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昭告天下之时，举众哗然。谁也没料到，在百姓眼中一向清廉的知府大人背地里竟然枉顾生民性命，犯下如此大罪。
世人厌恶蒋温，因而厌恶蒋家之人，据传在流放路上，随行看守对蒋家人极是苛待，到了流放之地，蒋家活下来的人不过五、六。蒋温之子蒋佑当时不在府中，在逃一年，于安致府被铁鹰卫抓获，就地行刑，终于了结了这桩大案。
苏婉禾当初听到这案子的结果，只觉得胸中憋闷的一口气总算呼出了胸膛。天理昭彰，罪人伏法，再没有比这更公义的事情了。
再看周衍荣，神情落寞，似是是真心感伤。
她学着蓝昭明的口吻恭维道：“周大人为国为民之心，小女敬佩之至。”
周衍荣闻听赞赏，并不喜悦，只是叹了一口气：“只是世间不平之事，并非一人之力可以荡平，我辈仍需努力。此事我会谨记，全当自勉。”
一时之间，苏婉禾百感交集。面对周衍荣，说她并无半点感动，那是假的。收拾自己的心情，她想要重新将话题引回返魂香上。抬起头，却见对面的蓝昭明面色阴沉。
苏婉禾一时愣住了。她分明看到，有怒火自蓝昭明眼中一闪而过，她唯一一次见到蓝昭明这样的眼神，便是当日在千香楼，她戳破他夜闯苏府，翻找商家嫁妆的时候。
“苏小姐？”
苏婉禾转头过，见周衍荣正望着她。
“小姐身子不舒服？”
苏婉禾急忙摇头：“没有，我只是听周大人提起这些事，有些伤感。”
周衍荣笑了笑：“是我失言了，小姐是来寻香的，我偏说了这些扫兴的话。”
“没有，没有。”苏婉禾避开周衍荣的视线，瞥向蓝昭明。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洒脱和不羁，还带着几分笑意。让她几乎怀疑，自己方才看错了。
“周大人心系天下，是吾辈楷模啊。”
嘴里说着恭维的话，面上是漫不经心，这才是苏婉禾熟悉的蓝昭明。
苏婉禾安下一颗心，想要回归正题：“能听周大人说说这些外面的事，我也能长长见识。对了，不知周大人还去过哪些地方？”
“那就多了。”周衍荣重又坐下，“同元府、盛平府，对了，锦安府我也去过。”
“周大人还去过锦安府？”
“是啊。”周衍荣回忆道，“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吧。那时，我跟着铁鹰卫的巡查队伍……”
“啪”的一声，苏婉禾手中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蓝昭明被这声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去看苏婉禾，只见她手臂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双目充满惊恐。
“苏小姐，可是不舒服？”周衍荣显然也察觉了苏婉禾的异样，急忙起身询问。
“周大人，你做过铁鹰卫？”苏婉禾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啊，我至文濂府做官之前，曾在铁鹰卫任职。”周衍荣见苏婉禾脸色不好，道，“我知道，外界对铁鹰卫风评不好，但我……小姐，可是不舒服？”
铁鹰卫。苏婉禾的手蓦地收，摇摇头，道：“周大人在文濂府为官时，莫非是铁鹰卫？”
周衍荣只觉得满心疑惑：“是啊，那时仍是。我初到文濂府时，身上还有铁鹰卫的官职，像我这样从武官做到文官的少见，这事有内情……苏小姐也对在下为官的经历感兴趣？”
意识到苏婉禾状态不对，蓝昭明一个健步上前握住她发抖的手臂：“苏小姐，怎么了？”
苏婉禾这才回神，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我、我方才有些头晕。”
周衍荣一听这话，立刻道：“这可不好，苏小姐身体不舒服，可得寻个大夫看看。”
蓝昭明将人拉起来，皱着眉问道：“觉得好些了？”
苏婉禾站稳脚，道：“嗯，没事了。”她转头对周衍荣道，“周大人，真是对不住。”
周衍荣见苏婉禾面色恢复了些，松了口气，道：“小姐没事就好。”
“苏小姐身子不舒服，我们就不打扰了。”
苏婉禾感到蓝昭明扯了扯自己的手臂。她抬起眼，鼓足勇气一般正视周衍荣：“周大人，下次我再登门道谢。”
苏婉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她只知道自己坐在房间中，仍旧手指冰凉。她坐在案前呆呆望着案上的返魂香，全没留意一旁蓝昭明疑惑的神情。
“蓝公子。”她道，“周衍荣就是当年的凶手。”
蓝昭明眉头几乎压了眼：“你这么肯定？”
“我肯定！”压抑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对于蓝昭明的疑问，苏婉禾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就是他！是他！”
