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能……
卫东阳想开口呵斥徐婉。
然而话到嘴边,却只吐不出口。
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当然可以康他人之慨。
可若设身而处,换了自己,他是否可以做到,像要求别人的那样,也不怨不恨,无怨无悔。感情理智上,卫东阳觉得自己应该理解徐婉,可……世间事,并非都能由情感和理智决定,一个人的出身,往往决定了他的立场,而一个人的立场,很多时候,本能的就决定他的选择。
徐婉从来没忘记过卫东阳的出身,是以,对于卫东阳的选择,也从来没有抱有过什么幻想期待,她看着想呵斥自己,却又强忍住了没把话说出口的卫东阳,面露嘲讽,冷然一笑,心底疯狂燃烧着仇恨火焰倏地熄灭,只觉得一切殊无意味,连带跟卫东阳喋喋不休的自己,也乏味得很。
厌烦厌世的情绪一起,徐婉倏地冷静下来,一直强压不下去的心魔,霎时蛰伏,归于平静,徐婉漠然疏离的收回落在卫东阳身上的视线:
“……我话已说尽,往后,大家各自尊便,世子爷好自为之吧。”
说完,徐婉不再多言半句,转身便走。
过后,等两人回到家,前后脚走进家门,在屋里着急着等了半天的结果方青易明严子林,看出两人间的凝滞的气氛,先是一喜,以为卫东阳是在徐婉处碰了钉了,被打消了去焉支王廷的念头,结果不多会儿,发现徐婉卫东阳之间不对劲的原因,恐怕并不是他们猜想的那样美好,易明严子林方青三人便开始暗自焦心着急。
这,关键时刻,徐姑娘可不能跟世子爷闹别扭啊!不然,还有谁能阻止打消世子爷去焉支王廷的念头!
想着,易明严子林心下里着急不已,默默对视了眼,决定要赶紧寻个空档,请托徐婉帮忙,哪想一直到隔日大早,两人都没寻得机会,好不容易,挨到午晌,在关营里,眼见着徐婉终于得空,易明严子林赶到徐婉跟前,正欲把话来说,不想,营外兀地专来阵吵杂喧哗之声,众人迎出去,只见一队近数百人的大商队,赶着成车的货物,驶到了关营外。
商队连人带车,队伍连绵不绝,行在最前头领路人,却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弱中年男子和一个看着二十来岁的孔武有力的健壮青年,两人并马而行,脸上带着笑容,细声的说着话。
领着关营众人迎到门首的杨雷,乍见青年,兀地一笑,青年看到杨雷,亦是瞬间从马上跃下来,几步赶上前,一把扑到杨雷身上,抱住杨雷,高兴大喊:“……大哥!”
叫完杨雷,青年接着同关营众人打招呼,最后,目光视线落到徐婉脸上,霎时扬脸露出个灿烂无比的笑来,只叫徐婉:
“徐姐姐!”
“……”
这辈份是不是有点搞错了?!
徐婉微愣,一时反应不过来,杨雷看出她的迷惑,忙一指青年,笑道:“……他是小云。”
徐婉倏的瞪大眼看着青年,到是想起来了青年是谁,杨云,杨家幼子,杨雷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你……居然都长得如此高壮了?!”
