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神经病学上有一个名词,叫做逆行性遗忘。患者通常遭受过严重的脑部外伤,加上精神刺激,出于心理上的保护机制,选择性地丧失了相应的记忆。”

楚酒翻看楚磊的检测报告,不只今天,此前无数次盘问,每一次,他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不,不是撒谎,以楚磊目前对自己的认知,他是真的清白无辜,毕竟他把自己的罪行全都玩了个干净。

干出禽兽不如的行径,眼下却过得安然自得。

“凭什么!”楚酒一时间怒火上冲,脑袋里一根筋突突直跳,胸口上下起伏,“凭什么他轻飘飘一句失忆,就能逃脱全部罪责?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他必需得想起来!”

“是的,他本就不该忘记。”裴舒望起身,绕过长桌,来到楚酒身旁,手背轻轻覆上她的,“所以,为了你,也为了我,请你帮他想起来。”

他靠过来的时候,一缕烟草香从背后包裹而来,沁凉好闻,楚酒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怒火渐渐平息。

裴舒望道:“你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与他联系最密切的人。只有你,能分辨真话与谎言,只有你,能帮他想起丢失的记忆。”

楚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等他恢复记忆,为你提供邵承野开设赌.场的线索,你顺藤摸瓜,便能一举扳倒邵家。这就是你的目的?”

“不止如此。邵承野对你念念不忘、穷追不舍,但他做的越多,他越容易露出马脚。”

楚酒稍加思索:“我懂了。你把我当活靶子,引邵承野对我使绊子,你再背后给他下套子,是吧?”

“是。”裴舒望由衷地佩服她的表达能力,“你很擅长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把复杂的事情理清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高啊。”楚酒冷笑一声,“所以你派人监视、保护我,是为了防止邵承野得手,让他自乱阵脚、技能全交,你再放个大招、做最后的收割?”

裴舒望不玩游戏,但是很快理解了她表达的意思:“是。”

楚酒又道:“所以你不告诉我真相,是害怕我不肯配合?”

“我只是不想你因为这些事情分心。”裴舒望放软语气,耐心解释,“阿酒,我没有打算隐瞒你,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向你坦白一切。可是你也有你的事情要做,你要拍戏,要营业,还要毕业,我不想让我的事情,给你增添负担。”

楚酒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好好,你善良,你圣父,你父爱无声、大巧不工。”

“……”裴舒望低下头,“我错了。”

“有你这么当老板的吗?”楚酒愤怒地转头怒视着他,没想到裴舒望的呼吸近在咫尺,一瞬间像被火焰燎了一下,浑身打了个抖。

她更生气了,使出全身的力气,站起来推了他一把:“员工的知情权都得不到保障,谁会为你卖命啊!”

“对不起,是我不好。”裴舒望踉跄地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投降的姿态,“只要你能消气,想怎么样都行。”

“我!”楚酒下意识举起手,看着裴舒望的脸,又猛地顿住了。

也就是他建模好看,还是童年男神Aren,否则免不了一顿毒打。

楚酒放下手,眉梢微微一挑:“还有吗?”

裴舒望心里有种不容忽视的失落感:“什么?”

“还有没有没告诉我的事。”

“我能想到的,全部都告诉你了。”裴舒望道,“或者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楚酒垂眸,思索片刻,“暂时想不到了。”

短时间内接受这么多消息,真实与假象、恩情与亏欠,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楚酒心里很乱,根本算不清楚。

只有一件事,楚酒是明确的:自己卷入裴、邵两家的豪门斗争,注定无法轻易抽身。

她势单力孤、无依无傍,是食物链最底端的蝉,只有被吞吃入腹的份。但是如果没有她,便没有了裴、邵两家明争暗斗的这出好戏。她无足轻重,却又举足轻重。

想要保全自己,她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把这场戏演下去。

“你现在都知道了。”裴舒望问,“那你,还愿意帮我吗?”

楚酒挺直身子,抬起头,看着他:“我帮你,你也要帮我。只要你继续捧我,我便继续配合你。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杀人我绝不放火。刀山火海,任你差遣。”

裴舒望的心脏微微一震。

裴修严近些年深居简出,只是裴家名义上的掌权人,实权几乎都在裴舒望手中。自从他接管家族,数不清的人向他趋奉、投诚、表忠心,熙熙攘攘,皆为利往。裴舒望听多了阿谀奉承之辞,心中早已没有一丝波澜,但是听完楚酒这番话,心中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莫名被她点燃了,让他有种强烈的感觉:自己同她休戚与共,甚至是生死相连。

裴舒望定定地看着楚酒,胸中思潮起伏。

无论这姑娘是直抒胸臆,还是逢场作戏,这场戏,他大概是再也出不来了。

楚酒见他半晌没言语,微微挑眉:“给个反应嘛,裴导?”

裴舒望抬起右手。

楚酒笑了一下,也抬起了她的右手。

击掌为誓,前尘旧怨,一笔勾销。

掌心相触,鬼使神差地,楚酒并没有立刻松手,好像潜意识里,想要多感受他的温度,哪怕只有一秒。

而她终于松开微微扣紧的手指时,却发现对方也在悄悄用力。

男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冷白,像质感柔滑的古玉,却带着火热的温度。

楚酒有些不解,顺着男人的手指,抬眼看向他的脸,下一秒,距离忽然被拉进。

裴舒望握紧她的手,猛地抬起手臂。

楚酒猝不及防,身体颠簸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裴舒望又同时低下头来,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楚酒动弹不得,心中慌乱:“裴导……你这是?”

裴舒望的眼神已久冷静深邃,专注地凝望着楚酒不施粉黛的脸,嗓音很低:“你还生我的气吗?阿酒。”

楚酒有些口干,下意识舔了下唇:“不……”

裴舒望喉结动了动:“真的?”

他吐息时,那股薄荷调的烟草味更明晰了,楚酒闭上眼睛,小心地呼吸着:“真的……”

裴舒望温声道:“那……我们的关系,可不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楚酒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该拉开距离的,但是不知何时,男人的手按在她后腰上,已经没了撤退的余地。

既然无法后退,那就只有进攻。

楚酒轻轻往前一扑,搂住裴舒望的腰,脸往旁边一侧,碰到男人的肩膀。

裴舒望顺势手臂收紧,抱满了、圈在怀里,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脏却怦怦地撞向胸膛。

楚酒只需要再贴近一点,就能发现。

但她并没有。

楚酒抬起下颌,凑近裴舒望的侧耳,用蹩脚的粤语大喊:“从今往后,我是你马仔,你是我老细。得人恩果,千年记!”

趁他来不及反应,楚酒逃出他的圈禁,兔子似的跑没影了。

裴舒望原地愣了愣,接着露齿笑了,胸腔都跟着共振。

“裴总,半小时后的董事会,资料……”林特助捧着一沓文件走进会议室,看到老板笑得开怀,后半句生生卡在喉咙。

他这辈子都没见裴总这么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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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月溺酒
连载中余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