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安府城外,秦水河畔。
正是朝阳初生,一片金光洒在水面之上,几只水鸟从空中飞过,掠过浮影。
铁鹰卫的巡查队伍自城门出发,一路向东,朝着安致府前行。
队伍最末,跟着一架双辕马车。马车通过城门,车内的人掀开帘子,回望府城。直到锦安府三个字在视线内渐渐成了一点,苏婉禾才收回手。
二十余日后,铁鹰卫巡查到达安致府,住进了府城内的铁鹰卫大营。而苏婉禾被安置在了距离大营不远处的客栈。客栈后有一方小院,虽然窄小,但却不通客房,是平日里东家招待贵宾的,贵在清净。
店家早已为她打点好一切,向她交代了一应物品的存放,客气的退出去,只留下她一人。
直到这时,苏婉禾才感到自己身上奔波二十余日的疲惫消减了少许,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她从未想过出远门是这样的耗神耗力,也逐渐理解了家人和何绿芙的担忧。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与身体的疲惫相比,心是迫不及待的。
简单的收整好房间,她一刻也不愿停留,就要出门。
打开院门的一刻,却见蓝昭明站在院门口。
“蓝公子。”
蓝昭明迈进一只脚,苏婉禾急忙让出了路。
环视小院,蓝昭明将一切尽收眼底。
“还不错。”他道。
苏婉禾道谢:“多谢公子的安排。”他知道,铁鹰卫是不会给她安排这样的住处的,从他们知道她将要随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将她视做了累赘。所以这住处,必是蓝昭明交代的。
蓝昭明看着苏婉禾不安的样子,道:“出门?”
“嗯。”
“蝶儿轩?”
苏婉禾也不隐瞒:“嗯。”
蓝昭明不知该说什么。自从他知道了苏婉禾为何要来安致府,又是要找何人,他的心情就有些复杂。时而觉得她愚蠢,时而又有些同情。
“我来就是告诉你,你一人在外,晚上不要出门。”
苏婉禾抬头看天,果然见日已西落。
她踌躇起来:“我向人打听了,蝶儿轩这会儿应还开着。”
蓝昭明抱着双臂:“我虽答应与你做交易,但若不将你安全的带回去,这交易也白做了。”
苏婉禾明白蓝昭明的意思,她对府城内并不熟悉,虽说安致府不算贫瘠,可也比不上锦安府安全。
“你也不必急,我托人打听过了,蝶儿轩的掌柜这几日不在,你去了也是白去。”
“咦?”苏婉禾疑惑的看向他。
“怎么,不信?”
“不是。”苏婉禾摇头,“你是如何……”
“我自有办法。”蓝昭明看着她,“你不是说,那香是掌柜的亲自调的,他人既然不在,你去了也是白去,不如等他回来再说。”
苏婉禾默默点头。她虽心里焦急,但也知道蓝昭明说的是对的:“我听公子的。”
她答应的老实,蓝昭明却不敢全然相信。苏婉禾看着温柔,但却不是没有心机,已经被她算计过一次了,他实在不敢放松警惕。
苏婉禾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蓝公子,今日不当值?”
“不当值。”蓝昭明道,“冯大人说我们初到安致府,让我这几日好生陪你。”
知道自己的存在让冯新对蓝昭明有了些成见,苏婉禾心中过意不去:“抱歉。”
又来道歉。蓝昭明笑出了声。威胁他时,难道她没想到会累他被人嫌弃?也就是他,并不将那些人的看法放在心上,对升官这类事也无兴趣,所以并不在意。换了旁人,定然要哀嚎自己倒霉了。
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了,他准备离开。
“蓝公子。”苏婉禾缺叫住了他。
“何事?”
“我有一事想求公子。”
“嗯?”
第二日一早,蓝昭明早早出了铁鹰卫大营,驱马来到府城外。
与锦安府不同,安致府城外是一片茂密草原,四周零星山坡,偶有人放牧,也有几处不错的马场。
他来到提前选定的地方,下了马,给那看马场的仆人打赏了几块碎银,便牵着马在草地上闲逛。
过了一刻,马场仆人领着一个人朝他这边走过来。
看着那人一歪一歪的走近,蓝昭明觉得自己又要叹气了。
“你就穿成这样?”
