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禾企图挣脱蓝昭明的桎梏:“蓝大人的意思与房大人并无差别,无非是说眼前事与功劳更重要……”
“这些私铸钱一旦流通到百姓手中,你想过后果吗?”蓝昭明的声音提高了,惊的苏婉禾一抖,“铜钱是普通百姓日常所用,是一饮一食的依仗。今日手中两枚铜板是假的,今日或许就要挨饿。你那日不是亲眼见了,药铺里的妇人是何遭遇。”
他稍稍松了手下力道:“你的事,是你我之间的交易,我会履约。不要牵扯旁人!”
苏婉禾的胸口剧烈起伏,两只眼睛睁的浑圆。
见她态度仍没软下来,蓝昭明下定决心:“好,我说的这些你都不在意。”他猛然收紧手掌,“妨碍铁鹰卫办案,按律……”
“蓝大人!”房如仪一把握住蓝昭明钳着苏婉禾的那只手,“不要再说了!”
蓝昭明摇了摇头:“今日若不说清楚,来日不知她会做出什么。若真的惊着了周衍荣,日后……”
房如仪道:“苏小姐心情不好,改日再说。”
蓝昭明并不妥协:“我怕她没耐心等,若是……”
“苏姑娘,房大人,蓝公子,你们在做什么?”
门外冷不防传来一声询问,屋里的三个人立时屏住了呼吸。三个人齐齐转头,看到了门口惊诧万分的谢心月。
“你们怎么……”一眼望到了屋中的苏婉禾,谢心月不知所措,奔进门来,“苏姑娘,你怎么哭了?”
苏婉禾一愣,这才感到面上湿润,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我没事。”她想伸手擦泪,手却被蓝昭明抓着。
见到蓝昭明嵌着苏婉禾的手,再看他脸色,谢心月心中咯噔一下。她胆战心惊的问道:“苏姑娘,蓝公子,你们吵架了?”她皱着眉毛,看向房如仪。
房如仪抽回手。
蓝昭明如遭雷击一般,猛地将手松开,退开两步,语气也软了下来:“那个、没事、没事。谢姑娘,别误会。”
苏婉禾用手蹭掉了面上的泪,坐到案前,一语不发。
虽然蓝昭明否认,但眼下这气氛,怎么看也不像是他说的没事。
房如仪不说话,蓝昭明直挠头,谢心月仿佛又回到四人初次相见那一日,只觉得被屋里气氛压的快要喘不过来气。她必须打破这局面:“房大哥,你们来找苏姑娘?”
“嗯,有些事。”房如仪偏过头。
他不肯说,谢心月只好询问蓝昭明。
“那个,是有些事……”蓝昭明一拍脑袋,“啊,谢姑娘,你来找苏小姐啊。”
“嗯。”谢心月走到桌案前,轻拍下苏婉禾的肩膀,“我和苏姑娘约好了,今日送安神香给婆婆。”她说着,手掌轻柔的按在苏婉禾肩上。
案前的苏婉禾终于有了动作,她将面前香碗里的香粉倒入香盒之中,抹了一把眼睛,隐去些许悲伤:“谢姐姐,安神香我备好了,我同你一起去送给婆婆。”她说着,站起了身,理也不理蓝昭明和房如仪,拉着谢心月朝门外走去。
蓝昭明双手挠头,只叹今日犯冲。
“走吧。”房如仪走到蓝昭明身侧,小声道,“她眼下这样,没人跟着,不让人放心。”
“我知道。”蓝昭明嘟囔了几句。
“你也太严厉了,她急躁也在情理之中,等她缓和些再说不好吗?”
“这你也怪我?”蓝昭明觉得好生冤枉,“你也看见了,她实在是太固执了,还有,街上的传言她也信,给你扣个中饱私囊的罪名。什么不管旧案,只看眼前,为了功劳。”他说着,摇了摇头。
房如仪叹气:“不说这些了。”
“你房大人倒是沉得住气。”
房如仪看向苏婉禾的背影,忽而叹气:“不怪苏小姐会说这些话,对铁鹰卫有成见的,也不止她一个。是我没考虑周全。”
蓝昭明没好气的道:“她将你说的如此不堪,你方才怎么不回话,此刻在这里叹气?你往日里口才不是很好吗?对着她怎么不管用了。”
“那些话,我听起来有些耳熟。”
蓝昭明一怔。
房如仪拍拍脑门:“你如此严厉,是不是也想到了些从前的事?”
“你……”蓝昭明脸涨得红起来。
“被我说中了?”
