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重。”苏婉禾最后道了一声,关上了车窗。
马车向前,离界碑越来越远。
苏婉禾没有再回看一眼。安致府中并不太平,她心中隐约有这样的感觉,蓝昭明与房如仪虽不在旋涡之内,但他们要查之事,必定不轻松。只是这些,今后都与她无关了。安致府也好,私铸钱要案也好,在她将商家嫁妆中的东西交给蓝昭明之后,便同她再无瓜葛。
她只望她所熟悉的这些人,日后也能平安顺遂、得偿所愿。还有,当她再度回到安致的那一日,她盼望能听到谢心月与房如仪的好消息。毕竟,真心以待的一对人,才是最该获得幸福的。
她这么相信着,心中本该是美好的情绪,此刻却不知为何,无端多了哀愁。
手指有些疼痛感,许是被这马鞭膈了手吧。
苏婉禾垂下头,眼睛发酸。
界碑旁,蓝昭明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直至它消失在视线之内。
“怎么,蓝公子这是后悔了?”房如仪问道。
“后悔?后悔什么?”
“将她牵扯进这件事中,不是上策。”
“没办法啊,你我都离不开安致府,要查商家的嫁妆,还是她最合适。等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这件事就与她无关了,不会牵扯她。”蓝昭明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这在文濂府获得的证据,审问陆争鸣时,因陆争鸣主动承认杀害苏倩和,再加上这所谓的证据看来与凶杀案并无关联,因而他们并没用将它呈到堂上。案子审结后,蓝昭明便向苏婉禾要了来,说想看看这东西与私铸钱案是否有关。苏婉禾没多问什么,便将这东西留给了他。因为苏婉禾素来敏锐,蓝昭明总觉得她好像猜到了什么,只是没有点破。但如今,他觉得他完全没必要担心了。
“房兄你还是别操心了,东西凑快凑齐了,这不好吗?”
房如仪道:“我只是担心,万一又是一块写着地名的墨,你要她如何去找?”
“李放会帮她找到证据,不会让她犯险。等她返回安致府,事便成了。不会有人想到我们要找到的东西在她手中。”回想方才苏婉禾的话,蓝昭明道,“她很聪明,吃过的亏便不会再吃第二次,她不会让自己轻易陷入危险。”
“但愿如此。”
“你放心吧。”蓝昭明道,“这丫头很有主意,除了她姐姐的事,她行事还算谨慎。”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没有啊。”
“是吗?”房如仪低头侧目,“东西送出去了?”
“什么东西?”
“马鞭。”
蓝昭明扭曲了脸:“你看见了?”
“昨日你在营中翻箱倒柜的,我想不看到都不行。不过看样子,你的马鞭算是白送了。”
“你这是何意?”蓝昭明道,“她学骑马,我送马鞭,怎会白送?”
“非要我点破?”房如仪道,“你就这么答应了?真的愿依她所言,解除婚约?还是我会错了意,你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
蓝昭明笑起来,勾住房如仪的肩膀:“房兄,你今日怎么了?什么感觉不感觉的。从前你和张兄不总说,怪我太过随性,害得苏小姐损了名声,不情不愿的与我结亲,还说是我亏待苏小姐,婚约这事总要我给个结果。如今苏小姐替我做了主,这事不出一月就会有结果了,这不正好?免去这桩婚,我与她之间也不再有任何关系,时日长了,那些传言自然就淡了。有我抗这恶名,于她不会有什么影响。”
房如仪看了他一眼。
“哎,别说我了。”蓝昭明凑过去,嬉笑道,“苏小姐可说了,让我找个时机劝劝你,让你把和谢姑娘之间这层窗户纸捅破。我也不费这唇舌,你直接告诉我,这事你打算何时办吧。”
房如仪冷着脸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挪开,转身就走。
“别走啊,房兄。”蓝昭明追过去,“好歹你给个回话,日后我也算有个交代。”
房如仪翻身上马:“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接下来要如何办。”
蓝昭明也跨上马背:“还能如何?就等苏小姐带着东西回来了。这么多年了,总算看到些希望了。”他收敛笑容,“陆争鸣要杀苏小姐时,你却恰好出现,黄明先是不是怀疑你跟踪陆争鸣,他后来问过你什么没有?”
“他只问过一次,我回答他是偶遇。但我看他并不相信。还好他并未察觉,跟踪陆争鸣这事是你我一同筹划的。”房如仪回道。
“怪就怪在这儿。”蓝昭明道,“放出陆争鸣虽在他设计之中,他可是一直派人跟着陆争鸣,必然察觉到你也在跟踪陆争鸣。但他却不深究,你不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我也是如此想的。”
“还有,如今我们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他城府颇深,谁知他对你我是不是有所隐瞒?他可是池靖锋一手提拔的,单凭这点,你就得提防他。”
“我明白,你也担心黄明先知道当年的案子,所以才着急叫苏小姐去取东西?”
蓝昭明道:“陆争鸣既是凶手,他便与当年的案子有关,黄明先说不定知道这事,就算他不知道,池靖锋若是察觉了陆争鸣的存在,就少了一个人证,我们还需尽快行事。”
房如仪问道:“周衍荣说的那些话你以为如何?”
