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禾知道蓝昭明意有所指。这一月来,她早就打破了自己在旁人眼中一贯的形象,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人。就连她的父母,也疑心他们的女儿换了一副心肠。他们甚至逼问她,她是否被蓝昭明骗了,才让她有了离经叛道的想法。
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但却不能对父母言明真相。
尤记她道出要与蓝昭明一同前往安致府时,全家人震惊的眼神。苏如训和林清夫妇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婉儿。”林清温柔的捧起她的手,问道,“可是那蓝家公子逼你了?”
“没有。”苏婉禾回道,“母亲何以如此想?蓝公子加入铁鹰卫的巡查队伍,也是为了将来让女儿面上有光,女儿自然要与他同去。”
是的,这是她同蓝昭明提前商议好的说辞。蓝昭明去找诚国公言明,为了能够光大门楣,他要加入铁鹰卫巡查队伍,建功立业。而苏婉禾要做的就是说服家人,让她跟着蓝昭明前往安致府。
“就算他是为你,你也不必非要跟他去安致府啊。”苏如训道,“天高路远,他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万一有什么差错可怎么好?”
林清也道:“是啊,出门在外并不比在家,况且你一个人,也不熟悉安致府,要如何生活?”
听得父母担忧,苏婉禾鼻子发酸。她安慰道:“爹爹娘亲不必担心,蓝公子会照顾好我。我是诚国公府未过门的儿媳,旁人不会亏待我的。”
“不行。”苏如训道,“你一个女儿家,也没出过远门,不行。”
一直未开口的苏瑜此刻道:“爹娘何必如此担心,我看姐夫人很可靠,二姐和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你闭嘴!”苏如训喝止他,“就算他……他一个外人。”
“他早就不是外人了,聘礼都收了。”苏瑜一直不明白,为何自己父母如何轻看蓝昭明。在他眼中,家世、样貌、才干,蓝昭明样样都好。他自与蓝昭明结实,也未见他如传闻中那般不堪,他总觉得外面的人对蓝昭明有误解。
“姐夫为了二姐才讨了这种苦差,二姐同去,也是理所应当啊。”
苏氏夫妇一时无语。
谁都知道诚国公府二公子是放浪闲人,偏偏为了自家女儿肯放下身段,想要凭一己之力谋个好前程,要说蓝昭明此举不让他们触动,那是假的。可是,这与苏婉禾要去安致府是两回事。他们就算再感念蓝昭明的用心,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去受苦。
苏婉禾见爹娘久久不说话,定是为苏瑜此番言语触动,于是趁热打铁:“爹爹、娘亲,你们常说,既为夫妻,便是一体。我与蓝公子虽还未成婚,但两心相悦。他既是为我,我也心系于他,女儿愿随他去安致府,同甘共苦。”
看着苏婉禾诚挚的双眼,苏氏夫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于是,苏婉禾顺利的过了自家这一关,获许与蓝昭明同去安致府。
至于蓝昭明,他是如何获得了诚国公的同意,又是如何谋得了冯新的同意,苏婉禾不得而知。但启程前往安致府那日,冯新及一众铁鹰卫看她的眼神中隐隐的嫌恶,让她感到蓝昭明此番成功必然不易。而这一路上,他们对自己的熟视无睹,更印证了她的猜想。
好在蓝昭明并不在意这些别有意味的目光,好似早就习惯了一般,仍旧与身旁的人说说笑笑。
一段时日相处下来,苏婉禾很是佩服蓝昭明与人交往的能力。看着那些出发时还对他冷眼的铁鹰卫逐渐与他勾肩搭背、兄弟相称,苏婉禾心中竟羡慕起来。
她正陷入回忆之中,身侧的蓝昭明站起身:“走吧,该回了。”
苏婉禾也站起来,顺从的跟在他身后。
“对了。”蓝昭明问道,“我打听到,蝶儿轩的掌柜后日回来,要如何去探,你可想好了?”
“嗯。”这也是苏婉禾与蓝昭明商议好的,或者说是蓝昭明要求的,苏婉禾的每一步计划,必要告知他,否则,他就将她送回锦安府。
“我想先做上门的客人,与掌柜的熟悉了,再打听返魂香的来处。”
这计划听着简单,若想要实现可不容易。
蓝昭明摸摸腰间,送出一个银袋。
苏婉禾摆手:“不用,银两我有。”
“拿着吧。”蓝昭明将钱袋拍在她手里,“你要当自己是客人,少不了买东西。早些探出那人是谁,也好早些带我回去看商家的嫁妆。”
苏婉禾于是收了下来。犹豫着开了口:“蓝公子,营中……可还好?”
