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私铸钱案(15)

难道周衍荣叫自己来,只是为了询问当日客栈失窃的案子?苏婉禾觉得,事情绝没有这样简单,或者说,她并不希望周衍荣找到她的理由是这样简单。她立在牢房门,虽然面上安静,内心却波涛汹涌。这份心潮起伏,随着周衍荣的沉默而变得愈发高涨。

眼前这人很可能就是她找了十年的人,那个杀害她亲姐的凶手。这会儿四下无人,他又受困于牢中,是最好的时机。她多想趁着这机会开口问一问,听周衍荣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听他承认自己的罪行,揭开困扰自己十年之久的问题的谜底。

但是理智却告诉她,她不能。

她记得蓝昭明和房如仪所说的话,若周衍荣真是凶手,她这样追问,无疑会激怒他。自认死罪,他怕是再不会透漏关于私铸钱一案的一个字。若是那样,那些害人的私铸钱还会继续在百姓手中流转,不知会有多少人像余伯那样无辜遭难。

苏婉禾极力克制自己。她攥紧十指,将那些她放在心中的问题统统压了回去。

“若是周大人没有旁的事,我回去了。”苏婉禾嘴上虽如此说,双脚却迟迟没有移动。

“小姐且慢。”不知为何,当周衍荣开口叫住她,苏婉禾反倒松了一口气。

“周大人还是事?”

“小姐的东西被盗,与我无关。那香盒确是别人送的,我也没留意那上面刻了字。”

“这事全凭大人们审理,我相信铁鹰卫办案,必不会冤枉无辜。”

“不会冤枉无辜?”周衍荣突然笑了起来,“小姐是这样想的?”

苏婉禾点头。

“也是,旁人并不了解铁鹰卫。”周衍荣这话虽是自言自语,但却入了苏婉禾的耳。

周衍荣道:“铁鹰卫手握大权,但凡大案都要插手。看来铁面无私,霹雳手腕,其实谁又说得清他们背后有什么图谋。向来权势,最能腐蚀人心。”

相似的话,苏婉禾从前从街巷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听到过不知多少。但此刻从周衍荣口中听到,对她触动更大。街边传言,少不得有心者添油加醋,但一个与铁鹰卫同府为官多年的官府中人,必定比街头百姓知道更多内情,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自然更加可信。

不知是心中郁闷不吐不快,还是察觉到苏婉禾对这话有所触动,周衍荣道:“苏小姐怕是不知道吧,历来铁鹰卫最会玩弄手中权力,栽赃构陷之事,从前不知做过多少,只为中饱私囊。在这安致府中,这样的事也不稀奇。”

“大人此言何意?”苏婉禾问道。

周衍荣问道:“小姐可还记得药铺中的事?”

苏婉禾不回话。

周衍荣道:“铁鹰卫一直收受那些商铺的常例钱,那些商人稍有反抗之心,便会被他们用手段压制。这种事,我可是见多了。”

想到药铺掌柜的浑身是血的模样,苏婉禾不置一词。

“苏小姐身旁有蓝公子,自然以为人人都像他一样的好品行。你可知道,徐敏这样的才是铁鹰卫中的多数?”

苏婉禾仍是沉默着。

周衍荣幽幽叹道:“或许小姐不信,身在其中,我也深受其害,但我能做的有限。官府与铁鹰卫看着是一体,实则受其压制,我不得不帮他们遮掩些许,只是……”他抬眼望向苏婉禾,可苏婉禾只知怔怔看着他。

“罢了。”周衍荣惨然一笑,“或许是我先违了本心吧。”

监牢里一时无声。

“大人若无事……”

“小姐聪慧,不明白我的意思?”

不知周衍荣为何发问,苏婉禾答道:“我不明白。”

“无人看清盗贼模样,仅凭一盒返魂香,他们便认定我与盗窃案有关,还有那私铸钱。”

苏婉禾道:“铁鹰卫朝廷肱骨,且巡查使冯大人也在府城,我相信他们……”

“可这又算什么?”周衍荣突然怒吼,晃动着缚住自己双手的囚具,“那这又算什么?”

苏婉禾被吓了一跳,用力抿下嘴唇。

“我再三同他们说,从我府中搜出的那些东西不是我的,他们不去查证,却只来逼问我。如今,还让我怎们相信他们会秉公办案?”周衍荣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是愤怒,“旁人都说铁鹰卫为一己之私诬害他人,为了自己任上功绩,什么都做得出。我从前以为,我与他们相识数载,同朝为官,这种事应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没想到如今却是这样……是我看走了眼。”

苏婉禾仍旧不说话,脑中却转得飞快。周衍荣看似在发泄满腔不忿然而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摧毁她对铁鹰卫的信任,在她那原本疑窦丛生的心上,火上浇油。

周衍荣惨笑道:“小姐是不是在想,为何我要对你说这些?”

