人抱起:“鞋子不合脚?”
楚酒脑子有点迟钝,一时没有挣扎:“不是。”
裴舒望将人放进副驾,自己却没退开,俯身压低高度,与她平视:“那为什么脱了?”
“因为缺少实感。”楚酒眉心微皱,“有点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太入戏了,阿酒。”裴舒望的双眼专注而平和,看向她的时候,却多了一分温柔。
他抬手揉了一下楚酒的头,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眉心:“带你去个地方。”
楚酒没提反对意见。
裴舒望退出副驾,以恰到好处的力度关上车门,看一眼小艾:“你也上车。”
小艾:“哦,好!”
劳斯莱斯驶向西郊的山路,速度已彻底失控。
楚酒脱掉外套,张开双臂,放肆大呼,在速度与激情中找回了她自己。
后座上的小艾快吓破了胆:有朝一日,竟然能坐上裴总亲自开的车,车速还这么快,直入云霄!
直到日头西落,海边亮起路灯,裴舒望缓缓降速。
楚酒以为要顺路回西郊裴宅,正好也有些累了,索性将西装外套盖在身上,闭眼浅寐。但裴舒望却调转方向,朝唐京市中心驶去。
入夜,闹市中的霓虹渐次亮起,与光鲜靓丽的男女,构成唐京的浮世绘卷。
身旁的少女睡容清寂,肌肤通透,冷泉冽酒般的质地,映着城市的光怪陆离,像幅后现代油画。
车停稳后,裴舒望见她未醒,便静静等着。
良久,他拿出手机,对着女孩的侧影,无声地按下快门。
楚酒睁开眼时,裴舒望正垂眼凝视着手机屏,神情看似淡薄,实则专注,像在审查一份不容出错的报表,又像在读一本喜欢的书。
楚酒抬手揉眼睛,因为刚醒,声线里略带些鼻音,质地比平常黏糯一点:“这是哪里?”
裴舒望收起手机:“朝花街,今晚有露天电影。”
楚酒睁大眼睛:“露天电影?”
“体验过吗?”裴舒望问。
楚酒摇头:“没有。”
她眼中兴味盎然,迫不及待去拉车门。
“等等。”裴舒望伸向储物格,掏出一个黑色丝绒礼盒,打开,正是那对珍珠耳环。
楚酒一愣,笑了:“我还以为你没收了,就不给我了。”
“只是帮你保管一下。”裴舒望取出珍珠,悉心穿在楚酒耳上,“给你的,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楚酒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两人的手指不经意地相碰,快到来不及感知彼此的温度,便一触即离。
裴舒望动作一顿,心脏像被羽毛拂过似的。
自从裴舒望送她这副耳环,楚酒除了拍戏,几乎日日戴着,眼下耳垂重新找回了熟悉的重量,楚酒有种莫名的踏实,眼尾一弯,笑了笑:“走吗?”
裴舒望也勾唇一笑,眼里映着车窗外的霓虹街灯,因而多了一丝温度:“嗯。”
朝花街热闹非凡,游客摩肩接踵,市集上的摊位也花样百出,特色小吃琳琅满目。
楚酒东张西望,充满新奇感,但对露天电影更感兴趣,于是没有多余的停留,跟着裴舒望穿过古楼、来到街口外的广场。
荧幕已经搭建起来,面前摆着几十上百张露营椅,活力满溢的年轻人呼朋引伴、三两落座,大多是出双入对的男女。绕场搭起的摊位上,挂满氛围感小彩灯,摊主们满面笑容,热火朝天地经营着各自的小生意。
喧哗、嘈杂,烟火气息浓郁。
电影还没开场,楚酒先被这氛围捕获。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楚酒落座后,看向身旁的裴舒望。
黑色长风衣,勾得身形落拓,深灰色西裤,双腿笔直修长,此刻正交叠着,坐在一张帆布材质、白色印花的露营椅上……有种反差的喜剧感。
裴舒望一时没有回答。
当年,那家黑店被查封,和小艾一块被救出的少女中,有一个女孩,在裴家待了一段时间后,选择出门闯荡,自己去学设计。现在靠售卖手作的簪花、珠宝为业,生意很红火,本人更是对唐京大小夜市的地理位置、客源流量、受众群体、活动策划,都熟稔于心。
上回和陆冉签约那晚,裴舒望晓得了楚酒爱逛夜市,便问过那女孩一句,有没有值得一去的地方。
“我听说的。”裴舒望的回答很模糊。
“哦?”楚酒却起了探知欲,眉梢微挑,“你身边还有人关注这种事情吗?”
