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靖锋紧张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笑了两声:“怎么,事到如今,贺大人还妄想诬告本官?”
他重新坐回椅上,看着堂中的蓝昭明与苏婉禾:“诚国公真是好本事,为了救你,连贺大人都请来了。你若是想要重罪轻罚,何不一早同本官说明,本官也好帮你想想办法,何必要绕这弯子。诬告当朝官员的罪名,蓝公子与苏小姐可承受的起?”
蓝昭明回道:“池大人,空口无凭,你不要污蔑家父……”
“空口无凭?你也知道空口无凭?”池靖锋道,“试问堂上,谁不知你蓝昭明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锦安府,你可是赫赫有名。诚国公府为了你,能做出这样的事也不稀奇。”他说完,又看向贺一江,“贺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贺一江道:“池靖锋,你不需狡辩,账册和名单,还有这许多人证,你怎么解释?”
池靖锋大笑:“与我无关,我何须解释?”他摆了摆手,招呼守卫聚拢过来,“贺大人,你带人扰乱堂审,还有你,商大人,你们难道不该给个交代。至于诬陷本官之事……”他双目一瞪,“待这事了解,我们再算一算账。”
堂上一众人两相对峙,再无言语。
苏婉禾的心一下凉了半截。他们一早便知道,池靖锋是不会轻易承认罪行的。为了能多些胜算,他们本想将证据做的周全,可谁料周衍荣却出了意外,将他们的计划打破了。如今唯一的突破口黄明先也闭口不言,池靖锋矢口否认罪行,还要倒打一耙,事情陷入僵局,不知能做何解。她紧张的望着贺一江,希望他能多说些什么,哪怕捕捉到池靖锋一点破绽也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何文逸突然站起身:“大人,请容下官一言。”像是下了极大地决心,他顷身跪在堂前。
不止苏婉禾,堂上众人皆惊。所有人心知肚明,何文逸是池靖锋一手提拔,此刻站出来,不知道要如何提池靖锋脱罪。
池靖锋显然也是如此想的,靠在椅上但笑不语。
常知远只觉得头都要炸了。方才听一众人的陈词,他只顾吃惊,一句话也插不上。先不论事实如何,如今这局面,多说一句话都可能招来诸多记恨,偏偏何文逸还来凑热闹。他脸都扭曲了:“何大人,你为何也掺和进来了?”
何文逸掷地有声:“请大人容我半刻,池大人是否有罪,半刻后便见分晓。”他言罢,朝堂外卫昌中使了个眼色,卫昌中急忙跑出了营门。
“何大人。”贺一江道,“你要说什么,最好想清楚。”
池靖锋驳道:“贺大人难道只需自己说话,不许旁人说话?”
何文逸闭口不语。
不出半刻,卫昌中领着两个人挤过人群,进了铁鹰卫的大门,朝堂内走来。
眼见那两人越来越近,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怔怔看着。待到人走近了,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说话。
蓝昭明看到了那两人,竟然愣住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怎么会……”
苏婉禾看着面前两人,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只觉得连呼吸都滞了片刻:“房大人!张公子!”
短暂的失神之后,蓝昭明终于确认了眼前人:“房兄,张兄!”
没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房如仪以张升卓。这莫不是在做梦?
张升卓见了苏婉禾与蓝昭明,眼中飘过许多情绪,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拉着房如仪跪倒在堂上。
常知远以为活见了鬼:“房、房大人?”