苏婉禾的心思被看穿,不由一惊。蓝昭明提醒过她,不要被周衍荣牵着鼻子走。她以为自己不说话就不会露馅,没想到周衍荣只用了一句话,就瓦解了她心里筑起的防线。

“为何?”苏婉禾试探道。

“因为我相信你。”周衍荣道,“如今我能信的,只有你。”他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镣挪过来。

在他即将走到牢房大门前的一刻,苏婉禾连退两步,重新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你不必怕。”周衍荣在距离牢门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拽了拽手上的铁链,“这链子已经到头了,我也就走到这里了。我请你来,就是要将事情的真相全部告诉你。”

“真相?”

“苏小姐难道不想解开心中的疑惑?”周衍荣的眼笼罩着一层阴云,但目光凌厉,似乎要穿透苏婉禾的心。

苏婉禾问道:“周大人,你到底要做什么?”

周衍荣对上她疑惑的眼神:“我想让小姐替我伸冤。”

“伸冤?周衍荣是如此说的?”铁鹰卫大营正堂中,冯新如是问道。

苏婉禾点头:“周大……他是这么说的。”

“一派胡言!”冯新道,“账册和铸模是从他府中书房搜出来的,他解释不清,口供错漏百出,分明是在狡辩。如此,他还说我们冤了他?伸冤,他伸什么冤?”

何文逸见冯新动了气,劝道:“冯大人莫要着急,我们先听苏小姐说完,看他到底是何盘算。”

冯新压下怒火。

何文逸对苏婉禾道:“苏小姐,周衍荣究竟如何说的?”

苏婉禾道:“他说,他不知晓账册和铸模是如何出现在家中的,那些账册上并非他的手迹,大人们一查可知。”

“这话他这几日说过许多次了。”冯新道。

苏婉禾道:“他说,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被人栽赃了。”

这话一出,蓝昭明与房如仪同时压下了眉。

“栽赃?”冯新道,“谁会如此做,又为何如此做?这倒怪了,安致府中百姓十数万,官员上百,为何偏偏栽赃他?”

“他说,他半月之前就发觉了府城中有私铸钱。”苏婉禾此言一出,所有人没了声音,只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最早,是在市集上,他见有人用的钱不像是官铸的,但因他不能确定,所以私下跟踪了集市上的人,后来发觉那人常常出入流霞居,便是流霞居后院的赌场。”

何文逸和冯新闻言,皆是一顿。

“流霞居后院有赌场?”冯新由怒转惊。

何文逸却没说话。

苏婉禾继续道:“他怀疑这钱与赌场有关,于是去了赌场几次,想要查证关于私铸钱的线索。”

冯新问道:“如此严重的事,他既发现了,为何不早说,偏要独自调查?”

苏婉禾答道:“只因他并不确定那就是私铸钱。”

此次发现的私铸钱,与官铸的差别极小,这一点,在场的众人都知晓。但听闻周衍荣以此作为理由,冯新仍旧觉得牵强。

“私铸铜钱是重罪,即便只是怀疑,也该上报,他就如此草率?”

“他说只是怀疑……”

“周衍荣的意思是,他是因发现了私铸钱追查来源,而被那幕后之人发觉,所以栽赃了他?”何文逸将话截过来,“他是这么同小姐说的?”

苏婉禾点点头。

何文逸道:“他既然想到这一层,之前几日审问时,为何不说?其中原因,他可同小姐说了?”

“我也这样问了。”苏婉禾道,“他说前几日没想到这一层,今日才想明白,所以告诉了我。”

冯新于是追问道:“谁?又是如何栽赃?”

苏婉禾回道:“他说月前,他在家中招待过同乡,那人曾经进过他的书房,被他发现。只是那同乡推说走错了房间,他并没有在意。后来,他发觉书房屉柜似乎被人开了,也没有多想。直到大人们在其中搜出了账册和铸模,他回想起来,才察觉到事有蹊跷。他猜想,他那同乡就是栽赃他的人。”

“他的同乡?”何文逸问道,“可有姓名?那人如今在何处?”

“就在铁鹰卫大营。”苏婉禾深吸一口气:“陆争鸣。”

所有人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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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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