夜市里的露天电影,不像是裴舒望的世界里会出现的东西。
裴舒望向她看来,浅浅地勾起唇:“你很好奇?”
男人眼中,一贯沉郁的墨色氤氲开来,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楚酒微有些恍惚,紧接着回过神来:“是啊。你逛个夜市都要清场,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想与民同乐一番了,裴导?”
裴舒望闷声一笑,嗓音低柔,不像往日那么沉郁,有一点点闲散松弛:“与民同乐这个词,不太恰当吧?我只是个商人,又不是官员领导。”
楚酒笑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嘛?”
“小艾有一个朋友,和你年龄相仿,我想你们或许兴趣相投,所以问了问她,唐京的晚上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活动。”
“小艾的朋友?”楚酒来了兴趣,“是裴家的侍者?”
裴舒望摇了摇头:“她经营着一家手作店,就在东街,有机会可以带你去逛逛。”
“哦……”楚酒低头思索。
小艾在孤儿院长大,长大后流落到经营黑色产业的酒吧、染上了毒瘾。后来黑店被裴舒望端了,小艾就在裴宅做侍者,直到认识了楚酒,成为她的助理。那么小艾的朋友,不是裴家的侍者,就是孤儿院或酒吧的旧友。
小艾说过,裴舒望救了酒吧的女孩们,并给她们提供谋生的机会。那么会不会,这个朋友就是其中之一?
楚酒沉默了好长时间,长到裴舒望误解了楚酒的情绪,以为她不太开心,因而进一步解释:“我没接触过你们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就拜托小艾问了她一句。”
毕竟他们差了十岁,难免有代沟。
其实楚酒并没有吃醋,回过神来,语气如常:“你可以直接问我啊。”
她没生气,裴舒望弯唇笑了:“我知道,你喜欢感受人间烟火、观察世间百态,但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过多接触。”
楚酒一怔,自己说过的话,他竟然都记得。
裴舒望继续说:“你还喜欢刺激的事,打架、飙车、逛夜市、看电影。”
楚酒不自觉地翘起唇角,弯了眼尾:“你都记得啊?”
裴舒望笑了:“很难忘记吧?”
毕竟有几次,差点小命都没了。
楚酒笑出了声,有点难为情,抬手掩唇,转眼看向了别处,发尾轻轻飘拂,勾勒出晚风的轮廓。
裴舒望极少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态,眼神一刻都舍不得离开:“这些事情,我们都做过了,但我想给你惊喜。”
楚酒心一动,转回视线:“所以就玩排列组合,在夜市上看电影?”
裴舒望点头:“嗯。喜欢吗?”
“喜欢啊。”楚酒调皮地眨眨眼睛,“下次可以在车上看电影、在夜市上打架、在电影院飙车……”
“这样会吓到别人……”裴舒望忍俊不禁,笑了笑,“还有一个惊喜,明天给你。”
楚酒刚想问他是什么惊喜,前座传来陌生女子的惊叫:“是卡地亚的蓝气球腕表!我想要好久了!”
楚酒下意识送去视线,女子的男伴面带羞怯:“你喜欢就好。”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女孩不可置信,“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做了些功课,觉得它很适合你。”男子抿唇,微笑,“你恰好喜欢,太好了。”
情侣相拥在一起。
无意间遇见这个瞬间,楚酒被两人的甜蜜感染,不自觉地,唇角牵起笑意。
下一秒,电光石火、福至心灵,楚酒猛然间意识到,他们俩的对白,和方才她与裴舒望的对话,有种奇异的相似性。
楚酒下意识看向裴舒望,恰好对方也看着她。
对视的一瞬间,气氛微妙。
这么近的距离,裴舒望一定也听到了、看到了那对情侣的互动。
所以,我们应该……抱一个吗?