徐婉瞪着青年,实有些不可置信,杨云是老来子,小杨雷这个亲哥十岁,幼年时,只瘦小得像根豆芽菜一样,徐婉虽也大不了杨云岁余,但也还一直记得杨云瘦瘦小小的样子。
哪想如今乍见到人,杨云长来看着比自己还大了,实不可谓不震撼。
她难得有如此简单震惊的时刻,杨雷在边上看着,忍不住摇头失笑,跟自家小弟寒喧:“……我还想着,你们可能要明日才到,不想今日晌午就到了……”
“嘿嘿,运气好,一路上来天气好……”
“……顺利就好。”
兄弟俩说着,便又只跟行上了前来的中年男子见礼。
中年男子姓符,名刚,是宁原符家亲支嫡派的家主,宁原符家,是边境唯一被应允,入大漠草原跟匈奴人做生意往来贸易的商户人家,算是大有来头,只踩着跷跷板在朝廷和匈奴各部落间左右逢源,符家人做事,由此向来滴水不漏。
杨雷陪着杨云同符刚见完礼,众人便让进营内花厅里落座,待了上了茶来,略叙了两句寒温,符刚便只把目光落到徐婉身上,上下仔细看了看徐婉,缓缓点了下头。
他没说话,但一番动作下来,却像是把什么都说了。
杨雷在座上看得一笑,也不客套,只顺着把欲再添两个人,一道随商队去王廷的话说了,又让人去请了卫东阳来,一指卫东阳易明严子林主仆三人,对符刚道:
“……便是他们三个……”说着,杨雷隐了卫东阳的真正来历身份,只朝符刚道:“……卫公子打从京里来,见猎心喜,一心实想随你们去匈奴草原走一遭……您看看,能不能安排……”
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话向来点到即止。
杨雷言辞语气,看似说得随意,实则符家却并没什么可以拒绝的余地,毕竟北境七关,驻守各关的徐乔杨陈卢褚吴七家与符家,自来有不成文的规矩,符家每年凡进匈奴草原,七家若有需要,都可让族中子弟乔装随商队同行。
以商队之名给深入去匈奴草原各家子弟的打掩护,是符家商队的责任之一。不然,与匈奴贸易这盆满钵满的金山,也落不到符家头上。
杨家自分驻寒江后,数年来,一直未曾要求过符家带人,如今上赶着一提便要两次塞人,符刚看着卫东阳易明严子林三人,脸上只露出两分为难。
不必杨雷明说,以他眼光之老辣,自然看得出卫东阳来历不凡,京里来的贵人,赶着要随他去匈奴草原,也不知是不是朝廷或者哪家王候宗亲有什么计划盘算……
电光火石间,心里闪过种种念头,符刚看着易明严子林和卫东阳,想了想,也不拐弯抹角,分别指了指卫东阳和易明严子林,朝杨雷道:
“……你说要加人,别说三五个,就是七八个,我也该想方设法给你办到,但他们三人……若只这位卫公子,到没问题,可这两位……却是不行……”
心里原本就为卫东阳要去匈奴王廷着急的易明严子林一听,霎时急了,等不得杨雷说话,便只抢先道:“……怎么我们就去不得……”
为了徐姑娘,世子爷闹着要去什么匈奴王廷已是极为不妥,他们再不能随护前往,那怎么可能。
符刚心知自己话出口,易明严子林或是杨雷卫东阳必有此问,因此神色没半分改变,只解释道:“……凡事都有规矩,符家商队这些年,之所以年年能从匈奴草原平安往返,便是因为一直恪守两边的规矩,从不逾距半分……两位的身形步态,说话举止,明眼人打眼一看,便知出自军旅……如此明显的气质,两位如何好随我入草原去王廷……”
“…………”
这话,可真是一点反驳不了。
易明严子林一时无言,卫东阳却没在意,只看了眼身旁,自昨日起便待自己自冷淡分明的人,接着符刚的话,朝符刚点头道:
“……那就只添我一个吧!”
符刚闻言,看向杨雷,见杨雷没说话,便只点头:“……好,那公子准备一下,明日五更起行……”
易明严子林在边上顿时着急万分,想开口阻止,却心知别说单凭他们俩,就是再添上几个,也做不得卫东阳的主,登时只齐齐抬眸,看向徐婉,眼中露出希翼的肯求,盼徐婉能与他们心有灵犀,开言阻止卫东阳。
徐婉自然接收了易明严子林的目光,却没说话,只由着卫东阳同符刚,三言两语间,把事情说定了下来,而后,外头商队诸人安顿好了货物,厨下也备好了饭食,杨雷单独招待符刚,两人去往正堂大花厅里用饭,杨云不必再跟着再随去应酬说话,顿时只窜到徐婉跟前,欢喜无比的叫了声徐姐姐,接着便没半点男女大防的伸手拉住徐婉,要徐婉陪他去练武场上过招:
“……大哥最可恨了,写信回家,说徐姐姐您如今的武艺,比他还厉害,只叫我朝思暮想……好不容易逮着这次机会,求得爹松口让我过来寒江……您却又要随商队去大漠……这一去,等您回来,我又不在了……所以今日,不管如何,就算是天塌下来,徐姐姐你也得跟我过回招再说……”
说着,杨云只拉着徐婉往练武场去了,卫东阳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和跟徐婉样密无间的姿态,心里只酸得倒牙,想要随着跟过去,但想到昨日种种,生怕跟去了惹徐婉厌烦,只得按捺下性子,从座中起身,回了徐家收拾东西。
头回进草原,卫东阳实不知该收拾什么,还好方青机灵,昨日听了他的吩咐后,虽不知确定到底去不去得成,也有备无患的向关营众人打听了番,比照着徐婉整理好的行礼,赶着也替卫东阳收拾了一份出来。
要带的东西主要是干粮面饼、各类伤药和火石水囊等物,其余惯用的东西并四季衣裳等物,则能减则减,方青收拾时,一边收拾一边只暗自里叫苦,心想,就单凭收拾的东西,自家世子爷真要去大漠草原,不知要受大多的罪,遭多少的苦?只盼最终,卫东阳打消念头,去不成的好。
结果不用说,他的愿想自然是落空了。
卫东阳领着易明严子林回到徐家,确认看了遍他收拾出来的包裹后,定下骑彤云出发上路,便让方青去关营叫马奴来给彤云修蹄蹬换马鞍,方青应声,揪着心去了,卫东阳便只对易明严子林道:
“……你们既不能随我一道去,便跟方青一样,留在寒江吧!”
