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符刚难道要把他遣返吗?
你敢!
怒火涌上心头,卫东阳一时,只忘了自己病弱成了只小冻猫子,只在心里怒斥:
“姓符的,你敢丢下小爷,小爷以后定不叫你好过。”
卫东阳心里发狠,却力气不济,狠完便只没了知觉,等再次恢复意识睁眼醒来,只见自己躺在顶低矮褐色的帐蓬里,身下是厚厚的干草堆,虽然头还是疼得难受,但浑身干净清爽,身上的衣裳也明显换过了。
谁给他换的衣裳?
卫东阳怔愣,垂眸看着身上衣裳,正呆滞,半阖着的帐帘被人掀起,徐婉端着个粗粝的陶碗,探进了帐蓬来,乍见卫东阳睁了眼,徐婉身形顿了顿,随即将俯左手伸到卫东阳的脖颈下,半抬起卫东阳的头,将右手端着的陶碗喂到卫东阳嘴边:
“喝药吧。”
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浓浓的腥苦味,卫东阳闻得下意识的反胃,不想喝,对着徐婉没有表情的脸,却又不敢不喝,咬牙屏气几口喝了。
徐婉喂他喝完,收了碗,放下人,退出身去,在外头,两下把帐蓬拆了折到一边,又重新低下身来,扶卫东阳坐起身。
头顶了没了帐蓬,卫东阳这才看清自己所身处位置,是在一棵杨树下,树冠被头顶的烈日照落下来,洒下一片浓荫,入目皆是绿色,身前不远处,有一汪碧蓝的湖水。
……是自己昏迷前扎营的绿洲。
但是,其它人呢?
卫东阳扭头四望,发现整片绿洲,除了他,徐婉,系在不远处彤云和和一匹黑马,再不见商队其他人的半个影子,转念忆起昏迷前,听到的符刚的话,卫东阳倏地僵在了原地。
……商队的人放下他和徐婉,赶路走了?
胃里的药汁沿着食道,返苦上来,卫东阳嘴唇颤抖,半晌,才发出声音:
“他们都走了?”
“嗯。”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没用,每次都拖徐婉的后腿。
思及此,卫东阳再坐不住,只撑着要起来:
“……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起程,去追他们。”
“不用了。”徐婉皱眉,按住卫东阳:“……你的身体,不能再赶路……”
闻言,卫东阳一下子泄了力气,难过的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跟徐婉道歉:
“我又坏了你的事,是不是?……对不起。”
卫东阳哽咽,徐婉却没说话,只收回按在卫东阳肩上的手,起身走到池边,将碗洗了,又从吊着的锅里,把熬好的粥盛到碗里,端着回来递给卫东阳,才道:
“……王廷就在那儿,今年去不了,明年还可再去……我们在这处逗留两日,等你彻底恢复好了,我们再起身返程……”
说完,徐婉不再理卫东阳,只去了边上收拾东西。
符刚虽领着商队的人走了,但是给她和卫东阳留下的东西,却很充足。除了足够她和卫东阳吃半个月的干粮,还有草料,药丸,以及半袋稻米和干菜。
稻米干菜这种东西,在沙漠里难得,却不方便携带,最好赶着在绿洲里,煮来吃掉,既不浪费,又能吃得好些,恢复体能。
想着,徐婉涮了锅,舀了两碗稻米和干菜洗了,放进锅里,用小火闷烧,等到傍晚,太阳落山,香喷喷的大米饭出了锅,配上带的腊肠肉干,香味扑鼻。
徐婉同卫东阳饱食了一顿,然后,重新烧水搭帐蓬,准备洗漱休息。
卫东阳自中午醒来后,病虽好了,但因心里愧疚,一直没敢跟徐婉说话,这下见徐婉一个人搭帐蓬,忙只上前帮忙,只他哪里会搭帐蓬,笨手笨脚,反越帮越忙,最后,还让徐婉叫他让他一边,自己一个人把帐蓬搭了起来。
卫东阳见此,内心真是一灰到底,别说说话,后面连看也不敢看徐婉了,直到暮色上来,星河满天,在两个帐蓬四周撒完药粉的徐婉,要回自己的帐蓬里休息了,他才呢喃出声,问徐婉,又像是问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徐婉掀帘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眼卫东阳,摇首: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自有你的长处,不必枉自菲薄……”说完,徐婉不再言语,只弯腰躺进了帐蓬。
卫东阳却坐在沙丘上,对着头顶满天的璀璨星辰,就着徐婉的话默然问自己:
他有的长处是什么呢?
