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酒来到楚磊的住处。
楚磊正在园子里修剪花枝,见到女儿,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跑来迎接:“小酒,你来了!”
昨天楚酒破坏的玫瑰已被打扫干净,楚酒目光掠过花丛,朝楚磊笑了笑:“昨天吃的蒸饺,还有吗?”
楚磊受宠若惊,大为殷勤:“有,有很多!”
来到屋内,楚磊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似乎对锅碗瓢盆颇为熟稔。
楚酒看在眼中,心下大奇:从小到大,楚磊对烹饪一道极不擅长,做顿饭菜跟要把厨房炸了似的,没有耐心,更没有技巧。因此,楚酒就是被黑暗料理喂大的,吃了上顿没下顿,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眼下,楚磊虽然没有亲自烹饪,只是简单加热了几道速食,但端出来的成品,竟火候刚好、有模有样。
“快吃吧!”楚磊摆好餐具,目光热切,“小酒,你太瘦了!身上一点肉都没有,得多吃一点!”
见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楚酒愈发心绪难平。
可她越不平,就越要让他恢复记忆,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思及此,楚酒压下心头的波澜,笑道:“爸,您不懂,我是明星,身上但凡有一点肉,就不上镜了。”
“原来是这样……唉。”楚磊感叹道,“明星的钱也不好赚呐!小酒,辛苦了!”
“赚钱不苦,没钱才苦。”楚酒耸耸肩,“要是有什么办法,能一夜暴富就好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楚磊苦笑着摇头,“不劳而获不可取,天上不会掉馅饼!”
“怎么没有?”楚酒似笑非笑道,“要说什么行当能够轻松赚大钱,那非赌.博莫属了。正所谓‘小赌养家糊口,大赌发家致富’。”
港片《赌神》的经典台词,楚酒从小到大,楚磊都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每每说起,都眉飞色舞、心驰神往。
楚磊闻言,哈哈笑了两声,接着正色道:“小酒,你可真会开玩笑!君子生财有道,赌.博可是犯法的!”
楚酒跟着笑了笑,但眼睛始终盯着楚磊的表现:神情语气无比自然,看不出丝毫伪装的痕迹。
如果这是他演出来的,那发哥、华仔都得靠边站了。
吃完饭,楚磊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清洗,打理停当,一边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一边回到餐桌旁:“小酒……”
“爸。”楚酒从口袋里逃出准备好的扑克牌,“咱俩打牌吧。”
“啊?”楚磊顿时手足无措,“爸爸不会啊……”
“很简单的,一上手就会。来,先洗牌。”楚酒拆开一副牌,一出手就是花切的手法,眼花缭乱间,纸牌在手指间翩然翻飞。
楚磊看呆了:“这么厉害!”
下一秒,楚酒手指一抖,一张牌猛然弹开,整副纸牌稀稀拉拉抖落满桌。
楚磊惋惜地叹了口气,帮她把散落的牌收拢起来:“很厉害了小酒!像电视里的赌神一样!”
楚酒微微一笑,把整副牌推到楚磊面前:“爸,跟您比,我还是差远了。还是你来吧。”
“我?”楚磊一呆,有些局促地接过牌,“我就更不会了……洗牌嘛,只要把牌洗开了就行了。”
他把一副牌握在手中,使用普罗大众最广泛的方法,抽出一小沓,叠在最上面,如此反复,手法生涩。
楚酒心一沉。
方才,她使用的花切式洗牌手法,正是楚磊教给她的。而她学到的本事,根本不及他万分之一。
以楚磊这种级别的赌徒,上了牌桌,就会两眼放光、兴奋得不能自已,摸到纸牌,更是会在肌肉记忆的支配下熟练地玩起来。可是现在,却跟第一次打牌一样,紧张又生涩。
裴舒望对她说过的话,可以假编。拿给她的证据,可以伪造。
但是感觉不会骗人。
楚磊不是科班出身的专业演员,更加没有表演的天赋,不可能把一个老实巴交、窝囊不堪的中年男人演得如此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楚磊何止是失忆了。
他根本就不再是以前的楚磊。
楚酒提议玩□□,楚磊自述“不会玩”,楚酒便制定了简易版的规则:一人抽五张牌,一一亮出来比大小,拼的就是一个运气。
然而楚酒手气不好,全是小牌、杂牌,反倒是楚磊,摸到的都是大牌、好牌,连胜好几把。
虽然这场游戏是为帮助楚磊恢复记忆,但是楚酒本身好胜心强,眼下连输的局面,让她心里不太爽快。
这把她抽到三条A,底牌小2,楚磊则抽到了方块J,Q,K。
“拍电影啊?”楚酒似笑非笑,“你的底牌不会是A吧?”