言毕,卫东阳看了眼易明严子林,兀地换了语气:“……我知道你们心里打了主意,想请她来的劝我……可这回,我定了决心,谁劝也没有……你们若胆敢去跟她说一个字,我绝不轻饶……”
急了半天的易明严子林闻言,也是顾不得会不会被罚了,齐齐唤了声世子爷,开始苦苦劝卫东阳,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赶叫卫东阳打消念头。
然而他们在卫东阳跟前说话,向来没份量,如何劝得动,任他们态度再如何恳切,卫东阳都无动于衷,反听得心生了两分不耐,想到昨日徐婉说的,好自为之,各自尊便的话,心情益发烦躁,只冷脸打断易明和严子林:
“……你们若是不想留在这里,那就直接回京城去吧。”
这就是直接辇人了。
易明严子林闻言瞬间收声,不敢再多言语,转身退到外头院子里,和着方青和马奴一道,给彤云修马蹄换脚蹬。
卫东阳心情烦躁,在屋里坐了会儿,也起身收拾东西,只他实不知道要收拾什么,跟方青整理出来的包袱,面面相觑半晌后,最终破罐子破摔的放过了自己。
之后半日,卫东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过的,徐婉到是一直呆在关营,直到入夜熄灯时分,才回家来,卫东阳在屋内,听得她在院里,跟徐文唧唧咕咕的交待说话声,想出去,又怕见到人后,徐婉趁着四下无人,跟他说要他放弃,不准他跟着商队出关,赶叫他拒绝不能。
因此,卫东阳只强忍住了出去的冲动,听着徐婉一边跟徐文交待说话,一边回了上房屋里,待见得上房屋里熄了灯,卫东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不曾好生睡着。
朦朦胧胧中,还做了个自己一觉睡过头,商队和徐婉撇下他起程走了的噩梦。
如此梦中的情形实在过太可怕,卫东阳惊得一下醒来,一看时辰,尚不过四更天时,窗外依旧繁星满天。卫东阳抹了把额间的冷汗,松了口气,也不睡了,只翻身起来,也不叫方青,自己收拾穿了衣裳,拿了行李,走到院外,牵了彤云,往关营而去。
昨日,符刚说的是五更起行,卫东阳本来还想自己四更便往关营去,太过早了,哪想等行到路口,远远便见关营内外,灯火通明,商队众人早是已起来了,连货物都捆束好,队列蜿蜒排在关营路口,像是随时可以出发起行的模样。
卫东阳看得一惊,脚下快走了几步,赶到营门首,只见营门大敞,从门外一路望进去,但见庭院内,摆了两溜长桌,桌上,堆满冒尖的馒头鸡蛋干囊大饼和羊肉羊汤,商队押货赶车的众车把式们端着碗,聚在桌前都在吃早饭。
众人身后厅上,另摆了张八仙桌,杨雷陪着符家家主亦在吃早饭,左右尚不见徐婉,卫东阳倏地松了口气,丢开手上的缰绳,进门走到厅上,杨雷见得卫东阳,只率先起身招呼,让卫东阳坐,又客气问卫东阳,可要随着一同将就吃早饭:
“……若要,我让人再拿副碗筷来。”
“不用。”
卫东阳摆手,四更天,哪里是吃早饭的时候,而且吃的还都是什么玩意儿,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看他不吃,杨雷自也不强求,只叫人拿了份打包好的干粮来,另多装了几张囊进去和两块卤牛肉进去,递给卫东阳道:
“这是后面七天的干粮,要自己带好。”
卫东阳点头,伸手接过包裹,边上喝着羊汤符家家主,默然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一言未发。