他生于候府,长于长公主的溺爱,打小锦衣玉食,要星星,无人敢给他月亮。
他是绔纨公子,在京师,也自觉自己无所不能。
可自打离开京师,一路来了寒江,再到随商队出关,进入戈壁沙漠。一路山河万里,越是走,越是见识经历越多,越是发现自己本质上渺小又无能。
离京时,他还对着卫候爷许下豪言壮语,说自己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管能不能找到徐婉,都会回京去,参加来年秋闱……也曾许诺,假如找到徐婉,会给徐婉选择的自由,只要她一日不跟别人成亲,自己就绝不强迫她……
可种种誓言,只如昨日黄花。
他一见到徐婉,就昏了头。
他跟徐婉剖白,充耳不闻徐婉的拒绝,听到徐婉要去焉支王廷,便也不管不顾,盲目自大,一意孤行闹着要同行。结果进入戈壁沙漠,没几日,便没用的病倒,叫徐婉为了他,不得不放弃去焉支王廷的计划,送他回转……
真奇怪,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心慕徐婉。
可自打从跟徐婉遇见,直到如今,他带给徐婉的,一直是伤害、麻烦、拖累……这样的钦慕谁会想要……怪不得徐婉不喜欢他。
她对他无情,可有义。
每每临事遇难,徐婉总会对他伸以援手,不会丢下他不管。
没有情,有义,也够了。
尽够了。
世间多少男女之间,既无情更无义。
他应该知足。
他应该要知足。
他应该放下,让徐婉称心如意……
对着徐婉在夜色隐隐只有轮廓的帐蓬,卫东阳拼命劝服自己,可感情并不受理智的控制,只要一想到要放下心中所思所念,以后两人各自两涯,行如陌路,卫东阳便觉得心头酸楚异常。
酸涩中,卫东阳起身,躺进帐蓬,翻来覆去半夜,终于朦胧睡去,却兀地被徐婉摇醒,乍然醒来,卫东阳人有些迷糊,慢慢坐起身,含糊问:
“怎么了?”
“你听,是不是,有竹哨声?”
徐婉的神情凝重而疑惑,卫东阳瞬间清醒过来,侧耳倾听,静夜中,只闻得沙丘移动的沙沙声响,伴着虫鸣阵阵,半晌,并无竹哨之声,卫东阳正要摇头,兀地,一声低低的竹哨声传来,短促得气若游丝,若非一意留心,简直要被耳边的虫鸣声盖过去。
卫东阳忙点头,两人继续凝神细听,几十息功夫后,低低的竹哨声再次传来,确认自己的确没听错,徐婉顿时起身要走:
“……你起来看着东西,我去看看……”
卫东阳忙道:
“我跟你一起去,若有什么事,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徐婉犹豫了瞬,点头,两人顿时收拾行囊,拿了武器在手,翻身上马,沿声响传来的方向,奔寻而去,一路出了绿洲,又翻越寻找了四五座沙丘,就在徐婉和卫东阳齐齐怀疑,她们是不是找错了方向时,终于,在沙丘下看到了一团匍匐爬行着,在艰难移动的人影,在人影身后不远处,还有匹倒下的马,鼻只飘来浓浓的血腥味。
徐婉就着清冷的月色,看清马背上插着的箭矢和人影身上的衣衫,顿时脸色大变:
“……是符大叔!”