皇家同花顺的节奏。
“哪能啊!”楚磊立刻否认,汗湿的手掌在大腿上来回摩擦,干笑道,“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虽连赢数局,但是并不开心,反而有些担心害怕,只希望赶紧输一局,让楚酒高兴高兴。
楚酒从楚磊的反应读出了他的心思,知道他没有说谎,但心情并不能因此好转。
因为她发现,比起牌局的输赢,楚磊竟然更在意自己的心情。
这根本不是她印象里的父亲。
该楚酒抽牌了,她祈祷抽到方块A,凑成四条。
没想到真的应验了,楚酒抽到了方块A,楚磊是方块9。
楚酒心里轻松了不少,这下无论底牌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随意地翻开底牌,一张小2。
楚磊却尴尬地笑了笑,迟迟不开牌:“小酒,这把你赢了。”
“至少把你的底牌亮出来吧?”
楚酒吟吟地替他翻开底牌,接着愣住了。
方块10。
同花顺,虽然不是最大的牌型,但刚好比四条高一级。
楚酒的嘴角顿时垮了下来。
心态爆炸。
凭什么,楚磊能有这么大的好运?
从小到大,楚磊事业不顺,到处打工,没有固定工作。后来染上赌瘾,输得倾家荡产,为了还债,把亲生女儿都给买了。
现在倒好,他把过去的罪行忘得一干二净,美美逃过良心的谴责,还赌神附体,在赌桌上大杀四方?
天理何在!
楚酒捏着牌的手指颤抖不止。
楚磊见女儿真的生气了,一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哆哆嗦嗦地开口:“打牌没意思,咱不玩了……”
“没意思?怎么会没意思,你不是挺喜欢的吗?”楚酒冷笑道,“你最喜欢玩□□了,你忘了吗?”
楚磊愣住。
在他的认知里,他只在电影里看过,从来没玩过,哪有“最喜欢”这一说?
他张口结舌:“我……”
“你不学无术、好赌成性,天天看电影钻研赌术、千术,企图靠赌博改变命运,却掉入了资本家的陷阱,欠了一屁股债!”楚酒情绪崩溃,大吼着把楚磊丢失的记忆一股脑倒出来,“为了还债,你把亲生女儿卖了,给资本家当玩物!做出这种禽兽行径,自己却没事人似的,忘得干干净净!”
“这……这……怎么会有这种事?”楚磊瞪圆了眼睛,听得惊愕而愤慨,却如何都联想不到自己身上去。
“这不都是你做的事吗?快点给我想起来啊!”楚酒霍然起身,一把抓住楚磊的衣领,把他从座椅上拉起来,逼问,“你到唐京后是去哪里赌的?你的债主是谁?快说!”
楚磊整个人都恍惚了,只见女儿满面怒容、呼吸粗重,呆呆地道:“小酒……你在拍什么戏吗?你演技真好,我接不住你的戏……好了,快别演了,你要是入戏太深,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好了……”
楚酒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许久许久,眼里都渗出了泪花,才麻木而空洞地“呵”了一声,跌坐回椅子上:“好啊……楚磊,你这不是很会接吗?”