楚酒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一阵歌声响起,在整个广场中回响——
“月光在今夜分外明,只为那爱情的魔力。”
“春风在今夜分外暖,只为那爱情的魔力。”
楚酒眼睛蓦地一亮:“《金枝玉叶》!”
浪漫迷人的哥哥,遇上鬼马少女。
“琴声轻,叮啊铃啊铃,叮啊铃啊铃,你听多么的甜蜜。”
“我的心,的格的格的,的格的格的,好像分外的热烈。”
少女被荧幕吸引,神情专注的侧脸,美不胜收。
裴舒望唇角微抬,目光沉静而柔和。
你恰好喜欢,太好了。
电影整体基调轻快,百人同看,大家的状态也都松弛而享受,有说有笑、吃吃喝喝。
楚酒瞧见,便有些心动:看电影嘛,怎么能不配些零口?
“我们要不要去买点吃的?”楚酒向周围的摊位张望,忽然右耳一轻,珍珠耳环从耳垂上滑落下来。
原来在车里,裴舒望不太会戴耳钉,右耳的耳堵没摁实,从戴上的那一刻起就越来越松,刚才楚酒一晃脑袋,珍珠便滚落在地,不知所踪。
楚酒心一惊,顾不得身上穿的长款开衫和裙子,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子、跪在地上,伸长手臂、来回摸索。
恰好就是同时,前座的男生突然起身,踩到了楚酒的手背。
“啊!对不起!”
楚酒蜷缩在地,像只小刺猬,忍着没吭声,那男生却吓了一跳,慌乱地收回腿,椅子的棱角却撞到了楚酒的肩膀。
一连串的动作,几乎是耳环落地后同时发生的,根本来不及反应。裴舒望脸一沉,直接伸手拢住楚酒肋下,抱小孩似的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搂在怀里:“阿酒,怎么样,痛不痛?”
楚酒还维持着蜷缩的姿势、隐忍的表情,感受到裴舒望的怀抱,才一点一点松弛下来,睁开眼睛,瞳孔还微有些颤栗。
裴舒望心口一软,双臂收紧了,轻轻晃了晃:“没事了,不害怕,我看看你的手。”
楚酒缓缓举起手,却是掌心向上的,里面握着一颗硕大的珍珠,光泽依旧。
楚酒这才松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靠在裴舒望怀里,如释重负地笑了:“还好没丢。”
裴舒望却被她的笑刺痛了,喉咙滞涩:“这珠子不好,不要了,我给你新的……”
“不,我要!”楚酒眉头一皱,倔强地一挺身,却牵动了后背的伤,倒抽一口凉气,“咝……”
男生站起身来,止不住地鞠躬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不怪你。”裴舒望很体面地说了句,“别在意了,不要影响别人看电影。”
他换了个姿势,一手揽着楚酒的背,一手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起身离开广场。
身后,无数双眼睛离开荧幕,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救命!男帅女美,像在拍电影!”
裴舒望旁若无人地抱着她,离开拥挤的人潮。
楚酒紧张得一声不吭。
他抱得好紧,她的鼻腔全是清冷的薄荷味。
楚酒有些亏心。
裴舒望不喜喧闹,是为了满足楚酒,才带她来夜市看电影,可这一切都终止于自己的莽撞。
回到跑车里,裴舒望把楚酒放在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
他的面色很冷:“刚才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楚酒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就是一只耳环,丢了就丢了,我再送你一对便是,为什么不顾惜自己?”
楚酒一愣,转头对上裴舒望的眼睛。
方才的冷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楚酒不敢置信的疼惜。
所以,这才是他生气的原因吗?
楚酒瞧着他,黑夜里,眸光闪烁,像是风雪中受惊的小兽,满满的都是无措。
是我讲话方式太强硬,她感到委屈了吗?
裴舒望立刻抿唇,逼自己放松神情,语气也渐渐化冰:“是我不好,我不该给你戴这副耳环,害你受伤了。”
楚酒怔怔地看着他:“不,我……”
“你要更爱惜自己,不要冲动,更不要逞强。”裴舒望捉住她受伤的手,指腹摸索着细白的手指,闭上眼睛,低下头,一下一下地亲吻。
因为,你就是我的金枝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