“无事。”蓝昭明轻松的回道,“铁鹰卫大营,哪里的都一样。”
苏婉禾嘴唇微颤,最终将话咽了下去。
其实这一路上,她几次想开口,询问他铁鹰卫中是否有一个叫做冯麟的人,即便蓝昭明不认得,但若能帮她打听一下,也是好的。但是每当她就要问出口时,钟飞的话便会浮现眼前,让她生生的将话吞了回去。
不要相信铁鹰卫。
苏婉禾垂下头。
她很想相信蓝昭明,因为那日在千香楼中,当她道出为何要到安致府时,蓝昭明眼中分明有同情。
“你要找杀死你姐姐的凶手?”
苏婉禾点点头:“我知道,他就在安致府。”
“你既知他人在何处,为何不报官?”
苏婉禾摇摇头:“官府不会相信我的。”
“为何?”
苏婉禾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将自己从悲伤的情绪中拉出来:“当年,我告诉过官府,但是官府说,我说的不能作为证据,知府大人说我年龄尚小,定然是受了惊吓记错了。况且,时隔一年……当年都没查出来,一年之后就更不可能了。”
蓝昭明觉得奇怪,既然有证据,哪怕可能性不大,官府也一定会追查,为何却直接回绝了。他于是问道:“什么证据?”
“一味香。”
“香?”蓝昭明更疑惑了。
苏婉禾道:“我和我姐姐被掳走那日,我在那人身上闻到一股异香。”后来她每每忆起那香气,都不知该如何向人形容那香气。
“我对大人们说,只要我闻到那香味,我一定能认出来。”苏婉禾将自己的手压在案上,平复自己的情绪,“可是大人们说,这根本无法作为证据。”
蓝昭明这下总算了解了事情原委,无怪乎当时官府无人追查。这么虚无缥缈的证据,有也同没有一样。
但显然,苏婉禾不是这么想的。
“我被掳走之后,就受了伤失去了知觉。之后有一年时间都如同初生婴儿一般人事不知。一年之后我恢复了,但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长相,我能记住的,只有那味香的味道。我求着爹爹带我见了知府大人,但是……”她闭上双眼,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知府大人说,他们没办法凭我给出的线索抓到凶手。后来,这案子一直没有进展,我爹娘不希望我被困在这件事里,于是表示不再追究,叫官府结了案。”
听到自己的父母说不再追究这件凶案,苏婉禾将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日。她不理解父母的所作所为,自己的姐姐含冤而死,死的凄惨,他们为何不追究?她质问过,苦恼过,甚至不与自己的父母说话,以表明自己的不满。直到有一日,她看到自己的父母在姐姐的灵前垂泪痛哭,说对不起逝去的女儿,她才明白过来。
“其实,我爹娘何尝不想将凶手绳之于法。可是那时,他们觉得我与弟弟更重要。”
苏氏夫妇并不想长女之死成为苏府人心中的一个死结,不希望苏府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逝者已矣,可生者还在。
明白了父母的良苦用心,她于是停止了哭闹。
“可我心中放不下。”苏婉禾垂首,缓缓睁开眼。
蓝昭明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从不知,这个看着柔弱的女子,心中原来藏了这么多事。
苏府长女被害之事,他当年多少也听过。那年端午节前,苏家一双姐妹在锦安府城外秦水岸边失踪,因苏如训是一府同知,这案子很快惊动了官府,知府方鹤梁亲自坐阵寻人,还求了城中的铁鹰卫帮忙。
然而最终,只在河畔找到了苏家长女苏倩如的尸首。据说现场凄惨无比,苏倩和口鼻冒血,被人砍伤一条手臂,折劲而死,岸边的土地都被鲜血染红了。因其身上财务被洗劫一空,官府很快判定这是图财害命。
苏家夫妇见此场景几乎昏厥。就在众人以为苏婉禾也不能幸免时,铁鹰卫却在距离苏倩和尸首三里之外的西山脚下、一个土洞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苏婉禾。
见小女儿平安无事,苏家夫妇悲喜交加。所有人都以为,苏婉禾必然见过凶手,只待她苏醒,一桩惨案便有了最重要的线索。
知府方鹤梁本已与苏如训定下了亲事,年后便迎娶苏倩如过门,做次子儿妇,见未过门的儿媳遭此横祸,悲愤不已。他对苏如训夫妇保证,只要获得线索,就是将锦安府翻过来,也要将人找到。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苏婉禾醒后,成了痴傻。别说是告知众人线索,就是说话吃饭也成了难事。
这下众人再也无计可施,纵使有心,却无力。而原本一心要找到凶手的苏如训夫妇见苏婉禾如此,便饮下悲痛,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小女儿身上,从此很少再提捉拿凶手之事。
一年之后,虽然苏婉禾恢复了过来,但这事依然不了了之,名义上结了案,实则落为一桩悬案,至今未破。
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想到这些,蓝昭明不禁感叹。本以为时过境迁,当年之事已经淡去,却不曾想仍有人困于其中,不得解脱。
他问道:“你制香,难道也是为了找这人?”