“哎,你打住,打住!”蓝昭明赶忙堵住了房如仪的话,“我从前可没她这么固执,也没她这么……”他突然说不出话了。
房如仪没有言语。
“房大哥,蓝公子,你们也一起去吧。”已走到院中的谢心月回身招呼着,“前次我去,婆婆备好了新的木板,想等哪日你们有空过去,将门换了。”
房如仪道:“谢姑娘这是给你我机会。”
蓝昭明叹了口气,朝着谢心月招呼道:“好。”话虽应了,却迈不动脚步。
房如仪拍了拍蓝昭明的肩膀:“走吧,其余的回头再说。”
一路走到余婆家,除了谢心月,苏婉禾再没与其余两人说过一句话。
经过今日,蓝昭明从今以后不会再帮她追查周衍荣了,镇定下来,她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有些无奈、又有些苦涩。当初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能够获得蓝昭明的援手,可如今,都白费了。面对这样的结果,她虽不甘心,但却并未想过放弃。不过是回到从前她一个人追查的那些日子。
她侧目,身旁的谢心月正与房如仪说着什么房如仪说着什么,见她回头,立刻住了口。苏婉禾转过头不去看她,免得彼此尴尬。她心中下定决心,周衍荣之事,她必要追查。
拐过街角,四人来到那座熟悉的小院前。
苏婉禾深吸一口气,挤走脸上的哀伤,希望让屋里的两位老人看到她,不至于担心。
“婆婆,我们来给伯伯送安神香了。”苏婉禾挑动嘴角,在门上敲了几下。
没有人应。
“婆婆?”苏婉禾觉得奇怪,平日听到她敲门,余婆定然回应。
“怎么了?”谢心月走到门前,问道。
“好像没人?”苏婉禾道。
谢心月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起来了,前几日我来看婆婆,她说布就快织好了,要拿去集市上卖呢,这会儿说不定出门了。”她对苏婉禾道,“不碍事,伯伯肯定在,我们进去就是了。”
“嗯。”苏婉禾就要推门,忽而眼前闪过一抹白色。她的手顿住了。
“怎么了?”谢心月察觉到她的动作。
苏婉禾透过那扇破旧木门的缝隙,看到屋内门边摆着一张桌,上面堆着麻布。
“婆婆应当没出去啊。”她对谢心月道,“婆婆织的布还在屋里。”
“嗯?”谢心月疑惑。
“怎么了?”跟上来的房如仪问道。
“没有人应门。”谢心月回道。
房如仪轻推大门,发觉门没有锁:“人应当在。”他一把推开了院门。
“婆婆。”苏婉禾才迈进院子,耳边传来低声的啜泣。她朝屋里望去,只见余婆跪在门旁,佝偻的身体好似一堆干枯的木柴。
苏婉禾心中一紧,急忙跑过去。
“婆婆,发生了何事?”苏婉禾视线瞥到身侧那堆布,突然有什么东西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惊愕地转过头,余伯就躺在旁边的桌上,形若枯槁,面如死灰,了无生气。
“伯伯?”苏婉禾的脑中砸下一个惊雷,“这是……怎么了?”
“婆婆,发生什么了?”谢心月焦急的询问。
余婆目光涣散,仿佛失了魂魄一般。直到谢心月的呼声中带着哭腔,余婆的眼皮才抖了抖,缓缓地转过头。
“你们来了。”余婆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再没有力气说第二句话。
早已明白一切的谢心月再也抑制不住,哭出了声。
苏婉禾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听到谢心月的哭泣声,她此刻终于意识到,躺在桌上的余伯已经没了呼吸,那盖在他身上的,也不是余婆将要拿去售卖的麻木。
“怎么会……”她握着手里的香盒,浑身冰冷。
坐在院中树下,苏婉禾久久不能回神。她从未见过死别的场面,即便她曾经失去过亲人。当年苏倩和为人所害,她失了神志,待到清醒时,昔日亲密的姐姐已经化作山间坟茔。
没人告诉她,苏倩和的尸身是如何被收敛的,也没有人告诉她,一年之前苏府的那场葬礼是怎样的。她不知道面对至亲的离世,父母家人是怎样的伤心欲绝,也不知那些前来吊唁的亲朋事如何婉惜。
对于死亡,她所知的一切,只是西山上那座石碑,是心里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是忽而有一日叫了她的名字,却无人回应的落寞。
缺失的这段记忆,弥补了她心里的伤痕的一角,以至于许多年后,她偶尔在旁人口中听闻当年的事时,她时常责备自己不该有那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可是如今,这样的事却发生在眼前。前几日还活生生的一个人,转眼变成了一具无声的尸体。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然而耳边传来的哭声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的人的离去,却生生的撕开了她心中被仓促填补的伤口。她好似一瞬间全懂了,本是十年之前就应当体会的情绪,顷刻间涨满了她的胸口,挤压着每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