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她从裴舒望的床上醒来,身上是干净的睡衣。
楚酒缓缓起身,裴舒望正坐在床沿,手里夹着根没有点燃的烟。
他又是彻夜未眠,眼下泛青,给本就凉薄的面孔平添一笔清癯,像是化雪的滩涂,了无人气。
见她醒来,裴舒望起身,倒了杯温开水,端给楚酒。
楚酒接过来,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有蜂蜜的味道,恰如其分地补充了糖分。
“先去吃饭吧。”裴舒望捏碎了香烟里的爆珠,随意丢在床头,“我在餐厅等你。”
他出去之后,楚酒把那根烟捡了回来,凑到鼻尖嗅了嗅,有种极淡的烟草味,还有薄荷的凉感。
她一直对它很好奇,想点燃它、尝尝它的味道,继而想起裴舒望的打火机还在她之前的出租屋里。
得抽空回去一趟。
楚酒一边想着,一边去洗漱。
洗漱的时间,她打开手机微博,并没有看到Lawrence家族相关的消息,全是昨天走秀的返图。
田蜜难得参加一次高档大秀,必须抓住机会狠狠消费一波热度,发出了一条vlog,配文是:“今晚的妆是我自己化的哦~”
视频详细记录了化妆过程,热度空前地高,一方面是因为田蜜确实是有点技术在身上的,自己化的妆也不输专业造型师,把自身的美貌发挥到最大值,另一方面,是这条微博的评论。
罗艺璇:【重生之我在娱乐圈当美妆博主by田蜜】
田蜜回复:【捕捉到一只网文作者!】
楚酒才知道,罗艺璇写网文这件事是娱乐圈众所周知的,只不过她本人日程很忙,更新巨慢,好多粉丝催更。
楚酒刷了会微博,慢吞吞地洗漱完,下楼来到餐厅。
裴舒望在等她开餐,不过也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至少头发没有那么乱了。
裴家的早餐是西式的,而楚酒前段时间吃惯了梅姨的港式早茶,这会便有点想了……
不,楚酒立刻告诫自己,不要对这些东西念念不忘。
她咬了一大口三明治,企图抵消掉叉烧包的味觉记忆。
裴舒望见她食欲不错,稍微安心了一点。
吃完早餐,裴舒望带楚酒来到一间会议室。
楚酒从没来过他办公的地方,这里比他的私人居室还要严谨整肃,黑色大理石的长桌前,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
裴舒望在电脑前操作几下,屏幕一闪,浮现出昨日永宸国际的画面。
楚酒进入更衣室后,以贺翔为首的黑衣人破窗而入。Lawrence扮演着守门人的角色,以一敌众。渐落下风之时,又进来一波人,是楚酒眼熟的、裴舒望派来保护她的私家保镖,与Lawrence合力夹攻黑衣人,对方逐渐不敌,裴舒望出现后,立刻选择撤退,保镖紧追不舍。
Lawrence紧紧控制着贺翔,直到裴舒望带走楚酒后,又来了三五个黑衣人,把Lawrence打晕,救出贺翔,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同时离去。
录像在此告一段落,结合后面发生的事,他们是开车追击裴舒望和楚酒了。
“看懂了吗?”裴舒望问。
“看懂了。”楚酒说,“有两拨人,你是来救我……和Lawrence的?”
裴舒望“嗯”了一声。
“那最开始那波黑衣人是谁?还有他。”楚酒指向贺翔的脸。
“他叫贺翔,和那些人,都是邵承野的手下。”
“邵承野?”楚酒觉得意料之外,但回想起晚宴上发生的事,又觉得情理之中,“所以派人殴打Lawrence、追击你反被你一把火烧了,这些事都是邵承野干的?”
裴舒望点头:“是的,他做这些事,只是为了得到你而已。”
邵承野始终垂涎楚酒,数度暗害于她,想要逼她就范。而昨晚的秀场上,楚酒太突出、太耀眼,邵承野色令智昏,不惜派出大量人力,公然追猎楚酒。
明抢。
“可是这个贺翔,不是你的马仔吗?”楚酒仍有疑问,“那天晚上,在东郊,就是他把我绑到车上,送到裴家……”
裴舒望打断:“贺翔有个双胞胎哥哥,叫贺斌。那晚绑架你的,是哥哥贺斌。他被你打到脑出血,至今昏迷不醒。”
楚酒愣了一秒,发散思维:“也就是说,贺氏兄弟原本都是你的人,哥哥贺斌被我打成重伤,弟弟贺翔因此恨上了我,背叛了你,投靠邵家,找我报仇?”
