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楚酒只觉一股强电流顺着手臂直抵脑门,心脏剧烈一震,泪水霎时溢满眼眶。

从小到大,楚酒在父亲的打压和攻击中生长,早已练就一身硬壳和尖刺加以回击。可是,她却从来没听到过这种话,温和的,柔软的,发自真心的关心。

更难以置信的是,说出这些话的,也是她憎恨入骨的父亲。

楚酒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猛地甩开楚磊的手掌,夺门而逃。

她在玫瑰盛开的花园里疾走,眼前泪湿迷蒙。

瞥见花圃中刺眼的红色,楚酒立刻走过去,发狠般撕扯玫瑰的花茎,想要把它们连根拔起。

倒刺割破皮肉,指间传来连着心的刺痛,楚酒犹感不足,一拳击向一旁的树干,剧烈的震颤中,泪水簌簌而落。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深恶痛绝的父亲,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慈爱伟大的模样?如果他一直都是这样,她又怎么会经受这些苦楚?

她明明可以避开被生父出卖的遭遇,为什么偏偏在她已深陷泥沼、无法抽身的时候,让她发现自己其实还有另一种被疼爱、被关怀、被呵护的命运?

楚酒额头抵在粗糙的树干上,放声痛哭。

许久,哭声变成无规律的抽噎,楚酒努力调整呼吸,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如果不想见他,那就不要见了。”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楚酒立刻转过身,裴舒望就站在她身后,静静的,不知伫立了多久。

已是夏天,他仍穿了件西服外套,想必是工作结束,没来得及换掉,挺括利落、一丝不苟,是他给人一贯的印象。

一瞬间,楚酒脑中闪回了许多场景:《帝女江山》的片场,望京府的贵宾室,东郊山道,永宸国际更衣室……还有现在。

每当楚酒狼狈无措的时候,裴舒望总是衣冠楚楚、伫立在旁。所有不堪回首的记忆,都被他储存了下来。

楚酒觉得难堪,用力擦干脸上的泪,尽可能维持着冷静的语调:“裴总,我认为您的判断有误。”

裴舒望不解:“嗯?”

“楚磊不是失忆。”因为刚刚哭过楚酒嗓音微哑,气息也不太稳,不时吸一下鼻子,“如果是单纯的失忆,他的性情应当一如往常,不该有什么变化。可是现在,楚磊他完全变了个人,不管是记忆、性格、言谈举止,都和以前大相径庭。”

裴舒望眸光一深:“是吗。”

“千真万确。”楚酒抬起泛红的双眼,看向裴舒望,“你和医生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却知道。现在的他,跟以前毫不相同,像是分裂出了第二人格一样。”

“第二人格?”

“是的。从前的他,只会喝酒、赌钱,拿我的满分试卷当抹布,炒半生半糊的菜给我吃,一边掐我的脖子一边骂我,把我卖给邵承野填补他的高利贷,他就是个禽兽。”楚酒垂眼,泪水再度满溢上来,握紧双拳,嗓音颤抖,“可是现在,他对打牌一窍不通,他会给我热蒸饺,会安安静静地陪我看电影,会说鼓励我的话……就像个父亲一样。”

说到这里,楚酒刚才的委屈劲卷土重来,尾音染上了哭腔。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思路混乱,但是裴舒望懂了。

“阿酒……”裴舒望往前走了一步,环住她的腰身,往怀里一带。

楚酒借着裴舒望的胸膛,又哭了一场,眼里湿透了他的手工西装。

裴舒望也不在乎,静静给她靠着,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脊背,给她顺气。

又过了许久,楚酒前额抵在裴舒望胸前,嗓音闷闷的,抽噎着道:“我觉得……医生诊断有误,他不是失忆,是人格分裂。我目前没办法让他恢复,或许需要采用医学干预,才能让他想起过去。”

“好,我会告知医生的,谢谢你告诉我最新的病情,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们就好。”裴舒望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你最近操心的事太多,要不要进组调节一下心情?或者休息一段时间。”

楚酒垂眸:“我还是工作吧,闲下来就忍不住想这些事。”

“那你联系陆冉就好,她会跟你沟通下一步戏的事宜。”

“嗯。”楚酒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裴导,还能提问吗?”

“随时都可以。”

“你和陆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能说服冉姐带我?”

“我和陆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跟陆冉说得上话。更重要的是,她本来就很喜欢你,才愿意带你。”裴舒望又补充道,“除了生意上的合作,我们没有额外的关系。”

楚酒反应过来,抬头看他一眼:“谁问你这个了?”

