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私铸钱案(6)

一直没有说话的蓝昭明,此刻忽而开了口:“苏小姐,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我没有旁的意思。大人们思量的是关乎民生的大事,这是职责所在,论公理道义,这也是应当的。”苏婉禾低垂眼睑,看上去更加疲惫。

“房大人也说了,等我们将这事调查清楚,我一定帮你查清当年的真相。就算你不信我,我们之间好歹还有……。”蓝昭明重申道,“交易。”

苏婉禾不知蓝昭明这样说是为了安慰她,还是真的做了如此打算,她无力探究。此刻的她,仿佛才经历过一场浩劫,只觉得身心疲惫。

“好。”她边应着,边朝院外走去。心里空落落的,不知为何,她一下子泄了气。曾经以为近在咫尺的答案,此刻正离她越来越远。

蓝昭明追上来:“你……没事?”

“没事,蓝公子不必担心。”苏婉禾深吸一口气,“我说这些话都是真心的,蓝公子不必以为我是在假意敷衍。我如今想的明白,我不该只顾着自己的事,却没顾及旁人……” 当生命断送在眼前,没人能够无动于衷。

蓝昭明却道:“你想要追查凶手,是人之常情,你何必责怪自己。”

苏婉禾摇摇头:“不,我不该。”

“不该什么?”蓝昭明问道,“难道你觉得自己不该追查真相?”

苏婉禾提起一口气:“不,只是我不该分不清过去与眼前孰重孰轻,不该因一己之私,对他人利益置若罔闻……”说出这番话,就好似将自己的心剖给旁人看。苏婉禾觉得自己心中的那些污点,此刻暴露无遗,让她无地自容。

小院中寂静非常,只闻几声蝉鸣。

许久,有人回道:“从前有人同我说过。想要为逝者昭雪冤屈,与想要利益百姓之间并不矛盾。”蓝昭明的声音似幽暗中的一点光,停留在苏婉禾耳边,印在心里。

昏暗的月光之下,树影斑驳之间,蓝昭明的眸子如星光般闪烁,声音坚定而又清澈:“守护百姓,与守护眼前之人,是一样的。你想要亲人泉下瞑目,这追凶,与追查私铸钱,都是为了公义二字,并无高低之分。”

一阵风扫过,苏婉禾心中触动。

“你并没有错。”蓝昭明的语气不容置疑。

闻听此言,房如仪微侧过头,目光似伤。

“婉儿,你怎么了?”谢心月回到院中,见苏婉禾那几乎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尤为担心。她看了看蓝昭明,生怕两人之间再发生争执,“蓝公子,你们……说什么了?”

“没事,谢姐姐。”苏婉禾拉着谢心月的手,道,“我只是有点累。”

“那便回去歇着吧,天也晚了。”

苏婉禾点点头,随着谢心月朝院外走去。

“蓝公子。”路过蓝昭明身边,苏婉禾细声说道,“谢谢你能对我说这些。”

这一日早晨,苏婉禾换上那身粗布衣裳,坐在房间门口,静静地看着晨曦铺满大地。

刚过辰时,蓝昭明如约到来,见到苏婉禾的装扮,不由愣了愣。

“苏小姐,你找我是?”

苏婉禾起身,道:“蓝公子,我想到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帮你们追查私铸钱的来处。”

安致府郊外,蓝昭明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旁树边。

身后,苏婉禾笨拙的在马背上挪动,左脚踩在马蹬里,右脚悬在空中,犹犹豫豫的不知该放在哪里。

蓝昭明走过去握住缰绳,让马站定:“扶着马鞍,小心点。”

苏婉禾的手脱开缰绳握紧马鞍,终于找到了右脚的落脚点。下了马,从蓝昭明手中接过缰绳,苏婉禾学着蓝昭明方才的样子将马拴好。

蓝昭明在一旁抱手看着:“你何时学会了骑马?”他记得,他只教过苏婉禾一次,那时苏婉禾只能坐在马上被他牵着。可今日,她却已经能够独自驾马奔跑,虽然还不够熟练。

“你许我出客栈以后,我就去府城外的马场找了伙计,让他教我。就是你之前带我去的那处,只是还未学完,骑得不好。”

苏婉禾并未谦虚,这一路从府城到郊外,因她骑术欠佳,蓝昭明不得不时常停下等她。足足花了快两个时辰,他们才来到这片林子。

蓝昭明眼中有些吃惊,静静待她将马拴好,才道:“走吧。”

眼前这片松林,苏婉禾在来安致府的路上便见过。那时只感叹林中树木茂密,猜测这里面定然有不少可以制香的花草,却没料到还有如今这样的用处。

她来到一颗粗壮的赤松前,绕着树干查看许久,对蓝昭明道:“这一颗。”