与苏婉禾的激动相比，蓝昭明显然要冷静得多：“就凭返魂香？”
苏婉禾喉间微颤，欲言又止：“这世上不会有完全相同的香料配方，这香是他家传，只告诉过严掌柜。”
蓝昭明反问：“你都不试试，怎么知道这配方调出来的，和返魂香的味道一样？”
苏婉禾将周衍荣给的那张纸笺摊在案上，道：“不用试我也能知道。用料、重量，调制的手法，配香的顺序，哪怕有一点不同，香料的味道就会不同。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苏婉禾的胸膛剧烈起伏，只等着蓝昭明给出认同。
可出乎意料的，蓝昭明却话锋一转：“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苏婉禾怔住了，心虚一般：“没、没有啊。”
蓝昭明看她一阵：“我明白了，你认定当年勘案人的话是真的，你觉得周衍荣做过铁鹰卫，所以与当初那凶手会武的判断对上了。”
苏婉禾垂首不说话。
“我不是对你说过，那只是那些人的猜测而已。”蓝昭明摇摇头。
“可是，这返魂香就是证据。”
领教过苏婉禾的固执，蓝昭明知道不能硬碰硬：“难道将来你要拿着这张纸上公堂？你要告诉审案的大人，因为当初你在那凶手身上闻到了与返魂香一样的气味，所以有返魂香配方的就是凶手。还是说，你要用当年结案的猜测作证据，说因为周衍荣曾经做过铁鹰卫，又到过锦安府，所以他就是凶手？你觉得，大人们会相信？”
苏婉禾哑口无言，但却并不甘心：“我……我肯定……”
“你怎么肯定？空口无凭，又无证据。”
苏婉禾脱口而出：“我有证据！”这话说完，自己也是一愣。
蓝昭明挑眉看她：“什么证据？”
心急之下口不择言，苏婉禾瞬间慌了：“我、我……”她多想将钟飞告诉她的一切和盘托出，告诉蓝昭明，周衍荣的年龄、祖籍、还有曾经当过铁鹰卫的经历，都与钟飞告诉她的是一样的。她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
对了，她还有钟飞留给她的证据。
苏婉禾攥紧胸口，脑中突然闪过钟飞的另一番话——在有确实的把握前，不能让人知道你有这东西，否则，先死的会是你，说不定还会连累你家人。
她彷佛被击中了心，一下子泄了气。心有不甘的咬下嘴唇，苏婉禾的肩头突然软了下去。
“我早同你说过，此事急也没用。”蓝昭明见她态度稍缓，劝道，“既然怀疑周衍荣，还需要耐心找证据才是。”
苏婉禾垂首不语，一双眼睛只停留在案上那张写着返魂香配方的纸笺上。手指轻轻抚在上面，不停的摩挲。一股淡淡的植草香气飘入鼻内，苏婉禾手下一滞。
蓝昭明看苏婉禾的样子，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他也不想自讨没趣：“我先回了，晚上还要当值。”他觉得，还是要叮嘱苏婉禾几句，“今日你也累了，不如歇息下再做打算。”他转身，抬脚出门。
“蓝公子，你等等！”
蓝昭明对天叹气，回身问道：“你若是想要找证据，改日得闲，我们再去周府便是了……”他话音渐息，只因苏婉禾眉头紧锁，双目紧紧盯着手中那张纸笺。
“怎么了？这配方有问题？”他问道。
苏婉禾将纸笺递到他面前，道：“这纸上的味道，与那日你带来的那一张，一模一样。”
蓝昭明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房如仪皱着眉，看着桌上那张写着返魂香配方的纸笺。
蓝昭明双手抱胸，也是不解：“本来我也不信，但苏婉禾很肯定。她说若这上面只是沾染了赤松松香并不稀奇，毕竟周衍荣也是好香的人，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在纸上染上些香料气味都是寻常事。只是这上面还混着那股特别的金属气味，她觉得这与那日我给她看的那张纸上的气味一般无二。”他撇了撇嘴，道，“虽然这丫头固执得让人头疼，不过这辨别气味的本事应当是真的。”
房如仪沉默了。他拿起那张纸嗅了嗅，却只闻到青草气味。
蓝昭明胸中难平：“你可知道，周衍荣五年前在文濂府为官？”
房如仪张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向他求证。
“他亲口说的。”蓝昭明问道，“盛平府可回信了？”
“还没有。”
“这事蹊跷，周衍荣的事，本府的官员都不清楚，说不定外府反倒能查出东西。”
“我明白，我明日写信。”
蓝昭明伸了个懒腰：“我如今倒希望他是杀害苏倩和的凶手。”他抬眼看向房如仪，“你说他知道吗，当年的事？虽然他今日没提到什么，但我总觉得……”
“不可莽撞。”房如仪道，“仅凭纸上的气味，不能说明什么。或许他与私铸钱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