裴舒望笑了笑:“你放心,我只起到一个牵线的作用。以陆冉的脾性,不是发自内心欣赏、认可的人,是不会带的。”

楚酒舒了口气,抽了抽鼻子:“那也多谢你了。”

裴舒望说:“我们之间,不用客气。”

楚酒点了点头。

毕竟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关系。

·

《月出天山》因为楚酒的“陪.睡”风波,宣发很受限制,平台允许播放就是个奇迹,几乎是悄无声息地问世了。

起初,只是在小部分权谋爱好者中兴起。但是随着剧集更新,整部剧的剧情设计、台词质量、整体质感,吸引了大批自来水推广,热度渐渐走高。

剧中的每个人几乎都有隐藏身份、忍辱负重,唯独楚酒的角色画屏,目前尚未揭开背后的故事,被喷得很惨。

[楚姐真会挑剧本,这个角色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啊!]

[本色出演了属于是]

[楚姐遇到她的人生角色了哈哈哈……]

“姐姐,你别往心里去。”小艾一边帮造型师给楚酒卸妆,一边细声细语地安慰她,“他们骂你,只能证明你演得很好!”

“是啊,所以我还挺开心的。”楚酒关掉手机,卸掉剧里的妆造,换上日常装束。

她已经入组陆冉之前提到的那部武侠剧,《且看山河》,一部江湖群像单元剧,每段故事独立成篇、各有主角,因此不存在“番位”一说,卡司阵容都没有公开。

导演出身港岛,老牌武侠剧的发源地,艺高人胆大,采用了内娱少见的边拍边播的模式。近期第一个故事播出,观众抱着拆盲盒的心态追剧,从目前的收视来看,成绩还算不错。

楚酒饰演的角色名叫孤鸿,出身将门,十岁时全家被东厂所害,后被东厂的杀手组织玄夜司收留,培养成冷酷杀手,执行的任务从无败绩。而她表面效忠京师东厂,实则隶属江湖正派,闻风阁。

闻风阁,闻名江南的琴楼,表面是文人雅士以文会友的场所,实为有志之士反抗朝廷的基地,与东厂势力展开隐秘斗争。

孤鸿,便是闻风阁安插在东厂的卧底,忍辱负重、伺机复仇,直到她接受了玄夜司的一个任务:乔装成琴师,暗杀闻风阁的阁主,谢临风。

她的篇章比较靠后,眼下结束了今日的拍摄,卸去戏装,准备回酒店,隐约听得门外传来骚动。

一名女子高声娇叱:“你把我的粉饼踩成这样,我还怎么用啊?”

另一道女声明显低弱许多:“对不起……”

楚酒隐约觉得耳熟,推门走出去。

走廊上化妆品散落满地,还有一只断了跟的高跟鞋。

程婉浓妆艳抹,一脸怒容,居高临下地冷声道:“对不起有用吗?”

朱蕊侧腿坐在地上,小腿上一块触目惊心的淤伤,发丝垂落,看不清表情,声音低闷:“我赔你就是了。”

“赔?你赔得起吗?这可是Laprairie的鱼子酱粉饼,一块很贵的,要两千块!你的身价才值多少钱?出道多年,没有一部代表作,归来仍旧无人在意。”程婉无情地奚落道。

楚酒一阵心寒:这个圈子,资历不重要,不红才是原罪。哪怕程婉跟朱蕊相比只是新人,但以她新晋流量小花的身份,竟然也能骑到朱蕊头上。

朱蕊低着头,不辩解也不反驳,默默拾起断裂的鞋跟。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感觉天要塌了?”程婉讥笑一声,踢一脚朱蕊的高跟鞋,“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难怪这么多年都红不起来。我也不是小心眼的女人,不跟你这可怜人计较。你把我的这些化妆品都捡起来、跟我道个歉,我就不让你赔了。”

朱蕊静默良久,终于手指移动,正要伸向地上那块四分五裂的粉饼……

“小蕊姐,怎么回事?”楚酒突然出声,“怎么坐在地上?”

朱蕊身子猛地一颤,抬头看过来,局促地笑笑:“我……刚才小婉的粉饼掉了,我不小心踩上去摔了一跤,没事的……”

“可别叫得这么亲啊,我跟你又不熟。”程婉讥笑一声,看向楚酒,“我跟你倒是很熟,好久不见,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吗?”

楚酒理都不理她,径直走向朱蕊:“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疼没有?”

程婉不甘心被无视,尖声道:“喂,你是聋是瞎啊?”

“龙虾,麻辣小龙虾。”楚酒直接已读乱回,扶起朱蕊,“小蕊姐,我陪你去处理伤口。”

“等等!”程婉咬牙切齿,拦住二人的去路,“就这么走了?给我把东西捡起来再说!”

“自己不小心掉了东西,还影响到无辜路人,我们没追究你责任就不错了,还要帮你收拾残局,欠你的吗?再说了……”楚酒扫了眼散落满地的名贵化妆品,又抬头端详程婉的脸。

程婉瞪着她:“做什么?”

楚酒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还真是丑人多作怪,差生文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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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月溺酒
连载中余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