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如仪的家并不大，一方普通的小院，坐在正堂就能一眼望到底，装饰简单，但却整洁，只是住在其中的只有主人一人。
他不由感叹道：“这么些年了，你这院子还是这样。”
“我这院子，不过是个栖身之所，自是比不得诚国公府高门大院，富丽堂皇。”房如仪将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主人亲自奉茶，这番美意，蓝昭明自然领受：“我是说你这院子冷清。”他瞥了一眼一旁桌上的刺绣桌布。
淡绿色的上好绸缎上绣着几枝翠竹，竹节分明，竹身修长挺拔，竹叶疏朗，惟妙惟肖。锦缎下面坠着流苏装饰，装饰得整张绣布素雅中显出贵气，却与下面覆着的那张褪色的桌案很是不配。
“你看这院子里，只有一棵老树相伴，连点人气都没有，多寂寞。”
房如仪放下茶盏：“东西多了，我也没功夫打理。”他见蓝昭明盯着那张刺绣桌布，道，“我一人习惯了，就这样挺好。”
蓝昭明摇头：“哎我说房兄，你怎么还这么固执？”
“都这么多年了。”蓝昭明将手往头后一背，靠在凳上，“你可别拿那些公务繁忙，无心私事的理由搪塞我。你忙，也没见你忘了去余婆家换窗纸。”
“这是事实。”房如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铁鹰卫有守卫府城之责，护卫城中百姓安全，是第一等要务。至于余婆之事，是我从前答应的。”
蓝昭明“哎”了一声，居然敛起笑开始了说教：“你还知道铁鹰卫的职责是护卫百姓安全？若连身边人都不护着，怎知能护着天下百姓？”
这语气，这神态，实在熟悉的很。
房如仪眯起眼：“张升卓什么时候与你说的这些，他叫你来劝我？”
“这可不是啊。”蓝昭明见被识破了，急忙否认道，“不过我想张兄也是这个意思。他还说过，这守护百姓和守护身边人并不矛盾，你何必这么执拗？”
“不是他去锦安府的时候同你说的吧？”房如仪才不信这番话是蓝昭明自己想出来的。
见瞒不下去了，蓝昭明只能讨好的笑笑：“张兄也是为你好。”
房如仪站起身：“我有言在先，当年的事一日未解，我不会……”
“你看，又来了。”蓝昭明摇摇头，“都说了，这是两桩事，又不矛盾。若是当年之事永远无法查清，难道你就不成亲了，你要让谢姑娘等你一辈子不成？她一个姑娘家，孤苦无依，守着一堆绸缎丝线过一辈子，难道先人在天之灵就能安乐？”
房如仪瞪了他一眼：“张升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自己说教还不够，连你也要拉来。”
“哎，我们都是为你好啊。”
“不必说了。”房如仪道，“我眼前只有一件事，你是知道的。”
“那谢姑娘呢？”蓝昭明问道，“你就不管她的想法?”
“谢姑娘同我想的是一样的，并没有其他想法。”
“你如何知道？都这么些年了。难道你问过她？她亲口对你说的？”
房如仪不言语。
蓝昭明道：“你可知道，那日我们从余婆的住处回来，苏小姐问我你与谢姑娘是不是相好。只要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你何必还要假装不知道。”
“行了，别再说了。”房如仪抬脚走出屋子。
蓝昭明知道，今日又劝不得了，之前在锦安府中见到张升卓，他接下的这桩任务又失败了。还是等来日见到房如仪，让张升卓自己去操心吧，反正他嘴皮子更利落。
“蓝公子又待如何？”房如仪问道。
“我？什么事？”
房如仪一笑：“你与苏小姐既有婚约，未来便要履行一个做丈夫的责任。这桩婚约，于情于理，你有亏于人，若日后不思弥补，一味随性，有损德行。”
蓝昭明抖抖肩，抬起眼皮：“张兄让你对我说的？”
房如仪一挑眉毛：“我昨日刚见过他。他可是气的跳脚，语气也不像我这般客气，哪日你见到他，便知道了。”
“还是……算了。”想到张升卓见到他时会是怎样的严肃，蓝昭明只觉得头大。
他与房如仪面面相觑。
“同病相怜啊，房兄。”
最终，他俩谁都没能逃过张升卓一张利嘴的数落。两人默契的收回各自憋在心中的话。
蓝昭明一抬腿：“罢了罢了，我知道房大人心中装的都是关乎百姓的大事，正巧我也忙得很。”他道，“我们还是各自了各自的事吧，等空了再去张兄那里领罚。”
白日，一片艳阳高照。
苏婉禾被晃了眼，抬起手臂遮了遮阳光。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婉儿，婉儿，快过来，这边有艾草。”
艾草？端午节已经过了啊。她心中虽然疑惑，但是还是忍不住迈开了步子，朝着那声音的来处走过去。
碧波河畔，一个身着粉衣的女子背对着日光，指着身旁几株草，对她招呼：“婉儿，你看，艾草。”
