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私铸钱案(4)

“苏姑娘。”一旁的谢心月递来一张帕子。

苏婉禾抬头,对上她担心的眼神。她这才察觉,自己的泪早已决堤,铺满了脸颊。她伸手接过帕子,拭去脸上的泪。

“婆婆说,明日入殓。”谢心月道,“房大哥说,傍晚去置办寿材,我去帮忙。你和蓝公子回去休息吧。”

“为什么?”苏婉禾呆呆看着屋内,那抹白色在视线中尤为刺眼。

“婆婆说,是前日夜里突发了疾病。”

苏婉禾摇摇头:“早些时候大夫还对我说,伯伯的眼疾虽无法痊愈,但也不至恶化。前几日明明还好好的,为什么?”

谢心月擦去眼角的泪水:“大约是心疾吧,伯伯年纪大了……”

“心疾?”

谢心月点点头,对苏婉禾身边的蓝昭明道:“蓝公子,这个给你,婆婆说,这东西害了伯伯,不能让它再害旁人了。”

苏婉禾看过去,只见谢心月摊开的手掌中,是几枚铜板。

蓝昭明默声接了过来。

“婆婆说,她去将余下的找出来,给房大哥。”谢心月转头看向屋内,“这次卖布收回来的五十文钱,恐怕有一半是假的。”

苏婉禾陡然一惊:“假的?钱是假的?”

谢心月点点头:“前日,婆婆去市集卖布,换了五十文钱,去药铺买了药。可是晚上却被药铺的掌柜找上家门,说白日里买药的钱是假的,将药拿走了。婆婆和伯伯不信,和他争执了几句……晚上余伯就……许是气火攻心……”

苏婉禾茫然的望着蓝昭明手上的铜板。只是几枚假的铜板,就要了一条人命?她不愿相信。

房如仪从屋里走出来,招呼几个人:“明日下葬,有些东西要置办,谢姑娘,你得随我一起。”

谢心月看了屋内一眼:“这会儿就走吗?可是,这里……”

“我留下来陪婆婆吧。”苏婉禾不放心让一个伤心的老人自己呆着。

房如仪没有多说什么,只看了蓝昭明一眼。

“我也留下。”蓝昭明道。

房如仪点点头,带着谢心月离开了小院。

谢心月和房如仪离开后,苏婉禾一直待在院子里,她担心余婆,但却不敢进屋。言语无法安慰失去亲人的心,这一点,她再明白不过。

“那个,苏小姐,你过来帮我一下。”

苏婉禾循声望向大门口,蓝昭明正扶着一块木板,脚下是那半扇残破的院门。

“这门板该换了,你帮我扶着。”

白日里才有过一场争执,苏婉禾此刻愿不想独自面对蓝昭明,奈何院中只有他们两人,而这院子的大门,也必须要换了。她起身走过去,按照蓝昭明的指示,将木板扶正,却一直没有抬眼看他。

蓝昭明将门轴转了转,将木板摆好:“应当是这样吧。”他是第一次做这活儿,有些吃不准。边将轴上的金属贴近木板,边上下查看,几下摆弄,才终于将门板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用锤子将门上的钉锤紧。

“可算好了,这样就能合严了。”抹一把额上的汗,蓝昭明掸了掸手上的灰尘,对仍旧扶着门板的苏婉禾道,“松手吧。”

苏婉禾小心的松开手,见门立得好好的,她垂下肩,将木板边缘的小刺拔去。再抬眼,蓝昭明已经走到院中那棵树下坐好。她踌躇半晌,也走了过去。

“婆婆休息了?”蓝昭明问道。

“嗯。”苏婉禾回道。

“房兄和谢姑娘明日才会过来,你等下就回客栈吧。”

苏婉禾摇摇头:“我想呆在这里。”她向屋内望了一眼,受伤似的收回了目光。

“你不必勉强自己,我在这里也是一样。”蓝昭明早就看出,苏婉禾不敢进屋。

苏婉禾垂首:“我不是害怕,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昭明没有说话。

“蓝公子。”苏婉禾犹豫着开口,“婆婆卖布得来的那些钱真的是假的?和赌场里那些私铸钱一样?”

蓝昭明摊开手,露出几枚铜币。

苏婉禾盯着那几枚铜板,只觉得与那日她在赌场里藏起来的那两枚铜钱好似一模一样,但又好似有些不同。她吃不准这是不是一样的私铸钱,但有一点她很肯定,若不是听谢心月说这些铜板是假的,单看这几枚钱,她几乎难以分辨,这与集市上那些商贩手中的铜板有什么不同。

“看不出真假?”蓝昭明问道。

“看不出。”苏婉禾道。

蓝昭明又放了一枚铜板在掌心,将手朝苏婉禾的面前送了送。

“看得出吗?”