苏婉禾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好像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
“这样不能骑马。”蓝昭明道。
苏婉禾犯了愁。她从不知要如何骑马,因而不知骑马需要如何打扮。
而蓝昭明以为她既提出要学骑马,必然是做好了准备。
没想到,两人都将这事想得简单了。
苏婉禾有些不知所措。她仔细观察着蓝昭明的装扮,上身是利落的窄袖短衣、下装是马靴,又低头看看自己,日常的长裙几乎拖到地面,衣袖宽大。
见她在原地踌躇,蓝昭明道:“罢了,今日不骑了。”言罢跨上马背,“小姐回城吧,改日再学。”
“那你呢?”苏婉禾问道。
“许久没跑马了,今日正好。”蓝昭明望着前方宽阔的草地,一鞭抽在马腿上。
马儿奔驰而去。
苏婉禾见他扬长而去,抬起自己的手臂,看着衣袖思量起来。
天高地阔,人于天地之间何其渺小。这幅壮阔景色、这番自由心境,蓝昭明许久未曾体会过了。他勒马回身,苏婉禾的身影已经不见,只有满目碧波。他下马,将马牵至溪水边饮马,自己随意在溪边漫步。
安致府,表面风平浪静,只是不知今后,会有什么的事情等着他。
自打答应了苏婉禾的交易,他时而怀疑自己这决定是不是错了。他自是不愿受人逼迫,只是商家的嫁妆不能不查,彷佛除了与她做这交易,眼下也无他法。
他踢一脚脚边的石块,石块被抛入水中,激起一圈涟漪。
还是得想想办法才是。
他正想着,不远处忽而传来些响动,他本能的戒备起来。不多久,一个人影从溪边草丛中冒出来,朝他这边奔过来。
看着跌跌撞撞跑过来的苏婉禾,蓝昭明惊道:“苏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苏婉禾跑到他跟前,俯下身,双手支在腿上不住喘气:“我……蓝公子,我可以骑马了。”
“嗯?”蓝昭明一时没明白。
苏婉禾撑着腰站起来,又重复了一边:“请你……教我骑马。”
蓝昭明这才发觉,苏婉禾身上的装束有了些变化,原本宽大的衣袖被几条布绳捆着覆在手臂上,那身长裙也是如此,裙摆被撕裂,绑在两条腿上,跑动起来也没晃动半下。
“你这是……”
“我将衣服绑好了,不会碍事的。”苏婉禾道。
蓝昭明沉下眉。他真是搞不懂苏婉禾,明明一个弱女子,看着并不算有心机的样子,但是每每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总是能做出些出乎他意料的事。她这样子,与坊间传闻的根本不一样嘛。懦弱而没有主见,沉迷调香画画,这好像说的是另一个名叫苏婉禾的旁人一样。
苏婉禾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问道:“这样还不行吗?”
若是他仍说不行,苏婉禾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看样子,这马,苏婉禾今日是非骑不可。
蓝昭明收回目光:“可以了。”
苏婉禾喜形于色,冲他笑了笑。
蓝昭明苦笑一阵,拍拍马背:“来吧。”
苏婉禾走到马旁,还没来的及问什么,就被一股力量托上了马。她毫无戒备,差点叫出了声。直到发觉自己安安稳稳的坐在马背上,才松弛下来。
“扶好马鞍,把脚放进脚蹬,腿贴着马腹,加紧双膝……”
苏婉禾按照蓝昭明的指示一一做了,身下马儿抬起前蹄,走动起来。她紧张的手心直冒汗,但见蓝昭明在前面牵着缰绳,却又放下了心。
“蓝公子,我不用牵缰绳吗?”
蓝昭明停下,回身看她,似是无奈:“苏小姐,欲速则不达,这话你总听过吧。你今日才第一次骑马,若把缰绳交给你,你可会驱策这马?”
苏婉禾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今日先适应下。”蓝昭明言道。
苏婉禾认真的点头。
蓝昭明于是继续牵着马儿朝前走。
苏婉禾觉得这感觉很奇妙,方才就在脚边的溪水,如今一眼可以望到来处,山似乎矮了些,就连云和天彷佛都低了。
原来骑在马上是这种感觉。上次在马背上,她满是惊慌恐惧,只想着不要被甩下去,根本没顾得上思量其他。今时今日,身下马儿缓步前行,周身都是美景,她才发觉,原来骑马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自打离开锦安府,这还是头一次,她觉得身心得到了放松。就这样随着马儿的脚步,将自己的心思也都散去,飘荡在天地之间,难得的闲适。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在蓝昭明的帮助下下了马,接过蓝昭明递过来的缰绳,按他指示的,将马儿牵到溪边饮水。
她坐在距离马不远的地方欣赏着眼前景致。
身旁传来蓝昭明的询问:“如何?”
苏婉禾侧身看他,面上尽是笑意:“很好。蓝公子,谢谢你。”
蓝昭明在她身旁坐下:“这就满足了?这离独自骑马可远的很呢。”
苏婉禾明白,确如蓝昭明所说,她若想像自己要求的那样,独自骑马疾行,定是要花许多功夫才能学成。
“我可以慢慢学。”她道。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能耐得住性子的。”蓝昭明道。
逼迫蓝昭明加入冯新的铁鹰卫巡查队伍,调查蝶儿轩,还有学习骑马,这每一件事,苏婉禾都做的急迫,根本不像是会有耐心等待的。因为她心中的那件事,一直在背后无声无息的推着她一路前行,片刻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