苏婉禾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但她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她的脸。她揉了揉眼睛，想要将面前的人看的清楚些。可是那人背着光，面上好似蒙了一团灰雾，怎么也看不清。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你怎么了？”那女子问道，“怎么又哭了？”
哭？苏婉禾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被太阳晒得滚烫，上面并没有泪。
那女子舒眉一笑，从腕上摘下一只镯子递过来：“这个给你，不哭了，等我们摘完艾草就回去了。”
银色的镯子在日光下闪着银光，十分动人。
“怎么，你不是早就想要它了？它是你的了，好孩子，不哭了。”
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要接过来。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镯子的一刹，一张黑幕迎面落下，遮天蔽日，周遭瞬间暗淡下来。近在眼前的镯子掉在地上，耳边传来一声尖叫，刺穿了她的心。
苏婉禾抬头，见到女子身后一个巨大的人影，影子中伸出无数只手拉住女子，那些手的影子越来越大，就快要将女子缠住了。
苏婉禾被吓到了，心砰砰直跳，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婉儿……”
这一声，让苏婉禾犹如遭了雷劈。她蓦的僵住了。再抬头，那女子的身子已经被黑影彻底覆盖，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快跑！”
苏婉禾一个激灵。下一刻，有什么黏腻的东西溅到她脸上、身上。
她伸手摸了一把。
是血！
低头，血红色的污渍浸染了衣裙。
她浑身颤抖起来。脚下触感冰凉。她低头，便见血迹如流水一般，顺着地面上的土沟朝她这边倾过来。一点一点，将那只银色的桌子沁成了血红色。
她脚下发软。
“快跑！”
苏婉禾颤抖着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就要完全被黑暗吞噬，只留下一只眼睛，布满惊恐的看着她。
苏婉禾想要跑，但却怎么也抬不起脚。
下一刻，一股刺鼻的气味袭面而来，瞬间充满了她整个鼻腔。她被呛的直咳嗽，不由弯下了腰。
这股混合着土腥气的香味诡异非常，彷佛暴风雨的黄昏，那裹着水花的疾风，敲打在身上，让她心惊肉跳。
“跑！跑啊！”
苏婉禾猛然抬头，女子已经完全被黑暗淹没，只剩下长裙一脚拖在地上，染满了血污。
她突然想起了眼前的人是谁：“姐姐！”
苏婉禾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被角，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许久，终于缓过神来。
“噩梦吗……”她转头看向窗外，一轮弯月高悬，仍是黑夜。
她将头埋在膝上。脑中一片空白，方才的梦里有什么，她一点也不记得了。只留下惊恐的感觉挥之不去，让她再难安睡。
她起身来到窗前，迎着月光看着几案上那两只银制的香盒。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材质、只是花纹略偶不同。苏婉禾知道，那里面装的香膏，香味是一样的。
她坐下来，呆呆看着。
“明日，蓝公子应当会来吧，我就能见到周大人了。见到了周大人，就离那人又近了一步。”她自言自语道，“快了，就快了。”
白日里，街道上一片喧嚣。苏婉禾手里提着几只药包，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客栈。
“这么早，你去了哪里？”
苏婉禾循声望去，见到了倚在房门口的蓝昭明。
“蓝公子。”不知为何，见到蓝昭明的一刹那，苏婉禾不由自主的退了退。
蓝昭明感到奇怪：“怎么了？”看她的样子，像是累极了，但眼神闪躲之间，好像又藏了其他情绪。
苏婉禾举起手里的药包：“去了药铺。”
“我还以为你去了余婆家，原来一早去了药铺。”
“是……”苏婉禾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蓝昭明摸不着头脑。
看她面上两只乌黑的眼圈，蓝昭明微皱皱眉，又见她身上那身粗布衣裳，道，“将衣服换了吧。”
苏婉禾立刻明白了蓝昭明的意思，她火速换上一身庄重的长裙，从房间柜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随蓝昭明朝着周府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