蓝昭明摸摸下巴,若有所思:“这周衍荣肚子里的东西还没吐干净,他必定还知道什么,否则不会找上苏婉禾。他说那些话,分明是要苏婉禾劝我远离铁鹰卫,只是碍于他眼下的处境,又或许是铁鹰卫大牢里走了一圈,让他有了顾忌,不便直言。可是会是谁呢?安致府这几个人……冯新本不是安致府铁鹰卫,应当无关,何文逸一直置身事外,他是个不愿惹事的……”他摇摇头,“想不出会是谁,我还是盯着周衍荣吧,找机会套套话。”
房如仪点点头:“好,那营中事务交给我,安致府铁鹰卫,我比你熟悉。”
“行,就这么定了。”蓝昭明挥起马鞭,“走吧,证据的事需告诉张兄知道,回营之前我们再好好筹谋。”鞭落,骏马扬起马蹄,急奔而起。
房如仪策马跟了上去,与蓝昭明一同,朝着郊外林中而去。
一缕晨光透过窗棱照在帷帐上,苏婉禾缓缓睁开眼,嗅到周身淡淡的清香。她坐起身,望着窗外陌生景色,有些恍惚。
“小姐,你醒了?”丹儿推开门,走到床边撩起帷帐。
“丹儿?”苏婉禾盯着自小陪伴她的婢女看了好一会儿,好似不认识她一般。
她迷糊的模样将丹儿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婉禾这才回过神,笑了一笑:“没有,我没事。”对了,她并非是在安致府的客栈之中,而是已经回到了锦安苏府。安致府中所发生的一切,如今想来恍若隔世一般。
“什么时辰了?”
“小姐放心,老爷和夫人还没起身,少爷也是。”
苏婉禾点点头,起身梳洗,穿上最爱的一身水蓝色衣裙,信步走到院中。院落之中山石、树木一切如旧,落在故人眼中,不改半分颜色,只是如今她心境不如从前,总觉得绿树添碧、红花染朱,更显美艳。
她这厢还未欣赏完一院景色,管家兴伯便进了院门:“二小姐,车备好了,老爷说,可以出发了。”
“好。”苏婉禾拾起桌上的香盒,想要离开,无意中瞥见挂在案旁的那根马鞭。粗制的鞭身垂着一条马尾一样的鞭子吊在半空,与她这秀气雅致的闺房布置很不相称。
她眼神暗淡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秦水河畔,一架马车顺河而下,朝着西山的方向缓缓驶去,最终停在西山脚下。
苏婉禾跟着父母家人一同,登上西山山腰,那里的一座坟茔,是他们今日的终点。
苏如训夫妇亲手摆上祭品,一家人立于碑前。
爱女苏倩和之墓。这几个字,仍旧静静的刻在墓碑之上,只是添了些尘泥。
苏如训望着墓碑,缓缓道:“倩儿,爹娘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当年害你的凶手已经被抓住了,秋后伏法,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他说着,伸手拂去碑上尘土,指尖在冰冷的石碑上微微颤抖。
林清微低下头,拭去脸上泪痕。苏瑜亦是满目悲伤。
苏婉禾站在父母及弟弟身后,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墓碑。记忆之中那个模糊的影子映在墓碑上,渐渐褪去了阴霾。
一瞬间,苏婉禾垂下泪来。十一年了,忘了从何时起,无数个夜晚,苏婉禾忆起她,都只剩模糊的影子,看不清面貌。她以为自己早就忘却了苏倩和的样子。然而此时此刻,苏倩如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清晰无比。她永远停留在了十六岁来临前的夏日,却仍如此鲜活。
“姐姐……”她微微张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默默呼唤着她。
“婉儿……”
闻得有人唤自己,苏婉禾循声望去,便见苏如训、林清夫妇满是担忧的看着她。
“爹爹、娘亲,我没事。”她抹了一把泪。
苏如训道:“我们该回了。”
苏婉禾舍不得:“爹爹,女儿有些话,想对姐姐说。”
苏如训与林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我们在山下等你。”言罢,两人一起转身下了山。
苏瑜跟在父母身后,走过苏婉禾身边,回身看了他一眼,平日对苏婉禾冷言冷语的他,竟然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墓碑之前,只余下苏婉禾一人。她一步一步走到碑前,伸手抚上碑身,嘴角在笑,眼中却是泪。
“姐姐,对不起,我早该和爹爹娘亲他们一起来看你,可是却拖到今日。”她抚过碑上苏倩和的名字,“真凶即将伏法,愿你泉下有知,能够安息。”
泪水模糊了视线,苏婉禾的心默默决堤。很多年前,她曾经想象过今日的场景,当她抓住了当年的凶手,告慰亡者之时,她该是如何释然。然而如今,当想象中的一切成了真,她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这份心情。悲伤似乎比释然更深,无法排解。
她将头抵在墓碑之上,不断重复:“姐姐,对不起,当年都是我任性。姐姐,你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原谅我……”
然而日暮之下、孤山之中,无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