昨日,卫东阳回去徐家后,杨雷自是私下另找了符刚,想要稍稍跟他说明一下卫东阳的来历和身份,示意符刚回头路上,虽不必太刻意,但也要相对关照下卫东阳,只未等杨雷开口,符家主便只摆手打断了杨雷的话:
“……卫公子的来历,少宗主不必跟我细说,我不用知道,也不能知道……卫公子既决定要随商队去匈奴王廷,想来不论遇到什么好事坏事,结果他都承担得起……”
“……如若不然,少宗主不妨还是去劝卫公子,打消念头的好……”
两句话,堵了杨雷的口。
符刚自也是说到做到,他心知,卫东阳必定是来头不小的,不过再大的来头,要随商队进坝上草原,那都做不得数了,卫东阳如今的身份,就只是一闲逸无事的富贵公子哥,满心好奇,缠着要随商队去坝上增广见闻而已。
想着,符刚喝完手上的羊汤,放下碗,对着卫东阳点了点头,以做招呼,接着扭头,看向厅下院子里,早饭也吃得差不多了的众人,起身道:
“……好了,准备出发。”
厅下众人闻言,各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片刻后,所有人都收拾好,陆续起身往外走去,卫东阳这才看到,一直隐没在人群中的徐婉。
徐婉穿了件蓝布衣裳,头上裹了块同料的头巾,素衣布裳,灰尘扑扑,虽是做女子装扮,但随在一众卖力气的车把式人群中,却半点不起眼,十分让人容易忽略。
卫东阳看得先是愣了下,跟着才反应过来,忙起身,缀在众人身后往外走。
出了大门,商队众人训练有束的飞速各就各位,卫东阳看着徐婉,同两个膀阔腰圆,脑袋大脖子粗男人,走到中间的一辆车上,上了车,他也忙牵过彤云,翻身上马,随即,领着队伍在最前头的符刚和符家几个甥侄甩了三下鞭,商队顿时起行。
苍芒夜色中,不闻半点喧闹,只有车轮滚滚之声,和杨雷立关口,被月光拉长的身影。
很快,杨雷的身影,便被远远抛在身后,隐没进了夜色里,众人出了关,行不上数里后,便是绵延的戈壁沙漠,一眼望不到头,茫茫黄沙,笼在夜色下,给人一种奇异的冰寒感。
商队趁着夜色,直走了大半日,细一算,该也走了快三十来里路,才得见天际亮起一丝微光。
天一亮,很快,日头便起来了,温度渐次升高,不多时,便只热得人口干舌燥,待熬到中午,终于可以暂停歇息,卫东阳骑在马上,整个人已是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
他一路北来,虽车行千里,却从来没有这样赶过路,也不知原来真正的赶路,是这样叫人痛苦。
卫东阳本来骑着彤云,不远不近的随在徐婉坐的车后,与众人并行,搞得负责前后几辆车的车夫和行脚,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怪,加之符刚冷淡的态度明显,并未正式跟众人介绍他,商队众人忖度着,也都待卫东阳客气疏离,半日来,没一个人主动跟他搭话亲近过。
眼下看卫东阳整个人在马上汗水淋漓,众人也是顾不得再奇怪疏离了,只纷纷搭手,把卫东阳扶下马来,说他:“嗳唷,你这样可不行的,不能这么出汗,不然再下去,可就要脱水了……”
“……这才半日,你就这样,后面还有十来天呢,怎么走得下来……”
说着,众人只拿细盐,化了一小竹筒淡盐水,让卫东阳喝,同时也在心里奇怪,毕竟卫东阳无论是从穿着打扮还是通身的气派,真的都跟他们太格格不入了。
他随商队同行,却又不带货,也不赶车,还穿绸着锦,遍身绫罗,众人着实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道赶路吃苦。
只卫东阳,喝着盐水,视线却不自觉的看向人群外,倚在车轮边,自顾嚼着干糖的徐婉,心针扎似的疼了下。
她真的就再不搭理他?视他如无物了吗?
