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徐敏做的事,你为何要告何文逸?”虽然状告一个普通铁鹰卫并不比告一府铁鹰卫统领容易,但不该是谁做的事谁来承担吗,蓝昭明觉得自己是在理解不了李章琦这读书人的想法。
李章琦回道:“何文逸身为本府铁鹰卫统领,御下不严,纵容手下为祸百姓,这事理应由他负责。徐敏负责巡护街市,多年来收受常例,众人皆知。但何文逸从来没管过,身居官位却不履行监管之责,他的罪比徐敏更甚,我当然要告他!”
蓝昭明笑了:“你这是想‘釜底抽薪’不成?”
“正是!”李章琦顿了顿,道,“巡查使至安致府之前,我几次求告官府,都被人逐了出来。铁鹰卫大营我也去了两次,连大门都没进去。既然本府官员都管不了这事,我只能求巡查使大人做主了。”
蓝昭明眨眨眼。铁鹰卫大营都敢闯,看他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该说他是胆子大呢,还是做事欠思量。
苏婉禾听了这番诉说却是不一样心境,她只觉得李章琦为不相干的人讨公道,实在可钦可敬。转念又一想,自己竟没惊讶于铁鹰卫霸人财产之事,不禁心生恶寒。她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蓝昭明,只觉得五味杂陈,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仿佛有两条线牵在心上左右拉扯。
“你说的都是真的?”蓝昭明问道。
李章琦的声音陡然高了:“当然是!我说的句句属实。”他卷起袖子亮出一条手臂,“你看,这是我去铁鹰卫大营告状时,他们用刀砍的。还有,方老伯被铁鹰卫伤了腿,如今还躺在床上。你若不信,我带你去见他。”
苏婉禾不由心惊。李章琦小臂上显出一条隆起的伤口,足有半指宽,好似一条附在臂上的蛇。她只看了一眼,就急忙避开了视线。
蓝昭明一眼就认出那伤口是旗刀造成的。看伤口位置,是恐吓无疑,但看伤口的深度,却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只能说李章琦运气好,要是刀口再深半寸,他这条手臂就要废了。
“这也是徐敏做的?”
李章琦放下袖子:“我不知道。我不认得那人,但他肯定是本府的铁鹰卫。”言及此处,恨恨道,“铁鹰卫大营门口,这些人如此肆无忌惮,也不见何文逸管。你说,府城里这些铁鹰卫恃强凌弱,他该不该负责?”
“兄弟,你……”蓝昭明想说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般人在铁鹰卫那里受了威胁,哪怕只是言语上的威胁,都会被吓得不敢在铁鹰卫面前露面。可这个李章琦,挨了一刀还不知退,实在是个硬骨头。对于这种人,他一向是没辙的。
见他欲言又止,李章琦忽然急了:“怎么,你还不信,还是你不想管这事?”
“我……不是……”蓝昭明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解释。
李章琦义愤填膺:“你堂堂诚国公府的公子,食民之禄,又有巡查之责,却要对这样的罪行熟视无睹吗?你……”
“哎,你。打住、打住。”蓝昭明并不想听他说教,此刻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劝,思索片刻,道,“要状告铁鹰卫统领可不是小事,总要先筹谋筹谋不是。你先在这里等等,我去找人商议对策。”
李章琦来了精神:“你要去找冯大人吗?求你带我一起去。”
蓝昭明一本正经:“冯大人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铁鹰卫大营你不是去过,是那么轻易能进去的吗?你不怕撞上何文逸的人?”他拍拍李章琦肩膀,“这事交给我,你且耐心等等?”
李章琦闻言,对蓝昭明充满感激:“你说的是,还是蓝大人你思虑周全。”
“你留在这里,千万别离开。”
李章琦点头不辍。
蓝昭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苏小姐的安全可交给你了。”言罢看了苏婉禾一眼。
苏婉禾一时没能会意。来不及开口询问,蓝昭明已经跑没了影。
再看李章琦,蓝昭明刚一出门,他便将门关了个严实,嘴里念叨:“还是关上好,免得遭贼。”
回头看到苏婉禾,突然伸手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又转身去开门,嘴里还不忘道歉:“苏小姐,我、我没考量周全……”
见他行事一板一眼,苏婉禾反倒放松下来,从凌乱的柜中翻出一瓶伤药:“李公子,这药对你的伤口有好处。”
李章琦不敢去拿:“不、不敢劳烦小姐。”
“谈不上劳烦。”苏婉禾将药瓶放在桌上,朝他的方向推了推。
瞥见乱糟糟的桌案,李章琦有些过意不去:“小姐,是李某无能,没抓住那个登堂入室的贼,害得小姐丢了财物。”
苏婉禾愣了愣:“李公子说哪里话,这不是你的责任。”
“不,见不平事却袖手旁观,枉读圣贤书。”李章琦说着,将桌上那本书册收入怀中。
见他言辞恳切,苏婉禾有些感慨。这样执拗的人,见个贼人落跑都要自责,也无怪乎要为邻家老伯出头了。受了铁鹰卫威胁还不退缩,可见是个值得品性端方之人。
“李公子是心怀大义的人,我敬佩之至。”
方才正色直言的李章琦听闻此言,忽而愣住了:“小、小姐,我不是……”
苏婉禾道:“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敢得罪铁鹰卫。”
李章琦有些不好意思:“李某愧不敢当……我也知状告铁鹰卫不是易事,只是这世间不平之事,总要有人来管。为民秉正,匡扶正道,是我平生所愿。”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苏婉禾越发钦佩眼前人,也真心希望他能帮邻家老伯讨回公道,因而宽慰道:“李公子此次定能得偿所愿……”话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心中不由升起一个疑问,李章琦真的能得偿所愿吗?
