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安致府府城的大门刚一打开,一辆马车便出了城门。马车旁,一左一右两匹骏马上的护从护卫着马车,一直来到郊外。
马车停在府城外官道的界碑旁,蓝昭明翻身下马,敲了敲车窗。
马车的门被推开,苏婉禾踏步出了马车,回身朝城门方向望了望。
蓝昭明道:“你放心,房兄在那边呢,离这里很远,什么也不会听到。”
苏婉禾收回目光。
“你特意叫我支开他,有什么事?”蓝昭明觉得苏婉禾鬼鬼祟祟的,心事很重的样子。
苏婉禾叮嘱道:“周大人昨日说的那些话,蓝公子你切要小心。”
“放心吧,就算铁鹰卫和府衙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些人也不会对我怎样。还有啊,周衍荣这人心思重,他说的未必都是真的,你不必太过担心。”蓝昭明歪过头,问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一阵沉默。即便昨夜已经练习了许久,此刻,苏婉禾仍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了?”蓝昭明摸不着头脑。十年旧案大白于天下,他瞧着苏婉禾这几日很是开怀,那日跑马也十分惬意,不知怎的,今日愁容又现,彷佛又多了什么心事。他于是道,“那嫁妆的事你不用着急,若在里面发现了什么,你依我教你的法子,去营外找李放帮忙就行。”
苏婉禾仍旧踌躇。
眼见气氛尴尬,蓝昭明也没了话。趁着这会儿摸了摸腰间,扯出一样东西,就要递过去。
便听苏婉禾言道:“蓝公子,我有话对你说。”
蓝昭明将东西放回腰间,问道:“何事?”
苏婉禾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蓝公子,回锦安之后,我会请求父母与我同去诚国公府,为你我解除婚约。”
蓝昭明的手一滞,登时睁大了双眼。他拼命张了张嘴,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会请父母为我退婚。”一旦开了口,苏婉禾也没了旁的顾忌,“这是我的意思。若是诚国公责怪,我一人承担。”
“你……”
“你放心。你我交易之事,我不会告诉外人知晓,即便是我的家人和你的家人也不例外。此次退婚,我会找个合适的理由呈告国公爷,定然不会让你为难。”
“我不是说这个……”蓝昭明以往的伶牙俐齿消失不见,只觉得口舌打架,“为何?我是说退婚……”
苏婉禾一笑,略带惨淡:“你不必担心,退了婚,我们的交易仍旧在,我不会食言。你帮我了结一桩心愿,我必要回报于你。只是这婚事……”
蓝昭明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这婚事如何……”
“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从来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或者两心相悦,真心以待。”苏婉禾侧过头,不再看蓝昭明,“但你我之间,只是迫于流言。蓝公子是明白人,自然知晓我是什么意思。”
蓝昭明沉默下来。
苏婉禾鼓足勇气,继续道:“这桩婚,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要错也是我有错在先,与你无干。”
苏婉禾转过头,见蓝昭明目光诚恳。或许在他心中,他们之间的婚约源于端午节街上那次偶遇,是他蓝昭明先招惹了苏婉禾。只是在苏婉禾心中,却不是这样的。
“这便是我要对你说的。”她沉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端午节那日,闻得林大人唤你的名字,我已经知晓你是诚国公家的二公子。后来,我从钟飞口中得知当年害死我姐姐的凶手在铁鹰卫中,锦安府中铁鹰卫,我一个也不认识。我想要寻线索,便想到了你。”她没有躲避蓝昭明的目光,“是我请绿芙姐在城中散布消息,使人知晓那日街上,被蓝公子你称作心上人的女子便是苏府的苏婉禾。我这样做,便是为了让这事传的尽人皆知,唯有如此,才能逼得你有所动作。或许,我便有机会见到你,或许会与你相识、熟悉。除了如此,我没有其他能够接近铁鹰卫的机会,认识了你,我就能继续追查我所要的答案。只是我没有料到,蓝公子你竟然会直接上门提亲。”
蓝昭明的表情变了几变,由惊讶变得冷峻。
苏婉禾羞愧更甚,她强迫自己接受蓝昭明的审视,不去逃避。
“如今你都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我的算计。即便后来我没有发觉你夜闯苏府,我一样会利用你追查真相。”苏婉禾嘴角一抹惨笑,“你我之间并无情分,最初便是算计的婚约,怎么能够当真呢?所以,这次帮你找到嫁妆里的东西后,我理应退婚,还你自由。这本是我亏欠你的,我不指望你原谅我。对不住,害你来了安致府,被牵扯入要案之中,还损了你的名声,都是我的错。等这桩婚退了,蓝公子也可以离开安致府这是非之地。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好好补偿你,只望蓝公子不要因这事,责怪我的家人,他们对此事全不知情,是我连累他们担忧受怕。”
苏婉禾说完,静静等待着。她明白,寻常人听她如此说都应生气。若她真的心怀愧疚,何不早日解除婚约,偏在旧案了结之后才来惺惺作态?可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到了今日,才将退婚之事说出来。
蓝昭明若是怪她,她愿意承受。然而,想象之中的责难与怒火都没出现在蓝昭明脸上。蓝昭明只是静静的看她许久,忽而翘起嘴角,回以一笑:“这么说来,我们两清了。”
苏婉禾诧异不已:“两清?”