苏婉禾点头。当年苏如训夫妇放弃了追查凶手,她虽然最终理解了父母的所作所为,但是却不愿放弃。为了握住仅有的线索,她学会了制香,以为这样便有机会寻到关于凶手的蛛丝马迹。
也是因制香,她结识了千香楼的何绿芙,与何绿芙成为了挚友。何绿芙知晓她心事,为全她心愿,便设下斗香大会,每年引九省制香高手来到锦安府,就是为了帮助苏婉禾寻找一丝可能的线索。
“今年斗香大会的返魂香。”苏婉禾道,“就是它。”
她清楚的记得这香的气味,与十年前她在秦水河畔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香来自安致府,制香之人必在府城,就算他不是当年的凶手,也必与凶手有关。”
“且不说你会不会认错。”蓝昭明问道,“你可知,仅凭一味香找一个人,有多难?”
苏婉禾并不惧怕艰难:“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去找。”她怕蓝昭明有所顾虑,于是道,“蓝公子,你放心。就算最后我找不到这人,但你帮了我,我一定会从商家的嫁妆里帮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我决不食言。”
这话一出口,蓝昭明似乎有所触动。虽然看来并不喜欢被人要挟,但还是答应了与苏婉禾做交易。
苏婉禾总觉得,蓝昭明之所以同意与她做交易,并不只是因为她知道他夜闯苏府一事,也不只是因为他想要查看商家的嫁妆,而是对她抱有一丝同情。
所以,她其实很想信他,这样,她要想获取线索,会轻松得多。
只是每每想起钟飞的话,她就不得不劝说自己放弃这样的念头。
铁鹰卫……
苏婉禾从前对于铁鹰卫的所知,都来自旁人口中。世人对铁鹰卫毁誉参半,她虽也听过那些铁鹰卫作恶的传言,但锦安府中的铁鹰卫一向奉公守法,虽然不近人情,但并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况且当年,若不是铁鹰卫尽心搜寻,她怕会死在西山的某个角落。所以于她而言,铁鹰卫算是救命恩人。但她也确实听闻过不少铁鹰卫做下的恶事,夺人家产、把持政务,甚至为了一己之私害人家破人亡。
还有钟飞……
那日与蓝昭明定下交易后,她离开千香楼,路过刑市,亲眼见到众目睽睽之下,铁鹰卫将钟飞业已腐烂的尸首挂在了刑柱上,用一个流寇的罪名为他的一生画上了终点。
无法面对这样的残酷景象,她逃也似的跑开了。
那场景,如今想来,她仍心有余悸。
还是罢了吧。她只得按捺下自己心中的渴望。
好在她还有返魂香这条线索,即便不把钟飞对她所说的告诉旁人,她也有希望找到当年那个害死姐姐的罪魁祸首。
她这边思绪万千,那边蓝昭明看她始终锁着眉,于是停下脚步。马儿也跟着停下来,苏婉禾却没注意到,一头撞在马身上。
她被震得倒退几步。
就听蓝昭明道:“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小心被人骗了去。”
苏婉禾抬头,便见蓝昭明调侃似的看着她。
“谢谢蓝公子提醒,我会小心的。”
蓝昭明听得她一本正经的回答,不由愣了愣。
“走吧,明日再来。”他言罢,不忘嘱咐,“不要再穿这身衣服了,马跑起来缠住了衣服摔下来,你可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苏婉禾频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