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私铸钱案(5)

第二日,房如仪和谢心月一早上门,几人将余伯的尸身收敛入棺。房如仪雇了几个寿材铺的伙计,一同扶棺出城,将余伯葬在了府城之外。

苏婉禾陪余婆在墓前坐着,直到夕阳西下。几人将老人送回了家。蓝昭明与房如仪返回营中,苏婉禾与谢心月则忙着收拾院子。

那些活计,苏婉禾早就熟练了,但眼下最需要做的事,她却不知该如何去做。自从办完了余伯的丧事,余婆的精神更差了。苏婉禾特地请了大夫上门,大夫虽然开了药,但也道心病难医。

苏婉禾默然。失去了朝夕相伴的人,该是何等肝肠寸断,那种心情,苏婉禾感同身受。

“婆婆,喝些水吧。”苏婉禾将茶碗递过去。

余婆摇了摇头:“好姑娘,你歇着吧,我不渴。这茶这么香,留给我那老头子……”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再抬头,眼中已然噙满泪水。

苏婉禾鼻子发酸。失去一个人,从来都不在那人离开身边的一瞬,而是在之后那些日日夜夜。

余婆握住她的手:“好姑娘,你看我,糊涂了……”

苏婉禾拿起帕子,温柔的拭去老人眼角的泪水,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余婆看向空荡荡的屋子:“从前总以为,我会走在他前头,没想到,他先走了,剩下我一个人。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说着,泪又涌了出来。

苏婉禾急忙道:“婆婆,婆婆,你还有我们呢。我和谢姐姐会照顾你的。”

余婆拍拍她的手:“傻孩子,你们哪里能一直陪着我。你们将来也要嫁人的啊。再说,你早晚有一日要离开安致府回家的。”

苏婉禾一个劲的摇头。

“你看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许是察觉到苏婉禾的悲伤情绪,余婆强打精神,“婆婆自己能照顾自己,过几日就好了。”

“婆婆……”苏婉禾正不知说些什么。

谢心月走近屋来:“婆婆,苏姑娘,用些饭吧。”

余婆冲着谢心月招手。

谢心月走过去,也坐在床边。

余婆拉过两人的手:“这几日我看着你们,总想起以前,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她顿了顿,道,“那时候总想着成个家,有个人伴着,就这么过一辈子。后来找到了这个人,就这么磕磕绊绊的过了几十年……可是眼下,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婆婆,你不要这么说。”谢心月道,“有我们陪着你。”

“是,还有你们,还有你们。”余婆道,“只是我总想,要是还能在一起多几日就好了……”

苏婉禾将手放在余婆背上,轻柔地抚慰着。

余婆握了握她们的手:“你们两个都是好姑娘,我也盼着你们能和中意的人在一起。房大人和蓝大人都是好人,你们可要好好珍惜。”

“婆婆……”苏婉禾还没说什么,谢心月面上一红,“我和房大人,我们不是……”

“婆婆看的明白。”余婆道,“这么多年了,即便你们不说,我也明白。”

谢心月垂着头,不说话。

“苏姑娘。”余婆道,“你别看蓝大人总嘻嘻哈哈的,他心眼好,婆婆看的真。”

她对二人道:“什么时候,婆婆能看见你们成亲就好了。”

苏婉禾只能笑笑。

用过午饭,哄得老人睡下,苏婉禾来到院中打水,一旁晾晒衣服的谢心月见了,急忙来帮忙。

“苏姑娘,我来吧。”

苏婉禾和她一同将水桶填满:“谢姐姐,你叫我婉儿吧。”

虽然她们相识还不到一月,但在苏婉禾心中,谢心月早就是最亲密的友人了。

“婉儿。”谢心月也不扭捏的答应了。

两人做完活,坐在院中休息。

谢心月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道:“这两日多亏你了,否则我一人应付不来。”

苏婉禾不以为然:“我只能做些杂事,比不得谢姐姐。”

她每见到余婆,总是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在嘴边吞吞吐吐,始终咽了下去。

与她的笨拙相比,谢心月沉稳的多。她总能察觉到老人情绪的变化,看到余婆看着屋内发呆,亦或是望着窗外失神,她总能说几句什么,将老人的神思引回来,让她不至于沉溺在痛苦之中。

苏婉禾觉得,谢心月仿佛有看穿人心的本事。

“谢姐姐,我该对婆婆说些什么呢?”苏婉禾问道。

“说什么?”谢心月没能会意。

“该怎么安慰婆婆才好呢?”苏婉禾觉得自己笨嘴拙舌的,她希望自己日后面对余婆时,即便说不出安慰的话,也不能因自己言语上的疏失,让老人想起伤心事。

她是真心请教谢心月,谢心月却沉默了。

“谢姐姐?”

