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上午,生火、烧水,苏婉禾忙前忙后,熬制那日和蓝昭明收集的赤松松脂。她想尽快制成松香,说不定,这能够帮助铁鹰卫追查私铸钱的来处,亦或给审讯提供新的线索。
午后,她正在房前搅拌松脂,一名铁鹰卫来到她面前。
“是苏小姐吗?何大人请您去营中一趟。”
“嗯?”苏婉禾看面前的人,确是铁鹰卫的打扮,可是外人不得擅入铁鹰卫大营,铁鹰卫为何请她去营中。再者,若说是蓝昭明或是房如仪叫人找她,她会相信,但眼下来的,偏偏来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大人。”苏婉禾谨慎的回道,“铁鹰卫大营非外人可以擅入,我实在不宜……”
那名铁鹰卫回道:“事态紧急,还请小姐速随我去。”
“我……”
“事关私铸钱一案,请小姐勿要耽搁。”
“私铸钱?”这下苏婉禾更加疑惑了。但看来人严肃的面容,也知自己不能拒绝。
“好,我随大人去。”
铁鹰卫大营正堂中,苏婉禾眉头紧皱。
“我?”她抬眼,看向堂内众人。
何文逸、冯新、蓝昭明、房如仪,还有那名从客栈将她带来铁鹰卫大营的铁鹰卫,叫做卫昌中的。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局促不安:“大人,这……”
“苏小姐莫怕。”何文逸道,“确是万不得已,才请小姐帮这个忙。”
“可是……”苏婉禾摇了摇头,“我乃平民,如此大案,我怎敢参与。这……怕与律法不合。”
“此事,小姐不必担心。”何文逸道,“事急从权,有铁鹰卫作保,必不会让小姐担不是。”
“何大人,我并非这个意思。”苏婉禾道,“我与周大人仅有数面之交,所谈的也不过是香料而已,他因何一定要见我?”她略一思索,道,“我与私铸钱一案也无瓜葛,若只是因为那盒返魂香……”话到一半,突然顿住了。抬眼,对上蓝昭明严肃的眼神,苏婉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何文逸摇头:“这我们也没有想明白。铁鹰卫连审三日,周衍荣一字不肯交代,如此僵持也不是办法。”
“目下也无他法。”房如仪道,“周衍荣指名要见你,说是见到你,才肯道出真相。此案不宜拖太久,还望小姐相助。”
他们既然道出利害,苏婉禾也挂心私铸钱之害,便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况且,方才与蓝昭明对视之间,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周衍荣非要见她的理由,只是此事不能对何文逸他们言明。
“可我不懂得如何同犯人说话,万一说错了话,会不会给诸位大人添麻烦?”
“小姐少与他说话,听他说就是,若是他问起什么,小姐可随意答复,只要不让他知晓铁鹰卫如今的动向即可。”冯新说完,还不忘安抚,“苏小姐放心,眼下与当日在锦安府大营中不同,周衍荣囚具加身,被关在铁牢之内,不会威胁到小姐。”
苏婉禾应下。
苏婉禾一路由蓝昭明带着,朝铁鹰卫的监牢走去。她心事重重。
“想什么呢?”身前的蓝昭明问道。
“他为何要见我。”
“你不是有了猜想?”
苏婉禾愣了愣:“蓝公子,你也是如此想的?”
“我也不确定,但这姑且算一个可能。”蓝昭明道,“在周衍荣家中,搜出了些账目、私铸钱,还有用于制作私铸钱的模具,但是翻遍了周府,却没找到你的家信。”
苏婉禾低头沉思。
“他虽然身上带着那盒返魂香,但是却不承认与偷盗之事有关。”蓝昭明叮嘱道,“这里的人,除了我和房大人,没人知晓你在追查十年前的真凶。”
“我明白。”苏婉禾知道,蓝昭明这样提醒她,是在嘱咐她小心说话,“这件事,我不会主动提起。”
“好。”蓝昭明道,“周衍荣是个聪明人,这几日铁鹰卫审问他,花了不少功夫,但却没问出什么。他镇定的很,还会寻律法为借口,满口咒骂,让何大人他们难堪,嘴上他倒是没吃亏。这人精明,你与他说话,切要小心,不要着了他的道。”
苏婉禾停下脚步,铁鹰卫监牢的大门就在眼前。
蓝昭明转过身:“他非要单独见你,否则不肯开口。监牢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铁鹰卫看守。但我们在门口,有事你就喊,我们能听到。”他挂上笑脸,拍了拍站在牢房门口的铁鹰卫,“陆兄,是不是啊。”
那铁鹰卫本来老实站着,被蓝昭明这么一招呼,缓缓转过身,忙不迭的点头:“蓝总领,说的是,说的是。”他将苏婉禾上下打量一番,讪讪笑道,“苏小姐是吧。”
“我是。”苏婉禾点头。
面前的铁鹰卫将原本站的笔直的身板放软,十分客气的冲她道:“苏小姐若有事就喊我。”那铁鹰卫道,“我叫陆争鸣。”
蓝昭明搭上他肩膀:“陆大人,之前我不常到监牢走动,也没来得及请你吃顿酒,哪日请你赏光,流霞居一聚如何?”