苏婉禾凑近了,蓝昭明手中的几枚铜币,颜色、形状,上面的花纹刻字,都没什么不同,但若是仔细分辨,可以看出最上面的那一枚的边缘,比其他几枚更加规整,上面的字也更清晰。

“看出来了。”

仿制的钱币工艺粗糙,单看看不出什么,但稍作对比,还是可以辨认的。她可以确定,这钱与她在赌场中见到的相差无几。苏婉禾的心口一沉。她之前从未细想私铸钱之事,没想到这私铸钱仿的如此逼真,光是看形制,连她这样细心的人都险些错认,更何况是余婆这样的老人家了。

蓝昭明将钱币收起来:“这些私铸钱已经流到市集上了。”这比他与房如仪想的还糟。

想起白日里房蓝二人说的话,苏婉禾默默不语。

蓝昭明只觉得,事到如今,他再没精力与苏婉禾周旋,不如将事情摊开来说清:“你如何想我都不要紧,但房兄不是仗势欺人、中饱私囊的人。”

他顿了顿,道:“铁鹰卫一直向商铺收常例钱,这事在安致府中不是秘密。那间药铺一直打点的人是徐敏,就是你那日见到那带头查药铺的人。药铺掌柜知道冯新来巡营,见巡查使在府城,知道常例钱的事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他想省些银子,因而有半月未曾孝敬徐敏。徐敏本来不满,但又不敢发作。那掌柜的察觉到了,又见那妇人用私铸钱买药,便让伙计对徐敏说,这半月是有人私铸钱和假宝钞充数,害得他没钱孝敬。又说若能从妇人口中审问出私铸钱的来历,是大功一件。徐敏才动了心,抓走那妇人想要审问。”

他继续道:“周衍荣是个聪明人,一眼看出掌柜的私心,他不想事情闹大,所以告诉了徐敏,掌柜的就被徐敏记恨上了。房兄早就知道徐敏和药铺掌柜之间的事,也明白这事真相,是他和周衍荣一起劝徐敏将妇人放出来的。可是徐敏不甘心被骗,于是上门教训了那掌柜的一顿。房兄是送过那孩子回家后才发现的。他劝徐敏先将这事搁下,免得被冯新知道这事。后来徐敏也怕这事被掌柜的抖搂出来,就私自做主将人送到了府衙,就是你我那日见到的。你在街上听到那些,我猜是路人见房兄进了药铺胡乱猜想的,毕竟药铺一直受徐敏庇护,猛地被封,任谁都会觉得是房兄的缘故。房兄不解释,有他的原因。”

他说着,将一张字条递给苏婉禾:“你那日说想见妇人和她孩子,是听了传言,怕房兄为难他们吧。这是那妇人的住处,你自己去看吧。至于那掌柜的,他还在府衙。”

苏婉禾的心好似泛起微波的湖面,被猛然投入一块巨石,激起层层涟漪。她接过那张字条,垂头看着。原来是她错了吗,房如仪从没做过以权谋私的事。这会儿心中疑问消了,她感到蓝昭明和房如仪所说的话并非危言耸听,他们的考量都是真的。而她之前却全没细想私铸钱的危害,固执己见的将他们的话当做了搪塞自己的借口。

她心下惭愧:“对不起……”

蓝昭明苦笑:“苏小姐,你的道歉我听得耳朵生茧了,我蓝昭明不敢承受。铁鹰卫名声不好,你要如何想我也管不了,我不指望你相信我。交易,只要你记得这件事就好。”

苏婉禾微微点头。

屋里传来几声咳嗽,苏婉禾立时站起身走向屋内。

傍晚,苏婉禾为余婆烧水做饭,看护祭品和蜡烛,陪着余婆直到黑夜。担心老人家身体,苏婉禾劝慰老人休息,余婆却不肯,只在灵前默默垂泪。

苏婉禾于心不忍。直到蓝昭明提出要替老人家守灵到第二日,苏婉禾又以第二日要为余伯下葬为由劝了几句,余婆才勉强答应回房休息。

苏婉禾将老人搀扶回房间,替老人收拾好床铺。

“婆婆。”苏婉禾将自己的声音压的极低,生怕惊动了眼前人。

余婆浑浊的眼睛看向屋外,不知在探寻什么。

苏婉禾小心的将她从椅上搀扶起来,安置在床铺上。

“婆婆,你歇歇。我就在这里陪你。”她坐在床边。

余婆干枯的手掌搭在她的腕上,今日第一次对她开了口:“好姑娘,辛苦你了。”

那声音嘶哑的好像被火焰燃尽的木柴,在即将熄灭的烈焰中噼啪作响。

苏婉禾心里揪的难受。她伸出手,抚过余婆的手背,希望能够安抚伤心的老人。

余婆感觉到了,抽泣几声。

“婆婆。”苏婉惊慌的不知所措,急忙扶着老人摇摇欲坠的身子。

“都怪我,都怪我。”余婆低声哭泣,“我老眼昏花了,连铜钱都认不得了,收了假的。我和老头子一辈子清清白白,却让人追上门来,骂我们黑心。”

苏婉禾安抚老人的手一顿。

“我怎么这么不长眼。”余婆哭着道,“好容易织好了布,想买副好药……我怎么这么不长眼。”她不断重复着,好像只要不停认错,便能改变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苏婉禾抚在老人背上的手微微颤抖。

“这些私铸钱一旦流通到百姓手中,你想过后果吗?”

白日里,蓝昭明的一问好似一块大石,重重的的锤在她胸口。

“都怪我……”

苏婉禾扭过头,不忍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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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不悦
连载中半吉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