说着,徐婉翻身下马,奔下沙丘,几步赶上前,将人扶坐起,落后两步赶上来的卫东阳,忙上前接过手,将符大叔扶到身上,好让符大叔借力坐稳,徐婉空出手来,忙伸手拿出符大叔口中带血的竹哨,拨开他脸上散团成结的头发,卫东阳低头一看,也是把人认了出来——
却是他中暑坠下马时,伸手接住了他,还拿药喂给他吃的大叔,原来他也姓符。
卫东阳瞬间恍了下神,徐婉却是已镇定冷静下来,一边从身上拿出伤药来,找符大叔身上的伤口,要给他止血包扎,一边只问:
“……大叔,出了什么事,其它人呢?”
明显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符大叔,摇头,按住徐婉要解开他衣裳的手,一字一顿:
“……我们,半路,遇到,了,匈奴,急行军的骑兵……当家的让他们杀了,所有人都……只有我,侥幸未死,拼着重伤,跑了回来找你们…匈奴人要突袭咱们,你们快,快赶回,关内去报信…快,去……”
突袭!匈奴骑兵?!
徐婉一凛,忙追问:“他们有多少人?
……三,三万……
拼着一口气返回来,实已是强弩之末的大叔张嘴,想回答徐婉,却再发不出声音,只将按在徐婉手背上的手,用力点了三下,便咽了气。
三千?还是三万?
不管多少人,商队昨日清早出发,遇袭至今,已过了一日,若匈奴人的计划是突袭,以他们骑兵急行军的速度,只怕眼下,离寒江,已不足一日一夜的路程。
只为什么她们在绿洲,没有遇上匈奴骑兵,是侥幸错过,还是对方并未走这条边。
无论是哪种原因,眼下,她们想要在匈奴骑兵之前赶回到关内报信,已是来不及了。再者,以商队遇到匈奴骑兵的地点论,匈奴人准备突袭的,不一定是寒江关。
卫东阳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一时顾不得许多,只放下符大叔,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羊皮地图来,铺到地上展开,指着图上的七大关卡,问徐婉:
“你说,他们最有可能去哪一关?”
大事当前,儿女私情自要先放到一边,卫东阳看着图卷,脑中飞速思索,他虽没在边关呆过,但到底熟读兵书,北境七关,寒江,七星,长阳,玉门,雄谷五个雄关都与匈奴各部落的地界落接攘,以商队遇到匈奴骑兵的位置来说,匈奴人选哪一关做为突破口,都有可能。
当然,最有可能的,还是寒江,只要破了寒江关,匈奴骑兵便可南下长驱直入大梁腹地,择城池而踞,以战养战。
但寒江有当年徐氏一门留下的风骨在,易守难攻,就算匈奴人拿下寒江,南下一路至浔阳府,沿途要遭受的抵抗反抗,肯定百倍于七星,玉门,长阳,雄谷……
……手指在皮卷划动,卫东阳心里暗自飞快的计算衡量,假若匈奴真的突袭寒江,商队从寒江出发至此,走了五日余,虽也日行百里,走得并不慢……但到底车推马驮,带了许多淄重货物,比不得匈奴精骑,轻装简行,日夜兼程……
按匈奴骑兵急行军速度,至多再不过十二时辰,便可踏抵寒江……他和徐婉再如何,也赶不及在他们之前回到关内了……
不,两个人来不及,但一个人却可以……就着脑中的思绪,卫东阳倏抬头,目光只落到彤云身上……彤云是千里良驹,放开跑起来,势若奔雷……若只徐婉一人,骑彤云奔返,不用一日夜,便可以回到寒江……
想着,卫东阳蓦地抬头,看向徐婉,想说把心中的想法计划说出来,却见徐婉神色恍惚,似心不在焉,兀地一愣:
“你怎么了?”
什么!