蓝昭明将身上的包裹放在地上打开。

苏婉禾拿起包裹里的割刀,试图划开树皮。但是她毕竟不曾做过这事,即便用尽了力气,也没能让刀刃深入树皮,自己的手反倒因吃力而抖了起来。

蓝昭明将她手里的割刀接了过去:“我来吧,你只要告诉我该如何做就好。”

苏婉禾点了点头:“要将上面树皮刮开,让树干露出来,比一拳小些的大小即可。在里面划开口子,下面多刻条凹槽,引松脂出来。”她边说边从包裹里取出一只竹筒。

这边,蓝昭明已经照她所说的做好,透明的树脂从刀口中渗出来,顺着凹槽向下流。

苏婉禾赶紧将竹筒放在凹槽下,对蓝昭明道:“用绳子将竹筒固定在树干上。”

蓝昭明抽出绳子,按苏婉禾说的绑好竹筒。

苏婉禾缓慢的放开手,见那竹筒分毫未动:“这样便行了。”

树干上渗出的松脂,顺着凹槽流到竹筒中,一点一点累积起来。

“这要多久?”蓝昭明看那松脂渗的极慢,“一日够吗?”

“或许够吧。”苏婉禾道,“我只在书上见过,没有做过。”

蓝昭明凑过去看看竹筒里的松脂,道:“无妨,我们等一等,不行今日先回去,改日再来。”

“好。”苏婉禾将包裹里其余几个竹筒都拿了出来,“再多备些吧。”

蓝昭明接过竹筒,按照方才的做法,划破树皮,并将竹筒绑在苏婉禾选定的赤松上收集松脂。

一切完成之后,二人坐在林中休息。

“只凭松香的气味,就能知道松香来自何处,这样就能知道私铸钱的来处?”虽然苏婉禾对他解释过,淡蓝昭明仍旧觉得疑惑。

苏婉禾道:“这只是我的想法,我想若能试试也好。”

“也是个办法。”蓝昭明问道,“可你不是说,松香常见,要如何分辨来处?”

“锦安府、安致府和晋陆府这些府城天气干燥,赤松松香色泽更深,气味也更浓些,若是同元府与文濂府这样潮湿地方长起来的赤松,所产的松香味道更淡。”

苏婉禾起初并不确定,分辨出松香来源于哪一座府城,对蓝昭明找寻私铸钱的来处是不是真的有用,但她提出要靠松香的来源帮助蓝昭明追查私铸钱的线索时,蓝昭明并没有拒绝。

“还能不能分的更细些?”蓝昭明发了问,“比如,判断这松香来自于哪一座府城?”

“若要追查到府城,那恐怕只有文濂府的松香可以。”

“文濂府?”蓝昭明面上的吃惊一闪而过。

“嗯。”苏婉禾答道,“许是因为文濂府常年缺水,那里的赤松长在旱土上,所产的松香极硬,味道也最为特别,混合着一种腥气。其实这次私铸钱上的松香,很像是文濂府产的,但是偏偏又混上了金属气,我有些判断不好。”

私铸钱之事需严肃对待,为谨慎故,苏婉禾并没有着急下论断,而是想出这个调制松香的办法,希望能够帮助蓝昭明及房如仪确定私铸钱上松香的来源。

“我该谢谢你。”蓝昭明将双手环与脑后,靠在大树上。

“这没什么,我也没有旁的事可以帮忙。”

“若能分辨出来处,已经是帮忙了。”蓝昭明透过树间空隙,望向天空,“你不必太在意,追查私铸钱这事,本是铁鹰卫和官府要做的。”

“嗯。”苏婉禾也抬头望向天空。高树虽然遮蔽了烈日,但垂下来的光线仍旧是刺眼的,“我只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她如是道。

蓝昭明摇头笑了笑,那表情透着无奈。

两人之间默然无声。

苏婉禾侧过头:“对不起,之前是我错过房大人了。”

“你去看过了?”

“嗯,昨日去的。”苏婉禾按照那张字条上的位置,找到了妇人的家。她亲眼看到他们母子一切平安,还有个大夫上门为那孩子看病。

“大夫是房大人请的?”

“是,他就是爱管这种闲事。还有啊,房兄都问清楚了,那妇人确是无心用私铸钱,以后也不会有铁鹰卫去骚扰他们。”说到此处,蓝昭明故意挑了挑眉,“他也是执行公务,毕竟,若能问出散出私铸钱的人,是大功一件。”

知道蓝昭明这是在故意打趣,苏婉禾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好辩解,只得老实的坐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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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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