她曾受的苦楚,以“演戏”二字轻飘飘地揭过。她歇斯底里的控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没有回应。
楚酒有种无计可施的绝望感。
“好啦小酒,你别生气了,咱们看电影吧?你小时候最喜欢看电影了!”楚磊收起桌上的牌,拉开抽屉,摸出一枚遥控器,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视机,强笑道,“现在的电视真高级,想看什么电影都能自己挑,不用巴巴的等着电视台播了!”
楚酒只觉得他甚是聒噪,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小酒,你想看什么?”
楚酒不耐烦地瞟向电视屏幕,看到电影《泰坦尼克号》的封面海报。
她蓦地心念一动,脱口而出:“爸!”
女儿突然开口叫他,楚磊脑袋一晃,按动遥控器的手都停住了:“嗯?”
楚酒:“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电影院看的电影吗?”
“记得啊,不是《泰坦尼克号》吗?”楚磊没想到女儿主动搭话,还是过往快乐的回忆,兴高采烈道,“那时候电影票可难得了,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两张票呢!”
楚酒嗤笑:“什么‘费了好大功夫’,不是天上掉的馅饼吗?”
“哪能啊?”楚磊脸上浮现出得意洋洋的神色,“这可是我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托了好多关系打听、花了三倍价钱买来的黄牛票!”
楚酒惊愕地瞪大眼睛,怒火又压不住了。
这个老东西,都精神不正常了,还不忘美化记忆,把自己脑补成一个无私奉献的伟大父亲,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冷哼一声:“原来是这样啊,那可真是难为你了。不如我们再看看这场电影,就当忆苦思甜了?”
“好啊!小酒,看什么都好,你高兴就好!”楚磊按下开始键,电影开幕。
与楚磊周旋许久,楚酒渐感疲累,随意地倚在沙发上,欣赏这部经典的老电影。
小时候,楚磊最喜欢拉着楚酒看港片,看到激动人心之处,就兴奋得拍手大喊,看到主角受委屈的时候,则愤慨地破口大骂,不因楚酒在场而有丝毫收敛。
而现在,楚磊看得专心致志、一语不发,简直像变了个人。
楚酒瞟眼看他,意外之余,心头像压上了块石头,愈发沉重。
反差太大了。
楚磊的病情,比她想象的严重许多。
终于,名场面上演:玻璃窗上,一个汗湿的手印。
世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和自己的父母看亲密戏。
楚酒立刻浮夸地问道:“哎呀,这是在做什么呢?”
如果是以前的楚磊,肯定会岔开话题、找事把她支走,或者直接大喊:“儿童不宜,小孩别看!”
可是现在,楚磊只是慈祥地笑了笑:“小酒,你现在已经是大人了,这些事情,也该知道了吧?”
楚酒无语了。
这跟她想得不一样。
“对了……小酒,”楚磊小心翼翼道,“裴先生,是你的朋友吗?”
裴舒望?
楚酒眉梢一挑:“你想说什么?”
楚磊紧张不安地握着拳,语气颇有些迟疑,生怕触怒女儿:“他是你的……男朋友吧?”
毕竟普通朋友,很少有人能做到将朋友的父亲照顾得如此周全。
楚酒微微一愣,随即讥讽道:“怎么,你觉得你钓到金龟婿了是吗?可以从此高枕无忧了是吗?”
楚磊接着皱起眉:“小酒,你把爸想得也太坏了。”
楚酒“呵”地冷笑一声,内心有一万句槽不知从何吐起。
只听楚磊语重心长道:“小酒,你别怪爸爸说话难听。裴总的确是个大老板,你也是个大明星,你们两个是很般配的。但是我听说,很多成功人士,是看不起以色侍人的明星的……”
楚酒挑眉:“所以呢?”
楚磊心脏哆嗦了下,但是心里的话,还是想说给最爱的女儿听,于是咬咬牙,道:“小酒,你现在是大孩子了,你要交朋友,我不会说什么。但是,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让自己吃亏,别让自己受委屈……”
楚酒一愣。
一旦开了头,楚磊的勇气便越来越足,他伸出手拍拍楚酒的手背,笑着说:“我们小酒,是世上最好、最优秀的孩子,谁都不能欺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