状告铁鹰卫,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何况被告的还是一府铁鹰卫统领,若传出去,必被视作一桩耸人听闻的骇事。到那时,惊动的恐怕不止冯新这个铁鹰卫巡查使,安致府内必然掀起轩然大波。如此大案,知府坐镇怕是不够,还会有省内他府铁鹰卫统领会审。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为李章琦捏了把汗。按本朝律例,以民告官先要受鞭刑,行刑的便是铁鹰卫。整整五十鞭,听闻以往有人受此刑罚只伤皮毛,有人却是一命呜呼,全看铁鹰卫如何下手。会审堂上,李章琦状告执鞭之人,怎可能全身而退。五十鞭下去,是生是死都是未知,遑论其他。
突然想起之前在药铺中见到的铁鹰卫,想起蓝昭明说过的那些话,苏婉禾的心揪了起来。不知怎的,脑中猛然划过钟飞的脸,那个悬于刑市的身影,重重的砸在她心上。
褪去了高洁的素志,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李公子,你……没有别的办法吗?状告铁鹰卫,这太危险了。”
“小姐何意?”
“以民告官,按律鞭笞五十。何况铁鹰卫权威势重……”
李章琦错愕,不明白为何方才赞颂自己的苏婉禾,为何突然一脸凝重。
“小姐以为,只因自身会受伤,我就该袖手旁观?”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了,小姐一定觉得我傻吧,自不量力,想要以民告官。”李章琦忽而一叹,垂头道,“可是小姐,你可曾想过,对平民百姓而言,官就是天,有了冤屈,不找官又能找谁?但如今这世道,连官都做不了主了,想要讨个公道,除了自己去争,还能有什么办法?”
苏婉禾默然。哪怕是蓝昭明和房如仪,面对徐敏在药铺犯下的罪行,也不得不以顾全大局的名义暂时隐瞒。官尚如此,何况于民。
李章琦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虽然自古人言,民不与官斗,可要人人如此,面对不公只知忍气吞声,世间又何来公义?李某自幼读书,略明白些道理,从来公义二字,来之不易。若是能谋得此二字,李某愿做这个牺牲。”
一席话掷地有声,震得苏婉禾半晌不能言语。她原本只想,面对强权,或许该思量两全之策,但听李章琦之言,她自惭形秽。
李章琦显出无奈:“其实我原本想,就算我此次见到了小姐,见到了蓝公子,他也未必肯帮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往年铁鹰卫巡查也是如此,但这是我眼下唯一的办法了。我若不争,方老伯日后靠什么生活?”
“李公子……”
李章琦仰起头,笑了笑:“不过我运气好。小姐你看,蓝大人如今肯帮我这个忙,看来是老天开眼,见不得世道不公,所以这我一定能成功!”
苏婉禾只觉得喉间发紧,想要说些什么,突然见到门外两个人影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个便是蓝昭明。
“蓝公子回来了。”苏婉禾迎到门口,这才看清另一个人是房如仪。
李章琦朝门外望了一眼,眼睛一亮:“太好了,是蓝公子。”
他走到门口,将蓝昭明迎了进门。才高兴了片刻,看清蓝昭明身后的人后,登时冷了脸。
苏婉禾见到房如仪,问了一声好:“房大人。”
房如仪进门,关上了房门。
李章琦绷着脸后退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场景。
蓝昭明却没注意到,一指房如仪,对他言道:“我找了个帮手,你这事,我们……”他突然看见李章琦犹如见鬼的表情,问道,“喂,你怎么了。”
李章琦将一条手臂背在身后,靠在墙上,颤微道:“蓝公子,你、你说要找他帮忙?你们是一伙的?”
“怎么了?”蓝昭明不解。
还没等蓝昭明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听房如仪道:“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