陆争鸣垂头,连连道:“蓝总领,您就别拿属下开玩笑了。”
蓝昭明道:“哪里的话,都是同僚,这是应当的。”他说着,点了点苏婉禾,“你多照顾。”
“蓝总领放心。”陆争鸣对苏婉禾道,“苏小姐,我在这里守着,你别担心。”
“多谢陆大人。”苏婉禾对蓝昭明点了点头,“我进去了。”
陆争鸣点点头,重又垂首。
苏婉禾顷身移步,路过陆争鸣身侧,无意中瞥过他的脸,那张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睛却是冰冷的。铁鹰卫即便和她客套,骨子里却还是冷漠。她急忙低下头。
铁鹰卫大牢,四面砖墙高耸,逼仄而阴冷,只有开在高处的几扇窗可以透进光亮,勉强照进些光亮。面前的甬道昏暗而漫长,身遭细风拂身,令人心生寒意。一步一步迈向监牢的最里面,四周空荡,身下轻微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声响。苏婉禾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距离真相更近一步。
这条路,她走走了整整十年,如今,是否能得到一个答案?
她正想着,前方有些响动,似乎是金属敲击地面的声音。她扬首,甬道的最尽头,是一扇铁栅栏围成的牢房大门。
门内坐着一个人,穿着囚衣,头发凌乱,四肢被金属囚具束缚。他双手垂在膝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苏婉禾深吸一口气,向前踏了一步。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牢房里的人抬起头。布满污渍的脸,深陷的眼窝,干涸的唇上还有血迹,与她记忆之中判若两人。
“苏小姐?”周衍荣想抬手,却没抬起来。
苏婉禾这才发觉,他的手臂上有几道血痕,囚衣上亦是血迹斑斑,无数暗红色的血渍好像干枯的枝蔓,绕过他的手臂,延伸的胸前的衣衫上,缠绕着他的全身。
苏婉禾屏息:“周大人。”
周衍荣垂头苦笑:“我哪里还是什么大人,不过是阶下囚。”他语气颓丧,全然没了从前那份沉静儒雅,“委屈小姐了。要在这里与我说话。”
苏婉禾强自压下心中情绪:“何大人说,周大人想要见我。”
“是我说的。”周衍荣眼中尽是疲惫。
“大人找我何事?”
“有件事要问小姐。”周衍荣道,“小姐的住处,前几日遭了贼?”
“是。”苏婉禾紧记着众人对她的嘱咐,回答的小心翼翼,“我住的客栈进了贼,丢了东西。”
“丢了一盒返魂香?”
“是。”
周衍荣小声道了句:“原来如此。那盒上有小姐做的记号?”
“是。”
“小姐为何这样做?”
“我一向如此,贵重的香料都会做上记号,是怕旁人错用了。”这话,是苏婉禾随口编的。她在那香盒上刻字,本是怕将那盒香错认成斗香大会上得来的返魂香。
“想也如此。小姐极是看重返魂香。可还丢了其他的贵重香料?”
“没有。”
“如此看来,这贼对香料颇为熟悉,知道如今府城内,返魂香重金难求。”周衍荣说着,眼睛瞥向苏婉禾,“小姐以为呢?”
苏婉禾摇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是那贼随手拿的。”
“是吗,小姐这样想?”
苏婉禾不欲回答,转而问道:“这香如何到了周大人手中?”
“小姐没听铁鹰卫说吗,是我家家仆送的。”周衍荣缓了片刻,问道:“铁鹰卫还说,是我偷了小姐的东西,小姐以为呢?”
他声音虽弱,却很沉稳。一字一言之间,丝毫不显急躁。连番询问,层层递进,倒好像此刻他是问审疑案的官员,而苏婉禾才是被囚禁的犯人。
苏婉禾思量片刻,谨慎道:“我并没看见那贼的样子。查案是大人们的事,我不懂。”
周衍荣沉默了。
半晌,没人说话。
周衍荣的头又低下去,好似没了话。苏婉禾静静的等待,希望还能从他口中听到些什么,但他并没有重新开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