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酒窝在房间里,两天没理裴舒望。
裴舒望的确救了她,但也隐瞒着她。他自以为是、自我感动地扮演着救世主的角色,却忽视了她的感受。
楚酒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生气?他确实救了她。原谅?他把她骗得太惨了。
第三天早晨,她起床洗漱完毕,听到有人敲门。
“是谁?”楚酒问。
“楚楚姐姐,是我。”门外响起小艾的声音,“你三天不吃不喝的,怎么能行?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楚酒犹豫了一秒,走过去开门。
门外,小艾身后,站着裴舒望。
楚酒接着关上门。
“等等。”裴舒望撑住门框,“我的话还没说完。”
楚酒冷淡地看着他:“什么话啊,裴导?”
裴舒望听到这个称呼,喉咙一哽:“我还有事要告诉你。”
楚酒皱眉:“你还有事瞒着我?”
“对,所以你先吃点东西。”
“不用,见到你已经大倒胃口了。”楚酒打开门,让出足够的空间。
裴舒望却没有进来,而是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楚酒没有回握他,默然不语地跟在裴舒望身边。
裴舒望抿唇,缓缓收回了手,转身往外走。
盛夏,晨光浓烈而不灼人,草木茵茵,绿意浓浓。花圃的玫瑰丛里,一个男人身着园丁装扮,手握一柄花枝剪,正在修剪枝丫。
他皮肤黝黑,脊背微驼,黑发中掺着几丝灰色,背影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楚酒却瞳孔一震。
她以为,自己的心脏早已结出一层硬痂,刀枪不入,可以接受任何事情的发生。但是,见到那个男人,楚酒还是愤怒得浑身颤抖:楚磊,造成她现在所有痛苦的罪魁祸首。
酸涩的双眼又开始发胀,楚酒嘴唇发抖,朝他冲过去,却被一把拉住。
裴舒望低声道:“冷静。”
楚磊听到响动,回头一看,见到女儿,霎时笑意融融:“小酒!”
他把剪刀挂在一旁的花架上,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小酒,你可算回来了!这阵子忙坏了吧?吃早饭了吗?”
楚酒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他竟厚颜无耻到此种地步,无事发生一般,朝她嘘寒问暖?
她怕再看一眼,都忍不住想揍他,于是转开视线,看向裴舒望,等他一个解释。
裴舒望指指自己的脑袋。
楚酒一愣。
楚磊来到二人面前,朝裴舒望打了个招呼:“裴总,早啊。”
裴舒望略一点头。
接着,楚磊看向楚酒,目光温柔:“小酒啊,饿了吧?我给你弄点饭吃?”
楚酒冷脸看着他,一语不发。
楚磊被她盯得有些局促,笑容微僵。
裴舒望神色稍缓,抬手轻轻拢着楚酒僵硬的肩膀:“我们早上都没吃,一起吃一顿吧。”
“好嘞!”楚磊顿时喜笑颜开,“走吧!”
楚磊就住在旁边的小洋房里,房间远远没有楚酒的宽敞,但比起父女两人之前的生活条件,简直实现了巨大的跨越,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一个小厨房。
楚磊进了门,熟练地换下沾满泥水的鞋帽围裙,一面招呼道:“随便坐!”
说完,才意识到这里是裴家的地盘,自己也是个客人而已,反倒招呼起主人来,实在是好笑。
他挠挠头,干笑一声:“我去做饭!”
转身进了厨房。
楚酒缓缓踱步,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简洁实用的风格,是裴家一贯的做派,并且出奇得整洁,一看就打扫得很勤。
楚酒心下纳罕,在她的印象里,楚磊可是从来不会自觉整理屋子的。
过半晌,楚磊端着饭菜出来。
鉴于裴舒望也在,他准备了很多食物,蒸饺、烧麦、马蹄糕……虽然都是现成的,加热一遍就能上桌,但楚酒还是很想笑:从小到大,楚磊对她的伙食,一向是敷衍了事,眼下装出一副勤劳贤惠的慈父形象,给谁看呢?
楚磊殷勤地望着她:“快吃吧。”
楚酒确实饿了,不想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夹起一只蒸饺大嚼。
楚磊始终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目光关切到卑微:“好吃吧?”
楚酒埋头苦吃,随口“嗯”了一声。
楚磊忙给她倒一杯热茶,在嘴边吹了吹,递给楚酒:“吃这么快做什么,当心积食……”
楚酒嫌弃地皱起眉,转头看向裴舒望:“解释解释吧。”
裴舒望看向楚磊:“楚先生,您来说吧。”
“哎……”楚磊哆哆嗦嗦地开口,“小酒,我来唐京找你,不小心出了车祸,进医院了……是你这位朋友救了我。”
他看一眼裴舒望,接着自惭形秽地低下头:“裴总说你要拍戏,抽不开身,让我在这里接替梅姐的工作,能见到你,还包吃住,我就答应了,在这里等你。小酒,你真的成了大明星了,还交了这么靠谱的朋友,真好啊。不像我,只会拖累你……”
说着,楚磊擦了下眼角。
“我好感动哟。”楚酒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你的赌债呢?邵家没再找你麻烦?”
楚磊一脸茫然:“小酒,你说什么?什么赌债?”