徐婉一惊,回过神来,摇头表示没什么,只看了眼卫东阳,反问:
“你想说什么……”
闻言,卫东阳一时间也不及多想,只把自己的想法计划说了出来,徐婉听了摇头:
“没有用的,就算赶得及回去,也做不了事了……况且也不一定赶得及……”
目光落到整个人渐渐变得僵硬了的符大叔身上,徐婉面上闪过抹恨,咬牙垂头,看了眼地上摊着的羊皮卷,伸出食指,点在同长阳雄谷相倚成犄角之势的一座无名山峰上,下定了决心:
“我们去这里,金芽山,山上有峰火台,距此地约二百余里,我们连夜奔去,最迟明日晌午前便可到达,届时只要我们点燃峰火,镇守长阳关的乔家和雄谷的陈家,便能率先反应过来,通知联络其它五关,抢出半日的时间……只是我们想得到的,匈奴人怕是也能想到,说不得已先派了人去捣毁峰台,占据要津,我们去后若与匈奴人碰上……多半不能全身而退……”
军情似火,能抢出半天时间,也够做很多事了。
事不宜迟,必得争分夺秒,若真遇上了匈奴人,不能全身而退就不能全身而退吧,拼死一战……也无遗恨了。
想着,卫东阳看了眼徐婉所指的位置,点头:
“好,我们就去金芽山。”
说完,卫东阳只起身,从彤云身上,拿下比照着先前学棍的梢棍打的玄铁棍来,回身掘沙挖坑,想说将符大叔和死掉的马就地掩埋,徐婉看得他的动作,阻止道:
“……人死万事皆空,不过天地间一枯骨,埋与不埋,无甚差别……”
这话说得有理,很像徐婉说的话,但却不是此时此地,徐婉会说出来的话。
卫东阳抬头看向徐婉,心里方才见得徐婉恍惚的怪异感觉,再次升起,只时间紧急,容不得他多想,徐婉便已双膝跪地,对着符大叔的尸体,正正当当,磕了三个响头,随即起身,唤卫东阳:
“走吧!”
卫东阳微一犹豫,收起梢棍起身,最后看了眼,符大叔长眠在黄沙间的身体,抬脚跟上徐婉的步伐。
两人飞奔回到绿洲,收拾行囊,扔下淄重,轻装上马,一夜急驰,黄沙漫漫,冷月寒星,沙丘一座连着一座,似永远也看不到尽头,苍凉的月色,笼罩着天地九州,让人感受到一种浸骨的寒冷。
寒冷中,天边隐隐有了黎明的微光,以及一头兀地飞来的白头海雕。
那海雕径直飞到徐婉和卫东阳头顶上空,在高空盘旋了阵,接着发出一声长唳,振翅飞远了,卫东阳尚未反应过来,徐婉已经暗叫了声糟:
“……是匈奴人养的哨鹰,他们果然派了人来此,幸好没让他们赶在我们前面,快走……”
说完徐婉倏地扬鞭,一鞭打在□□的马臀上,黑马吃痛之下,奋力扬蹄,并着彤云,两骑如箭一般,在沙漠里飞驰,不多时,出了沙漠,进了戈壁,天际尽头,隐隐出现了起伏的峰峦。
“……那就是金芽山。”
徐婉扬鞭朝前方一指,告诉卫东阳,话音未落,耳边只闻得箭矢从背后射来的破空之声,徐婉闪身避过,回首一瞧,但见身后沙尘滚滚,一队数十人的匈奴骑兵引着沙尘,追赶而来,沙尘之上,雄鹰引路,正是不久前飞走的那头白头海雕。
徐婉看得心头一凛,同时见追来的人数不算很多,又有两分庆幸,只数十人,她和卫东阳对上,尚有一战之力。
想着,知道匈奴人的弓弩厉害,徐婉当机立断,弃了黑马,将手上的马鞭一甩,绕到身侧并骑而行的卫东阳的腰间,拽紧马鞭一个借力,轻飘飘跃起,打横一移,便落到了彤云背上,与卫东阳背对背相抵,同时将余下的马鞭在自己腰上一绕系紧绑牢,以免自己掉下马背,跟着反手抽出卫东阳斜背在背上的玄铁棍,下一秒,匈奴人的箭矢,便如雨射来。
徐婉将玄铁棍一横,使出棍打千人,叮叮当当间,只护住自己和彤云,将匈奴人射来的箭羽尽数打落,一波箭尽,第二波又来……
卫东阳闻得身后箭矢如雨之声,心里着急万分,却也不敢回头,只咬紧牙关,专注控着缰绳,让彤云跑得再快些,更快些,好让徐婉能少接几箭,两人配合默契,如是再三后,身后的追赶匈奴兵见箭弩伤不了她们分毫,便收了弓,兵分三路,想合围上来,将两人包抄。