“不。”裴舒望纠正,“贺氏兄弟,一直都是邵承野的人。”
楚酒不解:“那贺斌为什么要追杀我、把我送到你这里?”
裴舒望:“你为什么如此确定,贺斌将你送给了我呢?”
楚酒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在裴家啊!”
“你醒来的时候在这里,那么你还记得你打伤贺斌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你落水的时候,又是在什么地方?”
楚酒莫名后背发凉:“在……在东郊的内海,那里有一片山区……”
“那里近百年来,一直都是邵家的私人领地。”
楚酒表情蓦地凝滞了。
裴舒望敲了几下电脑,屏幕中播放下一段录像。
正是那晚,东郊的山道上,邵家的黑色保时捷卡宴缓缓降速,停在路中央。楚酒下车,从驾驶座里拖出昏迷的贺斌,自己上了车。
录像暂停,卡宴的车牌被放大。
裴舒望递给楚酒一份文件:“这副特殊限量的牌照,也属于邵家。”
楚酒盯着那串车牌,双拳紧握。
她似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
证据远远不止这些。
裴舒望拿出两份合同,它们曾经被撕成碎片,又被重新拼凑、修复,封在塑料膜中,是楚磊欠邵家的债务书,以及他出卖亲女抵债的契约书。
白纸,黑字,红手印,在楚酒不知情的情况下,献祭了她的命运。
看到熟悉的字迹,楚酒瞳孔一震,继而浑身发抖。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燃烧着灼热的恨意:“邵承野……”
裴舒望静静等她消化。
楚酒霍地起身,黑白分明的眸子湿润、发亮,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为什么会在哪里?那天晚上,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裴舒望抿唇,缓缓道:“如果我说,我只是恰好得知消息,不想你落入圈套,所以才带走了你,你相信吗?”
楚酒一言不发,眼神直滞。
原来,真正的敌人,是邵承野。
骚扰,封杀,绑架,跟踪,偷拍,污蔑,打压,追捕……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是他的手笔。
至于裴舒望,剥夺自由的软禁、毫无**的监视,竟然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保护”,只为提防邵承野再度对她出手。
他对她真的没有丝毫非分之想。
短时间接受大量的信息,既往认知尽数崩塌,楚酒大脑开始迟钝。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渗出血丝,呼吸粗重,宛如一只被逼至绝境的困兽。
这副痛苦难当的模样,裴舒望看在眼中,心脏竟然有如被钝刀剖开,涩痛难当。
他试探着伸出手掌:“阿酒……”
楚酒嗓音发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裴舒望略一沉吟,解释道:“一方面原因,是在那夜之后,你对我误解太深,我就算尽数告知,你也很难相信。另外,事实比你想象得更为残酷,我怕告诉了你,会对你造成二次打击。是我自以为是,拖延太久。不想让你受伤,却造成了更大的伤害。对不起。”
楚酒闭上了眼睛。
遭到绑架和追猎,本就是一场巨大的打击。如若事后立刻得知加害者另有其人,无异于将插.进心口的尖刀拔出,换个地方,再刺一刀。所以,裴舒望想等楚酒伤口愈合,再告知真相。
事实上,楚酒的伤,的确结出了更为坚硬的痂。听到这个消息,她对邵承野的恨意其实很淡,毕竟她早已熟知他是个卑劣到极点的人。
她的愤怒,更多来自于裴舒望的隐瞒。
“不想我受伤?所以你眼睁睁看着我误会,都不告诉我真相……”楚酒眼里盛满泪花,怒极反笑,空洞而麻木地“呵”了一声,“看我出丑,很有趣吗?”
“不,我没有这么想……”
楚酒不想听他解释,也听不进去,自顾自地喃喃道:“演员演得再逼真,总归知道自己手握剧本,知道自己是在表演虚构的故事。而我呢?我以为我生活在真实的世界,却都是我的误解。我以为我是你的金丝雀,对你的命令言听计从,可实际上,我对我真正的处境毫不知情!这样的反应才最真实,才是最上乘的戏剧!裴舒望,是你引导我误解,是你造成了这一切!你为我制造了楚门的世界,就是为了看我的戏,看我的笑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舒望心底轰然一震。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自以为是的“保护”,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他对她造成的伤害,比自己想象得更为深重。
他如遭重锤,心脏被击碎了一般地痛:“阿酒,对不起……”
“哈哈哈哈……”楚酒苦笑着,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串地滑落,“你是导演,我是你选定的女主角……好看吗?有趣吗?我的表演,您满意吗?”
裴舒望靠近她,伸臂拥抱她:“阿酒……”
楚酒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闭上眼睛,眼泪却不曾断绝,呜咽:“裴舒望,谢谢你,给我做女主的机会……裴舒望,你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