“是啊,两清。”蓝昭明伸了个懒腰,重又恢复成往日不羁懒散的模样,嗤笑道,“你以为,只凭何绿芙,就能让一桩消息三日内传遍全府城?”
“蓝公子何意?”
蓝昭明嘴角仍是笑:“我早就知晓你是苏府苏婉禾,也早就知晓,我要找的东西在商家的嫁妆里。我如此说,你可明白了?”
苏婉禾略顿了片刻,忽而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你算计我一桩,我算计你一桩,我们两清了。”蓝昭明一摊手,道,“你说的有理,婚姻之事,岂可儿戏。一开始就是算计的婚约,自然也不该有结果。所以解除婚姻之事,便依你的意思。”
苏婉禾的心猛地跳动一下,却没有落地。她怔怔看着蓝昭明。
蓝昭明目光狡黠:“怎么,还不明白?”
这下,苏婉禾哑口无言。
蓝昭明嘴上随意,眉眼之间却些许暗淡:“这婚约和你我之间的交易一样,你我两不相欠。婚约了了,还剩一桩交易,望你守约。” 他拍了怕胸口,那里有苏婉禾留给他的,此次去文濂府得到的东西,“其实算起来,还是你帮我的多些,谢谢你将这东西留给我。”
听闻这话,苏婉禾如梦初醒一般。她想象过自己说出这话后会受到怎样的责难,却没想到这事被蓝昭明如此轻描淡写。她这才点了点头,承诺道:“我一定做到。”
“那便快上路吧。”蓝昭明将苏婉禾扶上马车,问道,“我交代的事情,你可都记清了?”
苏婉禾从马车窗子探出头:“你放心,我都记住了。”
“这便好。”蓝昭明边说,边将手中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苏婉禾低头一看,是条木枝,末端还坠着一条绳鞭,很奇怪的外形。
“这是……”她抬头询问。
蓝昭明挠了挠头,将头侧开:“马鞭。”
“马鞭?”
“送你的。”蓝昭明道,“你的马骑得不错,日后可勤加练习。等再熟练些,没有趁手的马鞭可不行。”
苏婉禾愣住了,细看才发觉,手中的确是一条马鞭。
“……谢谢。”
“你此去,一路多加小心。”
“好。”苏婉禾默默皱眉,手中的一条马鞭的分量压在心上,让本不轻松的心情雪上加霜。
“走吧。”蓝昭明挥挥手,退开了。
苏婉禾叫住他:“蓝公子,还有件事。”
“何事?”蓝昭明凑过来。
“谢姐姐是难得的好人,我看得出,她与房大人彼此中意。我曾经劝过谢姐姐,但却没能劝动她。这层窗户纸,怕是要房大人去捅破才是。”苏婉禾叹道,“世间难得有情人。蓝公子不如找个合适的时机,劝一劝房大人,千万不要错过了谢姐姐,辜负了她一片真心。”
蓝昭明愁的直搓手:“这事,我怕是做不来。他们两人……嗨,你也看见了,房兄一天到晚板着脸,我与他又不熟,这等私话无法启齿啊。谢姑娘那边我就更说不得了,这事我怕是劝不动。”
苏婉禾道:“蓝公子与房大人、谢姐姐相识已久,一定知晓他们爱听什么话。我相信,你可以说的动他们,只是时机未到。”
“我不行。”蓝昭明无奈摇头,“那一个两个都是倔性子……”他突然止住话语,抬头看向苏婉禾,眼中略过一丝惊讶。
苏婉禾笑笑,没在言语,二人对望之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