“嗯,我也不知道。”

“嗯?”苏婉禾有些不明白了,在她看来,谢心月的每一句话都极为妥帖。有一次,甚至让余婆短暂的忘记了悲伤,露出了笑。苏婉禾觉得,那笑是真心的。

她看着谢心月,目光真诚。

谢心月见苏婉禾如此认真,绞尽脑汁:“大约是,尽量让她忘掉伯伯的事吧。”

苏婉禾皱皱眉,只觉得这并不容易:“我还是不懂……”

“这也不难,不要和她提伯伯的事。”谢心月抬起头,看看天空,“譬如,你和她聊窗外的树、天上的云,什么都好。只要你和她多说些,让她能听见你说的话,慢慢她就能忘记那些不愉快了。”她说着说着,眼睑垂了下去,“哪怕一刻也好,慢慢就能忘记了。”

苏婉禾侧过脸,静静地望着她,只觉得她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

“谢姐姐?”

谢心月撩起鬓边碎发,笑道:“我这也是听旁人说的。”

“听房大人说的?”

“咦?”谢心月被苏婉禾这句话吓了一跳,“我是……”

她慌乱的想要解释,苏婉禾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只因昨日房如仪来院中帮忙,指着天空同余婆说话时,余婆脸上第二次露出了笑意。

苏婉禾不明白,明明谢心月与房如仪之间有情,连她这个与他们相识不久的人都能看出来,为何谢心月要否认?

余婆的话回响在苏婉禾脑中,她将自己心中早有的那个疑问抛了出来:“谢姐姐,你与房大人,是不是……”

“不是,不是。那是婆婆看错了,我们不是……”苏婉禾话还没说完,谢心月便急着否认。

“可是,我之前看房人大对姐姐你……”她小心地看着谢心月的反应。

谢心月突然紧张起来:“不是,你想错了。我们……”她话到一半,突然顿住了。缓了缓,才道,“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虽然不知谢心月为何急着否认,但看她又羞又急的样子,她也没有再追问。

“婆婆,以后会怎么样呢?”

谢心月脸上褪去羞怯,道:“你放心,我和房大人会一直照顾婆婆的,不会让她老人家缺衣少食。”

话虽如此,二人都知道,眼下余婆的困境,并不在衣食上。

心疾难医。

谢心月的眼神忽而暗淡下去,苏婉禾却没留意。

傍晚时分,蓝昭明与房如仪返回小院。几个人说话间,苏婉禾沉着脸,看来精神不好。

谢心月劝道:“婉儿,这边还有我,你不如回去休息。”

蓝昭明也劝:“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心月抬眼看了二人一眼,见二人之间气氛虽然有些隔阂,但似乎也不如前几日那样剑拔弩张。她松了口气:“我去收拾收拾,送你回去。”

苏婉禾望着西沉的夕阳,回想这一日所发生的一切,犹如一场梦。夜即将到来,笼罩在黑暗之下的宁静,让头脑越发清醒。

“蓝公子,房大人。”她转过身,对蓝昭明和房如仪道,“我答应你们,不会再追查周大人。”

房如仪幽幽望着她,没有说话。

蓝昭明眨了眨眼睛,微吐了口气,那样子,就好像身上背着一副重担,想要卸却卸不下来。

“我并不是让苏小姐放弃追查。”房如仪觉得,若不让苏婉禾明白这点,她日后还会钻牛角尖,“只是暂缓。待我们查清周大人与私铸钱的关系后,我会与蓝大人一同,帮小姐查清当年之事的真相。”

“多谢房大人。”苏婉禾将视线投向屋内一点亮光。她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哪怕房如仪说的是假话,但比起已经逝去的人,和那遥不可及的真相,当然是眼前的这一切更加重要。

“我知晓小姐对铁鹰卫并无好感,只是这事是我与蓝大人答应你的,与铁鹰卫无关。我向你保证。”房如仪言语真挚,不容置疑。

苏婉禾愣了愣:“对不住。前日是我太自私了。我只想到自己的恩怨,却没想到私铸钱的害处。”

她只觉得惭愧万分。从前,她只将私怨放在心上,蓝昭明与房如仪的话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即便面对眼前的私铸钱,面对房如仪和蓝昭明的劝说,她也没去细想过其中的道理。

可如今,当事实清清楚楚的摆在面前,她却明白了。举一反三,她便相通了私铸钱的危害,也能想到,若是放任私铸钱流通,便会有更多如余婆一样的人受害。

无论铁鹰卫是否可信,但房如仪与蓝昭明的考量是对的。眼前这么多人的生计受到了威胁,他们岂会置之不理?若真因顾及她一人的恩怨,连累许多人受害,那才是万万不该。

她惨然一笑:“比起已经不在了的人,还是眼前的人与事更重要。”

房如仪皱了皱了眉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两心不悦
连载中半吉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