直到此刻,何文逸才缓缓道:“我想事情如何,他二人最清楚。”
见到来人,池靖锋早已脸色惨白,惊得不能言语。片刻之后,他突然指向何文逸:“何文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何文逸淡淡道,“就如大人所看到的。”
“你!”池靖锋头一次在堂上失了分寸,“房如仪明明已经死了……”
“眼见为实。”何文逸对堂上众人言道,“诸位大人,房如仪是我的人在府城外救下的。他是否有参与私铸钱一案,我想诸位大人审过便知。至于这位张公子……”他看了张升卓一眼。
张升卓朝常知远磕了一个头,道:“大人,草民名叫张升卓,草民有怨要诉。”他顿了一顿,道,“我父亲曾是蒋温大人的门生,当年文濂府贪墨一案,池靖锋陷害栽赃,以私铸钱充做官铸,还将贪墨的罪名扣在蒋大人身上,以至蒋大人一家遭了灭门之祸。”他指着池靖锋,“今日我便要将我所知的一切都说出来,望大人们做主。”
言罢,他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悉数道出。从当年蒋温如何被冤,到遇到房如仪、蓝昭明二人,以及这些年几人搜集证据之事,乃至与贺一江书信往来之事,事无巨细。
张升卓言罢,道:“小民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明察!”言罢,俯身在地。
房如仪也道:“下官可以作证。我自五年前结识张升卓,这些年来一同查证当年文濂府贪墨一案真相,他所说句句属实,所藏证据我也亲眼见过。月前我被冤枉参与私铸钱案,被蓝大人劫出监牢,在城外,我亲眼见周衍荣将私铸钱铸模带走。请大人明察。”
众人甫一听闻这真相,都是不可置信。商禄正和贺一江虽然能言之凿凿,但多年前已经定案的案子,说是冤案,所有人心中都存了疑影。何况池靖锋说的也并非毫无道理。名单和账册,说是伪造也无不可。可如今又多了两个人证,都指向池靖锋,这下子,众人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信口开河!”池靖锋对一众人,仍旧狡辩,“你们所说这些,都是捏造,与本官有何关系。”
贺一江厉声道:“事到如今,池大人还要狡辩吗?”
池靖锋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有证据,不过都是一面之词……”
“我有物证。”何文逸高声道。
争论之声戛然而止,众人不约而同望过去。
何文逸从跑进堂内的卫昌中手中接过一只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苏婉禾看清那东西,头顶猛地一热:“是私铸钱铸模……”她看的明明白白,这东西与当日她从文濂府带回来的铸模一模一样。
“这是私铸钱的铸模!”她惊呼道。
贺一江一听,急忙将东西接过来:“苏小姐,你确定?”
“我确定!”苏婉禾激动地撑起身,“我见过那铸模,被周大人抢走的那一块,这一块与那一块是一样的,不会错。”她看向蓝昭明,“蓝公子也可作证。”
蓝昭明面上满是惊喜:“我可以作证,是私铸钱铸模。大人们若是怀疑,便将它与当年的私铸钱比对便知。”
池靖锋脸色铁青。
何文逸道:“正如苏小姐所说,对比过便知。”
贺一江问道:“何大人,这东西你从何得来?”
何文逸回道:“五年前,蒋佑在牢中交给我的。”
房如仪闻言,惊诧的看向何文逸,嘴唇颤抖。
“下官也是人证。”何文逸俯首,道,“张公子及商大人所诉之事,还请大人彻查!”
至此,堂上再无人说话。
“池大人,你还有何话说?”贺一江问道。
池靖锋浑身一战,跌坐在凳上,狠狠瞪了何文逸一眼:“想不到,被自己养的狗咬了一口。何文逸,你藏得倒是深。这么多年,我也未曾亏待过你,你这忘恩负义的……”
何文逸缓缓道:“池大人,下官是朝廷的官,不是谁的私官。”
“说得好听。”池靖锋大笑一声,眼睛瞟过堂内众人,“何大人,要不要告诉在座的各位大人,你在任上这五年都做过什么?安致府中流霞居的赌场,庄家是谁?”
“池靖锋,此事不用你来说。待此案了结后,我自会向常大人、贺大人请罪。”何文逸道,“这么多年,我也为你做了不少恶事,也曾经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枉死,够了!”
他言罢,对常知远与贺一江道:“大人,还有一名人犯,需一起受审。”
话音甫落,卫昌中已经将一人带到了堂外。
“周衍荣!”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恍若白日见了鬼。
“此人参与私铸钱案,陷害房如仪,于池靖锋沆瀣一气,罪大恶极。”何文逸对周衍荣道,“说吧,周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能隐瞒什么呢?还是同各位大人老实交代吧。”
苏婉禾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周衍荣默了半晌,只道:“我无话可说。”
何文逸道:“池靖锋如此害你,你还要替他遮掩罪行?”
周衍荣不再说话,别过脸去。
“不说?无妨。”贺一江居高临下:“池大人牢中那些刑具,想必周大人也想知道是何滋味。”他对常知远道,“常大人,本官所诉之事,按律需汇审,你看如何。”
常知远看了看堂内众人:“既如此,便依贺大人。”
苏婉禾喜极而泣,紧绷的精神瞬间放松下来。她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