想到自前日来的种种,卫东阳咬牙,只觉得有一股气,梗在心头,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徐婉就是要这样对他,一直对他铁石心肠。
他不够好吗?
他出身尊贵,才貌绝顶,风度翩翩,同时一心一计钟情于她,就算他身上流着一半李家的血,但过去的事,已成过去,徐婉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偏执往前走,看到他的痴情?!
卫东阳心头酸涩,神色郁郁的喝完淡盐水,打开行囊,勉强吃了两个馒头,待商队再次起行,便又继续跟着众人开始赶路。
如此一程接一程,转眼,三日过去,商队一行已是进了沙漠深处,只要再走上**日,便能出沙漠,进入坝上草原,眼见胜利再望,卫东阳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难受。
他本骄生惯养,生来实没吃过半点生活的苦。
先前从京师北上,原以为一路上赶路的苦已是极限,没想到比起符家商队的赶路风格来,吴少东家一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若非参与其中亲身体会,卫东阳着实不会相信,居然有人能负重日行百里,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七八个时辰都在赶路,每日吃食,只是啃干粮馒头和冷牛肉,唯一能吃上的热乎的东西,是每日扎营临睡前,以干马粪为燃料,生火烧开的热水,就这,还仅限每人一小竹筒,多了没有,因为燃料有限,烧不了太多水。
加上沙漠中,早晚温差很大,白天又晒又热,晚上又冷又冻,过一天,如似在过四季。连着三四天,卫东阳每每回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人,为什么生来要受这样的罪?!
身体难受,心里的憋闷更无处诉说,两相夹击之下,身体如何能熬得住。
开始不舒服的时候,卫东阳还憋着一口气,想不服输,跟自己较劲,可等到第五日上头,傍晚黄昏,商队又行了一日路程,才择好过夜营地落脚,未等下马,卫东阳便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幸而边上的人反应快,伸手将其扶住,才没叫他跌出个好歹来。
只这样,也够吓人了。
众人摸得他身子发烫,忙只将其扶到边上,拿随身带着的药丸兑水,喂他服下,过了半刻钟,卫东阳才悠悠转醒,只觉得整个人浑身无力,四肢手脚发软。
见众人都围拢在自己面前,卫东阳脸一热,想站起来,却没力气。到是众人,见他醒了,齐齐松了口气,七嘴八舌道:
“哎呀,小公子,你人不舒服,要早说的呀,大漠荒烟的,可比不得在关内……”
“就是,身子不舒服,这可马虎不得,多少人就是这么一口气没接上来就没了的。”
“我看你还有点烧,赶紧再吃颗药吧,晚上睡觉的时候要多注意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卫东阳脸颊发热,心里羞惭。
他习武之人,身强体壮,力气尽是有的,虽说几日来赶路辛苦,但他既不负重,又不挽车,不过是骑在马上,受些风霜寒暑,跟一路挽车负重而行的众人比起来,实已是在轻松不过,没想到到头来,最不济事的,反而是他。
一思及此,卫东阳惭愧无比,又见徐婉在人群外,埋首搭灶烧水,不曾向他看一眼,一时又有些难过。
只酸苦的涩意才起,卫东阳便觉得胃里有些作呕,忍不住扑到边上,哇一声,将刚刚吃的连药带水,尽呕了出来。
“嗳哟,这怕是中暑了,快快,拿霍香丸来配温开水……喂他服下……”
众人急吼吼找药,灶上,锅里的水也烧开了,徐婉没什么表情的盛了一小碗底,吹了吹,递过来送到卫东阳嘴边。
卫东阳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就着徐婉喂的热水,把药吃了。
吃完药,药力和着股热气反上来,卫东阳顿时觉得好受了些,头也不晕了,四肢手脚也有力了,到晚,因这次安营扎寨的营地,是在绿洲里,环境舒适,水源充足,晚饭众人便不在各自啃干粮,而是起灶烧火做饭。
熬了三四天,难得又吃上了热汤热饭,卫东阳胃口大开,顾不上好吃不好吃,直吃了两大碗。吃完,整个人浑身都有了劲,他自觉自己精神好了,病也好了,哪想到半夜,却重新发起了高热,烧浑身滚烫,他难受得想呻吟,喉咙却像是叫浆糊糊住了,想睁眼,眼皮也粘稠得睁不开。
迷糊中,只听得符刚的叹息声,在他耳边响起:
“……怎么会病成这样,不能再赶路了,还好行出未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