“玩失忆是吧?”楚酒抱臂瞧着他,讥笑道,“演技不错嘛。我说我怎么这么爱演戏,原来是遗传你啊。”
楚磊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这幅窝囊模样,楚酒越看越气:“装出一副老实窝囊的样子,背地里干出卖女儿这种禽兽不如的事,还面不改色地撒谎?我该说你脸皮厚,还是信念感强呢?你要是早两年出道,现在已经是影帝了吧?”
楚磊一脸莫名其妙,看着楚酒,又看看裴舒望,嗫嚅道:“小酒,你在说什么呢?”
“演起来没完了是吧!”楚酒猛地拍案而起,厉声道,“敢做不敢认,你好大的本事啊!摊上你这么个爹,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她眼角噙着泪,转身走了。
“小酒!”楚磊下意识想去追。
“楚先生。”裴舒望叫住他,“您别着急,她……她只是还没出戏。”
说来可笑,楚磊人到中年,对裴舒望这个后辈竟然有些畏惧,经他一声令下,便不敢妄动,干笑着挠挠头:“哦,还在戏里啊!我说她说得话,我怎么都听不懂呢,跟演电影是的……这丫头从小就爱演戏,小时候就爱裹着窗帘,演什么侠客啊、杀手什么的……”
“嗯。”裴舒望起身,“您慢慢吃,我去哄哄她。”
楚磊连连点头:“好嘞裴总,你费心了。”
楚酒在庭院里奔跑,路过楚磊侍弄的玫瑰丛,愤怒地撕扯那带刺的花茎。
“混蛋!”楚酒将花瓣揉碎又丢弃,弄得满手鲜红,不知是花汁,还是鲜血,“禽兽不如!”
“阿酒……”裴舒望伸手,轻轻抚上她肩头。
待她转过头来,他才发现,楚酒满脸是泪。
“你管他做什么?”楚酒呜咽道,“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阿酒,你父亲……”
楚酒喝道:“我没有父亲!”
“好。”裴舒望改口,“楚先生,他失忆了。”
“失忆?”人无语到极点就会笑一下,“拍电影啊?这次又想拍什么戏呢,裴大导演?”
裴舒望知道,他现在说什么话,楚酒都不会相信。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准备了相应的佐证:“你跟我来。”
上次的会议室。
裴舒望给她回放了那晚的录像:楚磊来唐京看望楚酒,二人在平民区的小饭馆吃饭,之后楚磊把楚酒引到黑街,邵承野派人带走楚酒,上演一场追逐战。他们离去后,黑街只剩楚磊一人。
他步履蹒跚,失魂落魄地走着。
良知重回上风,楚磊意识到自己禽兽不如的行径,后悔、自责一并漫上心头。他突然顿住脚步,开始扇自己巴掌,左右开弓,力道出奇的大。
就这样扇了几十下,他停下动作,拿头撞墙,反反复复,企图用肉.体上的痛苦,抵消良心上的谴责。
许久,楚磊才意识到要做些什么,如梦初醒般,朝豪车开走的方向狂奔。猝不及防,一辆外卖车飞速经过,将他撞倒。
骑手没有下车查看楚磊的伤势,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就扶正车头绝尘而去,只留楚磊躺在地上,脑袋底下流出暗红的血。
直到血流干涸,裴家的私人保镖找到了他,将人带走,同时处理干净现场。
于是,邵家的人来到后,一无所获。
“从那之后,楚先生一直在裴家接受治疗。”裴舒望拿出一沓医疗文书,推到楚酒面前。
楚酒翻开浏览:楚磊脑部受伤严重,昏迷一月有余。
“你有圣父病吗?谁都要救一下。”楚酒将病历往桌上一摔,“何必在他身上浪费这么多医疗资源?让他死了算了!”
“他不能死。”裴舒望道,“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楚酒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你确定?是什么?”
她实在想象不到,她这窝囊废父亲,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裴舒望嗓音低沉:“情报。”
楚酒一怔。
“邵承野不学无术,私自经营着地下赌.场。他如果只是玩玩,倒也无甚所谓。可你也看到了,他在以此谋利。”
楚酒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嗓音颤抖:“你们这些豪门贵族,已经够有钱了,为什么还不满足?我知道了,你们要的不是钱,你们有的是钱。你们想用负债给人压力,从而给你们卖命。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了钱,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包括出卖自己的亲生女儿……”
楚酒苦笑了一下。
裴舒望轻声问:“你恨他吗?”
“恨。”楚酒眼里凝聚着冷意,“我恨邵承野,恨楚磊,为了自己的利益利用我!”
“所以阿酒,我需要力量,帮我铲除邵家的黑色产业。”
楚酒抬眼看向裴舒望,等待他的下文。
“邵承野名下的任何一家公司,都有可能是套皮的赌.场。可是他的账面做得滴水不漏,难以锁定目标。楚先生,能给我提供直接的线索。”
楚酒顺着他的思路思考:“没错,楚磊可是实实在在参与了赌.博、参与了邵承野的交易,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可惜,他全都忘了。”裴舒望道,“楚先生醒来后,我派谈判专家与他交涉,他矢口否认与邵家的交易……”
“他演的!”楚酒大叫,“他几十年老赌鬼了,嘴里没一句实话!你这样审他,他能承认吗?”
“审问过程中,我们用尖端的测谎设备,对他进行了精神评估。他的表现滴水不漏,没有任何异常。”裴舒望又拿出一份监测报告,记录非常详细,“楚酒,他真的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