然而彤云是千里良驹,虽多驮了一人,但奔行的速度依旧非寻常战马可比,无论匈奴人如何追赶,彤云在卫东阳操控下,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将匈奴骑后甩在身后。
如此僵持半程,峰火台已遥遥在目,金芽山山势徒陡,山道又狭窄,只要抢得先机,先赶上山占领地利,便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匈奴人眼见追赶两人不及,顿时吹响哨声,空中盘旋的白头海雕闻音,霎时张翅长唳,俯冲而下,直啄向马上的徐婉,这一击,简直迅如闪电,徐婉以棍回挡,虽堪堪避过鹰喙的攻击,却被鹰羽所伤,连带着卫东阳一起,被扫落了下马背。
幸而卫东阳反应快,在坠马的瞬间便松了控马的缰绳、解开了腰间跟徐婉绑作一处的马鞭,两人在半中得了自由,落地时各自就势一滚,卸了坠马的力道,赶叫两人都并未受伤,只奔势被这么一阻,便失了先机,落后的匈奴骑兵包抄了上来。
翻身而起的徐婉见状,将玄铁棍扔给卫东阳,自己解了腰间的追魂刀,握到手上,望着合围上来的匈奴骑兵,朝卫东阳道:
“攻守相倍,不要恋战。不要手软。”
卫东阳点头,徐婉看了卫东阳一眼,横刀一划,浑身杀气顿开,朝着追上来的匈奴骑兵身下的战马,率先飞扑着切了过去。
追魂刀锋利无匹,刀锋过处,马蹄齐齐而断,马上的匈奴士兵跌坠下马,徐婉顺势又是一刀,刀光闪过,匈奴兵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人头就从颈项上掉落下来,滚进了茫茫黄沙里。
徐婉一击得手,回身后退,卫东阳荡开玄铁棍,接替上前,架住另一个匈奴兵从马上劈下来的长刀,用力一掀,将人掀坠下马来,跌得脑浆蹦裂,玄铁棍去势未停,又有匈奴兵攻上来,徐婉挥刀上前,砍向马蹄……如是再三,两人一攻一守,一进一退,互为犄角,眨眼间便杀了五六人,破了匈奴骑兵的合围之势。
围在最前的匈奴兵,见状,霎时在马上发出一声长啸,吼了一长串叽哩咕噜叫人听不懂的胡语,赶在最外围的匈奴骑兵闻声,顿时散开去,分出一个小队,奔向金芽山。
“糟糕,他们要先去毁峰火台……”
徐婉和卫东阳虽听不懂胡语,见状却也猜出了匈奴人的目的,只不敢恋战,杀退眼前的骑兵,等甩开了哨鹰的彤云回奔而来,卫东阳率先翻身上马,拉上徐婉,两人突围而出,直追已先奔向金芽山的前队骑兵。
翻飞的马蹄,带起滚滚沙尘。
三拨人马,你前我后,你追我赶,以死相博。
卫东阳和徐婉夹在中间,腹背受敌,不多时,两人身上便都挂了彩,徐婉肩头中了一箭,卫东阳腿上也挨了一刀,幸而总算抢先两个马头,赶在匈奴前队骑兵前,上了金芽山道。
紧追而来的匈奴人见两人抢得先机,情知再不把人拦下,便要坏了他们的大事,顿时只露出同归于尽的凶狠来,刀剑弓弩齐发,齐齐冲向徐婉和卫东阳,一意要将两人拿下。
匈奴人杀红了眼,卫东阳和徐婉也是以命相博。
一时间,天地间都没了别的色彩,只有无尽的血色和喊杀声。
等到喊杀声停下来,遍地的尸体里,唯一尚且支撑站着的徐婉和卫东阳,已经成了两个血人儿。
两人身上尽是斑斑血迹,自己的、匈奴人的,卫东阳的左臂中,更甚还有一只贯穿的箭矢。
徐婉握着追魂刀的手尚在抖,咬牙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替卫东阳拨了箭,胡乱止住血,裹了伤口,两人便只相扶持着,往山上走。
待走到山顶,两人已是力竭,靠在峰台下,喘了半晌,才缓过气来,点了火把,拿着爬向峰口,正午的金乌,炽热得似要把人晒化,好不容易爬到峰口,徐婉举着火把点向柴草的手却一顿。
那是一个本不该有的停顿。
在下头支撑着徐婉的卫东阳不解,抬头朝徐婉看去,只一眼,看清了徐婉的神情,卫东阳霎时如坠冰窟,僵在了原地。
徐婉在犹豫,且那犹豫里,又夹了不甘之极的、仇恨的火焰。那是铺天盖地,欲跟人同归于尽的恨意。
为什么?!
卫东阳不解,随即又明白过来,徐婉恨的是李家。
“……你们李家,凭什么!生来高贵,就可为所欲为吗?!”
“……你说你知道我心里有恨,哼,我心里何只是恨!”
不久前的切齿痛恨,呼啸而来,卫东阳仿佛被什么击中,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原来那些话,是从徐婉心里挖出来的。
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所以,恨入骨髓,此生难消。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呢!
冰凉的泪,从眼眶里滚落,卫东阳浑然不觉,只痛苦的收回目光,垂下眼不敢再看徐婉。
可是他知道,徐婉还是会点燃峰火的。
因为除了恨,徐婉的心中更有情义,对寒江情义,对浔阳三府的情义,对那些在余公祠诚心诚意、燃香祝祷的百姓的情义。
她心里有很多情义,所以,就算犹豫,就算迟疑,最终,也还是会牺牲心中的恨,为李家的江山,燃起峰火。
而他的份量,就太轻了,轻到徐婉永远不可能,为了他,跨过心里恨的鸿沟。
不过,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能够相遇,已是此生大幸了。
况且,今时今日,他跟徐婉,就要一起葬身此地。
如此同生共死,谁说不是另一种圆满。
无尽的释然和遗恨铺天盖地而来,卫东阳一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心可以这样冷,血却可以这样热。
峰火台上,滚滚浓烟升起,峰烟直入云宵。
人事已尽,剩下的端只看天命了。
徐婉将火把扔进峰口,滑下身来,与卫东阳坐在一处,两人靠在峰台上,仰头看向无垠的天空,天际流云舒展,自在来去。
“如果有来生,真希望可以做一朵云。”
徐婉说,她的声音很轻,说完便闭上了眼,陷入了无尽的沉睡中。
卫东阳一笑,没有说话,只伸手,揽过徐婉,让徐婉的头靠到自己的肩上,笑着闭上了眼。
风卷着黄沙吹来,落到两人身上,渐渐堆起沙雪。
落日西下,漠漠黄沙尽头,传来阵寻着峰火赶来的马蹄声。
(完)
写完了,没写好,但就这样吧,目前实在是能力有限,只能写成这样了。
不是be,男女主没死,会获救。
但也不算he,男女主始终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在一起。
他们的故事有后续,但后续的主线不是男女主间的感情,而是男主的个人成长。
整个故事,原本想写的是大长篇,但限于个人能力,改了无数遍,结构和节奏还是写得乱七八糟,所以就不往后延伸了。
感谢这么多年里,大家的留言和陪伴,下一本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9章 关山冷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